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 议题简报] 新政府对“反感”中国的关系改善期待与挑战:2025 EAI 东亚认知调查结果分析
编者按
EAI中国研究中心所长李东률(同德女子大学教授)基于2025年EAI东亚认知调查中反映出的韩国国民对华认知,提出了新政府对华外交的挑战。李所长指出,对中国持续的反感情绪源于国民性、统治体制等本质性原因,因此存在长期化、固化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他也说明,舆论认识到经济层面的韩中关系的重要性,并期待中国在应对朝鲜问题上的作用。李所长建议,新政府应综合考虑国民舆论及主要国家关系,谨慎推进韩中关系改善,并以此为基础,采取分阶段的 접근法,为解决朝鲜问题创造战略沟通条件。
在东亚研究院(EAI)2025年6月进行的东亚认知调查中,认为新政府执政后韩中关系将好转的受访者占68.3%,远超认为将恶化的6.7%。与对韩美关系(49.9%)、韩日关系(31.9%)、南北关系(62.6%)改善的预测相比,对韩中关系改善的期待最大。(图1)舆论表达了当前处于最低水平的韩中关系,希望借新政府执政之机得到改善并应该得到改善的期待。然而,舆论调查也同时传达了韩中关系短期内难以轻易改善的信息。关于新政府的首要外交课题,受访者依次回答“加强经济外交”(49.8%)、“努力整合分裂的国民意见”(41.0%)、“加强韩美同盟”(34.3%)。与中国加强合作的比例仅为7.3%,与促进韩日关系(6.0%)一同排在后位。(图2)
众所周知,韩中关系自2016年萨德冲突以来,近十年一直停滞在最低水平。韩中关系改善的动力和动机也已减弱。正如舆论所期待的那样,新政府的执政本身并不能带来韩中关系的改善。朝鲜半岛周边的国际局势错综复杂,安全局势不稳定,经济陷入停滞,新政府很难将改善韩中关系作为政策优先事项。特别是新政府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执政,需要立即与盟友美国就关税及尖端技术、驻韩美军费用分摊及战时作战指挥权移交问题,乃至朝鲜核问题等所有关系国家命运的重要事项进行艰难谈判。新政府的首要任务现实上只能是与美国的交涉和谈判。反而对华外交会受到韩美关系的影响,面临各种挑战,并有不稳定的担忧。
图1 新政府执政后主要外交关系展望
图2 新政府的首要外交课题
Ⅰ. 对中国的感情
1. 应警惕中国反感情绪的长期化可能性
调查结果显示,对中国的反感情绪持续存在,且未来改善的可能性不大。虽然好感度受访者的比例从2023年的14.8%增至2024年的19.6%,2025年的25.6%,呈现增长趋势。尽管如此,反感中国的受访者比例仍高达66.3%,且自2016年萨德冲突以来一直持续。对中国的反感在保守派受访者(70.5%)和进步派受访者(63.8%)之间没有显著差异,均处于高位。反而,代际差异尤为突出。20多岁年轻人的反感比例比2024年增加了9.4个百分点,达到80%,是最高的。相反,60多岁(60.2%)和70多岁(53.9%)的受访者反感比例相对较低。(图3)
反华情绪实际上是由未来世代主导的,令人担忧其长期化的可能性。不过,随着萨德冲突和新冠疫情的持续,自2016年以来,韩中年轻一代通过互访的直接交流急剧减少,相互理解的空间缩小,这可能导致反感情绪加剧。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未来两国交流恢复,可以期待反感情绪会逐渐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
图3 对中国的印象(按代际划分)
2. 对中国反感的原因也在向本质性和结构性内容转变
在对中国反感情绪持续的同时,其主要原因每年都在变化和多样化。这同样难以视为韩中关系改善的积极信号。2023年调查中,对中国反感的主要原因依次是“中国的强制性行为”(59%)和“不尊重韩国”(47.6%)。这反映了在韩中两国国力不对称性扩大的背景下,2016年中国因部署萨德而采取报复措施的冲击。2024年,“微尘等中国的环境问题”(44.2%)首次位居第一,其次是“不尊重韩国”(39.4%)和“强制性行为”(38.3%)。
