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obal NK评论】朝鲜战争与四方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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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朝鲜战争爆发75周年。朝鲜战争是一场尚未结束的战争。它被冻结在停战状态。芝加哥大学现实主义大师约翰·米尔斯海默教授将俄乌战争比作朝鲜战争，并诊断其也将成为一场冻结的冲突（a frozen conflict）。在领土被剥夺四分之一的情况下，战争被冻结是可怕的。朝鲜战争被冻结在分裂状态长达75年，也是如此。朝鲜战争的和平解决对东北亚所有相关方以及朝韩两国都至关重要。其解决必须始于对朝鲜战争为何至今仍未结束的追问。战争论大师克劳塞维茨将所有战争定义为政治的延续。战争的开始和结束受当事方政治目标支配。要找到朝鲜战争开始和结束的线索，必须考察主要当事国领导人金日成、李承晚、杜鲁门、毛泽东的政治目标。

首先，发动战争的朝鲜领导人金日成的意图是通过武力统一韩国。在南北各自建立政府后，以临时分界线38线为界，南北双方两个政府之间不断发生大小规模的武装冲突。金日成下决心进行闪电南侵的契机是，他认为美国不会军事介入朝鲜半岛。南侵发生前6个月，时任美国国务卿迪安·艾奇逊（Dean Acheson）在记者会上宣布，日本列岛和菲律宾是美国的优先防御线，而朝鲜半岛则不在其中。后来被称为“艾奇逊线”（Acheson Line）的当时美国东亚防御线，被解读为不包括朝鲜半岛。金日成说服了担忧与美国发生武装冲突的斯大林和毛泽东，获得了对南侵的支持。

然而，美国总统杜鲁门在朝鲜战争爆发的第二天就决定参战。那么，美国总统杜鲁门参战的政治目标是什么呢？美国在整个朝鲜战争期间，在基本目标上显得犹豫不决。初期，他们设定了在保护韩国免受共产主义侵略的同时，严惩朝鲜的军事挑衅的目标。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在纽约设立联合国总部，启动了由美国主导的、将任何形式的侵略都视为非法的新的世界秩序。金日成的南侵是对联合国基本精神和美国领导地位的正面挑战。此外，朝鲜半岛一旦被共产化，艾奇逊指定的美国核心防御线日本将面临危险的地缘政治和军事考量也发挥了作用。之后，1950年9月，随着麦克阿瑟将军仁川登陆作战的成功，战局急转直下，美军进军朝鲜领土，将南北统一作为新的战争目标加以追求。然而，当美军逼近朝中边境地区，令毛泽东感到威胁，于同年10月投入大规模地面部队后，战局再次逆转。于是，战争目标再次转变为恢复韩国领土的原状，并尽快结束战争以避免与中国和苏联全面对抗。

另一方面，韩国的李承晚政府将利用美国参战实现北进统一作为战争目标。随着麦克阿瑟将军仁川登陆作战的成功，战局逆转，他梦想借此机会实现由韩国主导的北进统一。在联军因中国介入而撤退后，李承晚的这一政治目标仍在继续。然而，杜鲁门总统担心与中国乃至苏联发生世界大战，解雇了主张对中国军队使用核武器的麦克阿瑟将军，并急于在陷入僵局的战争中达成停战。继杜鲁门之后新上任的共和党总统艾森豪威尔也推动战争的迅速结束，李承晚政府拒绝签署停战协定。这就是为什么在协定当事国中，除了中国、朝鲜之外，代表联合国军的美国之外，唯独韩国被排除在外的原因。此后，朝鲜推行“联美封朝”政策，主张在涉及包括核武器在内的朝鲜半岛军事问题上，排除韩国，只与美国直接对话。

中国的毛泽东否决了反对与美国开战的参谋人员的意见，以“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名义决定参战。在第二次中日战争期间，强调了与日本军队一同作战的朝鲜作为共产主义兄弟国家的道义。这就是中国将朝鲜战争称为“抗美援朝战争”的原因。然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对逼近朝中边境的韩美同盟军的自身安全担忧。即“保家卫国”，帮助朝鲜最终是保护自己的家庭和国家。他们担心一旦由韩国主导统一，朝鲜这一战略缓冲地带将消失。在朝鲜战争中，中国付出了包括毛泽东的独子毛岸英在内的18万多名阵亡者，以及超过90万的伤亡者。此后，毛泽东为了维护朝鲜作为防止美国直接威胁的缓冲地带的战略价值的意图，至今仍是维系朝中关系的基本基础。

朝鲜战争是朝韩、美国、中国四国领导人各自不同的战争政治目标发生冲突的战争。战争初期金日成的武力统一和战争末期李承晚的北进统一，都具有推翻并吞并对方体制的总体战性质。其基本动力至今没有根本性改变。这是70多年来停战协定而非和平协定得以延续的背景。在朝鲜战争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情况下，朝韩两国仍然生活在总体战的危险之中。

作为朝韩两国后盾的美国和中国领导人的算盘不同。对杜鲁门和毛泽东来说，朝鲜战争是一场非常沉重的负担，但在冷战对抗格局下，为了本国安全利益又不能置之不理的战争。他们的目标是在避免全面对抗的同时，不将朝鲜半岛的主导权拱手让给对方。杜鲁门参战以及美军北进后毛泽东的全面军事介入，都是在保护南北方的名义下，为确保自身战略缓冲地带而采取的无奈之举。同时，朝鲜战争也具有避免美中全面对抗的防御性有限战争的性质。这也是为何在战争陷入僵局后，急于达成停战协定的原因。

朝鲜战争以1953年谁都没有胜利的停战告终，南北分裂也因此固化。然而，朝鲜半岛的南北分裂在朝鲜战争之前也曾多次被讨论过。壬辰倭乱时期，勉强出兵朝鲜的明朝为了尽快解决战争，曾与日本讨论过将朝鲜南北分割停战的方案。在旧韩末，与日本争夺东北亚霸权的俄国在1904年日俄战争前夕，向日本提出了以北纬39度线为界分割朝鲜半岛的折衷方案。1945年解放后，俄国和美国就38线达成协议，这或许并非历史的偶然。南北分裂可能成为大国为避免负担沉重的战争而进行势力均衡战略的有用折衷手段。

停战协定是朝韩两国总体战与美中两国有限战之间不同目标冲突与妥协的产物。如今，美中两国对朝鲜半岛的考量并未发生太大变化。事实上，美中两国可能比朝韩当事方更担心第二次朝鲜战争可能引发的军事介入。因为朝鲜战争极其惨烈，牺牲巨大。每当朝韩之间发生军事危机时，中国强调朝鲜半岛的稳定与对话，美国则希望韩国保持克制，这正是原因所在。21世纪的美中两国正在进行超越朝鲜半岛、在地区乃至世界范围内的霸权竞争。中国令人警惕的崛起与超级大国美国的政治军事利益，至今仍是左右朝鲜半岛战争与命运的最大变数。

继乌克兰战争之后，美国又卷入了伊朗与以色列的战争。特朗普政府仍在敦促俄乌、伊以之间停战。这显示出大国不愿卷入地区冲突的意图。问题在于停战与终战并非易事。75年前的朝鲜战争给21世纪地缘政治霸权竞争带来的教训，正以新的方式呈现。经历了三年惨烈战争后，以停战协定而非和平协定结束的朝鲜战争，至今仍是一场未完的战争。以非军事区为界的南北军事对峙局面基本没有改变。在民主主义和强大的对朝遏制力基础上，主导终战宣言、南北和平协定、朝鲜半岛和平体系构建的韩国的积极作用，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 申星浩 _首尔大学国际大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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