韩国的中国政治想象

李淑贞是东亚研究所所长，也是成均馆大学公共行政学系的教授。

国家根据对彼此物质能力的评估或对彼此意图的解读来形成对彼此的印象。印象在外交决策过程中很重要，因为它们会形成民众对官方政策的看法，并且在更基本的方式上，构建人们对其他国家的身份认同。有些印象较为短暂，因此易于管理。外国领导人的言论、官方文件或媒体报道往往属于此类。各国试图通过公共外交努力，在外国受众心中塑造有利的形象。另一方面，有些印象更为根本且难以改变，因此外交政策被迫在它们的范围内运作。政治意识形态、宗教取向和累积的双边历史经验往往形成这些更持久的印象。

当今全球化世界见证了互联网作为构建外国大众印象的重要媒介的兴起。随着国家间的大众传播变得更加开放和即时，外交决策者面临着控制信息流并将外交政策议程与国内利益区分开来的日益严峻的挑战。公民之间直接接触较少，更容易接受大众媒体传播的流行印象。相比之下，精英阶层接触和了解更多，倾向于对外国有更理性的解读。过去，精英阶层曾垄断外交政策的输入。然而，在当今信息流通的世界里，精英阶层很难抵制和说服情绪驱动更强的民众舆论。中国也感受到了这种挑战，其领导层有时与非理性的民粹主义意见相左。

在此背景下，理解中国人对韩国的印象至关重要。中国的精英和普通民众如何在政治想象中看待韩国？中国人对韩国的印象对首尔的对华政策有何影响？

上个世纪变革性的双边历史

在现代化之前的数百年间，朝鲜是中国皇朝的朝贡国。除了十七世纪两次被清朝之前的满族中国入侵外，朝鲜王朝在与中国的关系中保持了和平与相对的自主。在此期间，中国视朝鲜为其东方边陲的一个更文明的国家。数个世纪以来，大清帝国的绝对权力突然被打破。十九世纪末的朝鲜，惊恐地目睹了中国在西方列强侵蚀下维护主权的挣扎。朝鲜半岛成为中国与日本及西方列强争夺影响力的试验场。一旦朝鲜被日本殖民，中国在革命和内战中为朝鲜独立运动提供了喘息之机。然而，在共产主义革命后，中国因在朝鲜战争中援助朝鲜并导致朝鲜半岛分裂而成为韩国的敌对国家。对中国而言，1948年重生的韩国（大韩民国）仅仅是一个亲美的傀儡国家，而朝鲜则是一个阻止美国渗透的缓冲地带。韩国与中国经历了一段黑暗时期，直到冷战结束和1992年外交关系正常化之前，双方没有任何官方往来。正常化时中国已处于高速增长阶段，迅速扩大了与韩国的贸易和投资关系，并于2004年成为韩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对中国而言，韩国成为其访问最频繁的国家，拥有富裕的形象和都市化的文化。

在经历了一个变革性的正常化后时期，韩国在处理朝鲜问题以及参与亚洲地区和世界事务时，都将中国视为一个大国。虽然韩国与其盟友美国保持着联盟关系，但如何管理和发展与中国的关系是韩国领导人的外交政策挑战。另一方面，对中国而言，让一个繁荣而充满活力的韩国保持亲近也是一个重要的战略目标。阻止韩国疏远中国而亲近日本，在东北亚三边关系中具有战略重要性。对中国而言，更重要的是追求与韩国更紧密的经济联系，并在约28,000名驻韩美军可能卷入朝鲜半岛以外的任何冲突时保持中立。与此同时，中国战略上关心的是帮助朝鲜生存和保持稳定。因此，中国对近期朝鲜的挑衅行为，如“天安舰”沉没事件和延坪岛炮击事件，采取了中立立场。中国现在陷入两难境地：其贫穷的盟友朝鲜敢于攻击韩国，这只会加强韩国与美国针对中国的军事联系。简而言之，韩国和中国在维护东北亚和平与繁荣方面拥有共同的整体利益，但由于与朝鲜和美国的关系而产生的关键安全利益仍然存在分歧。

在当今快速变化的韩中关系背景下，审视中国人如何看待韩国是值得的。这种看法尚未得到充分研究。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和东亚研究所（EAI）于2008年进行的首次跨国软实力调查显示，中国人认为韩国的软实力比日本更强。但此前一直没有关于中国人对韩国的印象及其对韩中关系的看法的有效调查。为弥补这一数据空白，东亚研究所在2010年7月27日至8月2日期间，对10个主要城市的1000名中国城市居民进行了电话调查。2010年8月，还对150名精英进行了在线调查，其中包括49名专家、77名商界人士和24名政府官员。鉴于精英阶层的观点在外交政策制定中的重要性，本次调查旨在探讨中国普通民众与精英阶层在对韩看法上的差异。以下是中国政治想象中韩国形象的主要发现。

韩国受青睐但程度不高

与精英群体通过书籍或教科书获取韩国信息的预期相反，精英群体主要通过互联网（46%）获取韩国信息。另一方面，普通民众则主要通过电视/广播（30.6%）或报纸/杂志（20.3%）获取韩国信息。这可能是因为精英群体更频繁地通过互联网查询信息。无论获取信息的媒介如何，大多数中国人都是通过文化视角来看待韩国。当对韩国形象的开放式问题答案进行分类时，40.7%的形象与文化相关——主要是流行电视剧、电影和娱乐明星。23%的形象涉及商业和产业，范围从整形美容行业到IT/汽车行业；17.3%的形象涉及韩国人物和民族特性。值得注意的是，在人物/民族特性类别中，有一半的形象描述韩国人过于民族主义或爱国。最后，12.4%的形象可以归类为政治形象。

该类别中三分之一的形象将韩国描述为一个分裂的国家，23.1%的形象指出韩国是一个亲美国家，是其军事盟友或外交伙伴。关于韩国总统或民主成就的形象占16.9%。属于文化或经济类别的形象往往是积极的，而属于民族特性或政治类别的形象则倾向于批评性。在接触韩国人和韩国文化相对较多的城市，似乎存在更多与文化和历史问题相关的负面形象。相当一部分中国人认为韩国剽窃了中国的文化遗产，如儒家思想，并与中国历史相矛盾。

中国人对韩国的好感度评分（0代表非常负面，100代表非常正面）为57.5。这一得分略高于中国人对朝鲜、印度尼西亚、印度或日本的评分。在此次调查中，只有美国比韩国更受青睐。此外，中国精英群体对韩国的好感度比普通中国民众高约10%。然而，与其他以往的调查相比，韩国的好感度评分有所下降，朝鲜的好感度评分也同样下降。例如，在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于2006年7月进行的调查和2008年1月至2月进行的调查中，中国人对韩国的好感度评分（在同一0-100的量表上）分别为73.0和64.5。在这两次调查中，对朝鲜的好感度也从72.6下降到55.5。如果将这些民意调查视为一个连续体，那么在2006年至2010年期间，中国人对韩国的好感度评分已从73.0、64.5连续下降至57.5……（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