然而,2025年的调查出现了值得关注的新变化。“中国人的国民性与行为”(58.1%)成为新的首要原因,其次是“共产党一党体制”(39.5%)和“经济强制与报复”(36.9%)。相反,在2024年之前作为反感主要原因的“不尊重韩国”(22.3%)和“微尘等环境问题”(29.1%)的比例则降至后位。(图4)这表明,由萨德冲突引发的反感情绪正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缓和。然而,由“中国人的国民性与共产党体制”等本质性问题引起的反感却在增加。对中国反感的原因正转向难以解决的本质性和结构性问题,这令人担忧反感情绪会长期化、固化。
特别是“共产党一党体制”的选项每年都包含在舆论调查中,但2025年突然出现高比例的回答,是需要关注的变化。体制问题作为代表性的反感原因出现,今后新政府在改善对华关系的过程中,很可能成为不小的负担和障碍。众所周知,韩中关系在33年前建交时,是在认知到体制差异并相互接受的默契下建立的,此后以经济交流与合作为主实现了飞跃式发展。然而,近期两国经济交流与合作大幅萎缩,而体制差异却日益凸显,这可能成为两国关系改善的绊脚石。
图4 导致对中国产生负面印象的原因(2022-2025)
习近平体制上台后,中国加强了威权体制,而韩国则通过两次市民积极参与的政治活动推翻了总统,民主主义和国民主权意识得到提升,两国体制差距扩大。此外,近期在政局动荡中,中国问题被异常地作为国内政治斗争的工具,这似乎也加剧了中国体制问题的凸显。因此,新政府有必要密切关注此类舆论动向,同时警惕敏感的外交议题成为国内政治斗争的素材,谨慎地寻求改善对华关系。
反感原因也存在代际差异。70岁以上受访者将“共产党一党体制”(54.5%)列为首要反感原因。而20至60多岁的受访者则回答“国民性与行为令人反感”(分别为59.6%、64.9%、66.8%、60.2%、48.7%)。(图5)如果以与中国交流合作最为活跃的年轻一代为中心,因“中国人的国民性与行为”而产生反感,并因此产生矛盾和回避交流,那么地理上不可分割的韩中关系的未来前景堪忧。不过,2024年调查新增加了环境问题选项,2025年调查新增加了国民性与行为选项,且反感原因每年都在变化,因此未来几年仍需持续观察其趋势。
图5 导致对中国产生负面印象的原因(按代际划分)
Ⅱ. 对韩中关系的认知
1. 韩中经济关系很重要
尽管对中国持有负面看法,但仍有88.4%的受访者认为韩中关系很重要,比2024年的调查增加了2.5个百分点。(图6)在此方面,代际差异也十分显著。20多岁的受访者中有74.9%认为韩中关系重要,而60多岁的受访者中有96.3%持此观点,两者相差高达21.4个百分点。
特别是认为与中国经济关系重要的受访者比例达到82.7%,比2024年增加了8.5个百分点。(图7)认为中国令人好感的理由中,“因其是巨大市场,经济机会多”的回答最多,占70.8%,其次是“在美方压力下仍保持持续经济增长”的回答,占41.5%。(图8)在韩国对华外交中,优先考虑的领域是“扩大经济交流及尖端技术合作”(33.9%),位居第一。(图9)此外,反对美国限制韩国对华贸易和投资的受访者比例从2024年的55.4%大幅增加到70.8%。
图6 韩中关系的重要性(2023-2025)
图7 经济关系重要的国家或地区
图8 导致对中国产生正面印象的原因(2022-2025)
图9 对华外交中优先考虑的议题
也就是说,认为韩中关系重要的最主要原因是与中国的经济关系。特别是,受特朗普政府关税政策的影响,国民认为与中国的经济和技术合作更为重要。然而,另一方面,认为韩中经济关系具有竞争性的受访者比例从2024年的58%增加到64.4%。(图10)事实上,中国正以超出预期的产业高端化和尖端技术发展,迅速转变为韩国的强劲竞争对手。不仅如此,韩国在零部件和原材料领域对中国的依赖也在加深。在此背景下,特朗普政府正施压韩国“脱钩中国”。也就是说,虽然韩中经济交流与合作对韩国来说无疑很重要,但如果不能迅速应对急剧变化的环境,寻找与中国经济合作的新方式和新领域,那么过去那种“中国特需”的惠益将难以现实地获得。
图10 韩中经济关系(2023-2025)
2. 关于朝鲜军事挑衅和无核化问题,中国的作用和影响力存在争议
认为与中国关系重要的第二个原因是朝鲜问题。在应对朝鲜军事挑衅的过程中,认为中国发挥作用的受访者比例为84.1%。(图11)认为中国在朝鲜无核化过程中具有影响力的受访者比例也高达88.3%。(图12)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是与朝鲜相关的问题,但进步派和保守派受访者都认为中国的作用和影响力很重要。
在舆论调查中,进步派和保守派受访者之间意见分歧最显著的正是朝鲜相关项目。例如,在关于新政府对朝政策应优先考虑的议题上,进步派受访者将“促进南北交流”(41.7%)列为首位,而保守派受访者则将“维持并加强旨在无核化的经济制裁”(34.8%)列为首位。在新政府对华外交中应优先考虑的议题中,“为朝鲜无核化进行政策协调”以17.2%排在第三位,但保守派受访者中有23.1%选择此项,进步派受访者中有10.9%选择此项,存在12.2个百分点的显著差异。
图11 应对朝鲜军事挑衅中的中国作用
图12 朝鲜无核化过程中中国的影响力
总而言之,保守派和进步派受访者都认为中国在朝鲜问题上发挥作用并具有影响力,其背后是对中国的作用和影响力的截然不同的期待和要求。即,保守派受访者期待中国在对朝制裁和施压以实现无核化方面发挥作用和影响力,而进步派受访者则期待中国作为一种调解者,促进南北交流。
事实上,中国在管理朝鲜问题上的作用和影响力一直存在,至今仍然存在。然而,无论是进步派还是保守派政府执政期间,都曾努力引导中国发挥作用和影响力,但未能取得预期成果,结果反而导致韩中关系恶化。因此,新政府面临着一项艰巨的任务:在吸收和整合国内尖锐对立的舆论的同时,准确而现实地引导中国的作用和影响力来管理朝鲜问题。如果新政府因认为解决朝鲜问题刻不容缓而对韩中关系做出主观判断或急于引导中国的作用和影响力,则可能导致不仅无法讨论朝鲜问题,甚至错失改善韩中关系的机会。新政府若要引导和利用中国在朝鲜问题上的作用,首先需要恢复两国关系,并逐步创造能够尝试战略沟通以解决朝鲜问题的环境和条件,然后循序渐进地推进。
Ⅲ. 在中美战略竞争与冲突下,对新政府精巧战略的期待
在2024年的调查中,韩国面临的最大威胁是气候变化与环境问题(51.2%)以及朝鲜的核导弹威胁(51.1%)。然而,在2025年的调查中,中美战略竞争与冲突(64.9%)和贸易保护主义扩散及尖端技术竞争(59.8%)被选为最大威胁,而朝鲜的核导弹威胁(33.2%)则降至第三位。(图13)与此同时,认为中美战略竞争与冲突是最大威胁的受访者比例为64.9%,而认为韩美关系是最重要的外交关系的受访者比例为90.7%,比2024年增加了15.6个百分点。(图14)进步派(91.2%)和保守派(91.7%)受访者对此的回答相似。认为最重要的国家是美国的受访者比例也增加了3.8个百分点,达到83.1%。韩中关系(43.2%)虽然被认为重要,但不及韩美关系的一半。另一方面,认为与中国经济关系重要,同时认为中国是军事威胁的受访者比例逐年增加,分别为57.9%(2023年)、63.7%(2024年)、70.5%(2025年)。(图15)此外,随着中美竞争加剧,认为韩美同盟应超越应对朝鲜军事威胁,发展成为解决地区及全球问题的同盟的受访者比例,从2024年的77.8%增加到2025年的86.3%。
图13 韩国面临的最大威胁因素
图14 最重要的外交关系
图15 认为在军事上构成威胁的国家或地区(2013-2025)
也就是说,随着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导致中美竞争与冲突在贸易及尖端技术领域日益加剧,舆论更加压倒性地重视韩美关系。这似乎是在传统上重视韩美关系的基础上,反映了对与美国进行贸易谈判的担忧,从而使其被认为更加重要。
特朗普政府上台后,对美国的信任度从2024年的73.1%降至2025年的68.4%,下降了4.7个百分点。其背后是对习近平主席(71.7%)的负面印象(75.5%)比对特朗普总统的负面印象(75.5%)更高,以及对特朗普政府征收关税的压倒性反对(85.6%)。对美国产生负面印象的原因中,“因其在贸易、关税等方面对其他国家采取强制性态度”的回答比例比2024年大幅增加了45.5个百分点,达到79.9%。中国经济关系变得更重要的背景似乎与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不无关系。
总而言之,在中美贸易冲突与竞争加剧的背景下,舆论对韩国经济问题的担忧加剧,同时认为韩美关系也更加重要,并认为与中国经济关系也很重要。新政府将“加强经济外交”而非“加强韩美同盟”列为首要外交课题,也从中可以窥见舆论对经济的高度关注和担忧。
另一方面,在安全层面,同意韩美同盟的作用扩展到地区及全球层面的人数也有所增加。也就是说,随着朝鲜核导弹威胁的增大以及中国军事实力的增强,基本上的安全担忧加剧,因此认为加强韩美同盟很重要。然而,对于台湾问题等具体议题,仍然持谨慎和保留的态度。
认为台海紧张与冲突对韩国国家利益重要的受访者比例比去年增加了8.2个百分点,达到87.5%。然而,在台海发生军事冲突时,韩国应对的最大限度应为人道主义援助(49.3%),而“不介入”的意见也占第二位,为15.8%。(图16)这与2024年相比,分别增加了5.1个百分点和6.7个百分点。关于台海发生事态时驻韩美军的作用,选择“在韩半岛提供后方支援任务”(42.3%)或“仅集中于韩国防卫”(29.5%)的回答排在第一和第二位,而非直接介入。(图17)尽管对台海紧张与冲突的担忧在增加,但舆论认为应优先保障韩国安全,并尽量减少介入台湾问题。在中美严重冲突时,韩国应采取的中立态度比例从2024年的46.8%上升到2025年的51.3%,也反映了这种舆论趋势。
图16 台海军事冲突时韩国的应对
图17 台海军事冲突时驻韩美军的作用
舆论认为,随着对经济问题的担忧加剧,一方面认识到与美国的贸易谈判很重要,并在此基础上认为与中国的经济关系也很重要。另一方面,为了消除安全不稳定,认为有必要加强韩美同盟。然而,由于担心介入台湾问题反而可能削弱韩国安全,因此希望尽量减少介入。舆论期待新政府以经济优先主义为基础,准备周密而精巧的战略和政策,以智慧地解开复杂国际局势的多元方程。
Ⅳ. 韩中关系展望与挑战
舆论认为,尽管对中国反感情绪很大,但鉴于韩中关系在经济交流、尖端技术合作以及朝鲜问题方面的重要性,有必要改善两国关系。恢复停滞的经济和消除安全不稳定是新政府的核心外交课题,这种舆论也反映在对华外交上。国民认为,在中美贸易摩擦激烈、朝鲜半岛国际局势不确定性加剧的情况下,邻国关系长期停滞不前不利于国家利益。因此,两国应尽快找到改善关系的新突破口,营造一个能够迅速恢复基本交流与合作的环境。随着韩中交流与合作的恢复,有望为逐步改善相互反感情绪创造条件。
然而,尽管舆论对改善韩中关系抱有很高的期待,新政府也明确表达了政策意愿,但现实上韩中关系要迅速改善似乎并不容易。与中国的经济竞争局面日益加剧,与朝鲜问题的战略沟通实际上已中断。中美竞争与冲突加剧,特朗普政府将更积极地施压韩国参与遏制中国。舆论既期待改善韩中关系,同时也明确表示需要加强韩美同盟。
新政府面临着一个复杂的难题:在韩美同盟加强的舆论日益高涨的情况下,既要满足美国提出的遏制中国要求,又要改善国民反感度很高的对华关系。如果新政府不能通过改善对华关系取得实质性成果,则有可能因国内反华情绪高涨而引发政治争论,陷入困境。特别是对中国反感情绪不仅持续存在,而且因中国人的国民性与行为、以及共产党体制等本质性原因而加剧,因此,如果尝试改善关系却无成果,反而可能招致负面效应。新政府有必要综合考虑与美国、朝鲜等其他主要国家的关系,制定精巧的战略,谨慎而渐进地推进改善对华关系。■
■ 李东률_东亚研究院中国研究中心所长,同德女子大学中文系教授。
■ 负责人及编辑: 朴韩水_EAI 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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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