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特辑 专题评论系列] ③ 2025年的朝鲜与世界：中美关系、俄乌战争与特朗普

2025年，世界将动荡不安。随着唐纳德·J·特朗普（Donald J. Trump）的回归，中美关系、俄乌战争、朝美关系等都可能迎来新的转折点。朝鲜也在考虑这一形势，并正在制定相应的战略和对策。本文将从多角度分析朝鲜一直以来奉行的对外政策，并展望2025年世界局势变化中朝鲜将面临的局面。

Ⅰ. 朝鲜的世界观：新冷战与中美关系

朝鲜看待世界秩序的视角并未发生太大变化。虽然避免使用“新冷战”一词，但朝鲜仍然表现出一种二元对立的世界观，试图将世界划分为自主势力圈与霸权势力圈，并在此基础上构建阵营。金正恩首次在公开场合提及新冷战是在2021年的最高人民会议施政演说中，当时他宣称“国际关系格局正在向新冷战格局转变”（朝中社 2021/09/29）。次年，即2022年12月，在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上，朝鲜正式确定“已明显转向新冷战体制”（劳动新闻 2022-12-27），并在2023年9月的最高人民会议上再次表示“新冷战格局已在全球范围内成为现实”（朝中社 2023-09-27）。

然而，此后金正恩开始回避使用“新冷战”一词。在去年12月举行的八届十一中全会上，金正恩在报告中“概述了当前国际形势的特点，即自主势力阵营的壮大和崛起十分突出，而霸权势力阵营的地位急剧削弱和衰退”（劳动新闻 2024-12-29）。他还主张“动态的国际关系格局”和“建设公正的多极世界”。朝鲜仍然通过阵地战的形式，将世界二元化为以朝鲜为中心的“自主势力圈”和以美国为中心的“霸权势力圈”，并渴望重现冷战时期那样的完整阵营主义。通过这种方式，朝鲜希望成为世界秩序的一个支柱，而非一个“无赖国家”。然而，由于中国不希望使用“新冷战”一词，因此自2023年中期以来，至少在金正恩的官方发言中，“新冷战”已消失。中国一直表明立场，坚决反对任何分裂，包括新冷战，因为拜登政府正在构建一种将世界二元化的阵营主义。

那么，即使不是新冷战，朝鲜能否在2025年构建出其期望的阵营水平，将决定朝鲜对外战略的成败。关键最终在于中美关系。目前存在两种预测：第一，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上台，类似于其第一个任期末期，将中国共产党定性为“破产的极权主义”，重新开启意识形态战争，并在包括供应链在内的整个经济领域推行脱钩。第二，特朗普对中国征收60%加10%的关税，重新开启贸易战，但最终达成协议，以大幅削减贸易逆差的形式稳定中美关系。鉴于特朗普在对外关系中不区分友好国、竞争国和敌对国，而是采取成本效益分析的方法，因此有观点认为，如果能反映出明确的美国利益，他可以限制意识形态竞争的因素。

朝鲜当然会偏好前者。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将构建对抗美国的阵营，而朝鲜也将被纳入其中作为协助者。具体而言，这将体现在制裁的无效化上。目前，与俄罗斯不同，中国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并未正式否认经其同意通过的对朝制裁。然而，如果特朗普的攻势达到上述程度，中国的对朝制裁可能会显著减弱。此外，如果事态发展到中国脱离美国主导的经济秩序，朝鲜将能够接触到其似乎已在追求的反美替代经济模式。朝鲜希望与俄罗斯合作，并最终与中国构建新的阵营。朝鲜可能不会像2018-2019年与美国谈判时那样寻求解除制裁或融入美国主导的经济秩序以实现经济发展，而是可能走向另一条道路。这意味着朝鲜生产的煤炭、铁矿石和劳动力等贸易对象可能不是西方国家。朝鲜可能不寻求与美国、韩国等西方国家进行经济合作，而是试图在重新调整的经济秩序中寻找自己的位置（黄日道 2024, p. 6）。

如果如第二种预测那样，中美关系得到一定程度的稳定管理，那么朝鲜在对外关系上面临的困难将持续存在。如后文所述，朝鲜在俄乌战争中的选择是一个败着。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俄乌战争持续，中国可能仍会试图与朝鲜保持距离。此外，朝鲜从俄罗斯那里获得其最渴望的核心技术，即洲际弹道导弹的多弹头、再入技术以及核动力潜艇和潜射弹道导弹等，将变得更加困难。中国也可能不希望朝鲜获得打击美国本土的能力，因为这可能导致美国以此为由大幅扩充东北亚地区的导弹防御和攻击体系，以遏制中国。此外，由于世界经济圈不会分裂，美国主导的经济秩序仍将维持，因此中国对朝制裁的无效化将受到限制。朝鲜所描绘的“自主势力圈”经济将仅限于与因战争而国力大幅衰退的俄罗斯合作的水平。

中美关系完全断绝并分裂成两个阵营是不现实的。中国与120多个国家保持着贸易第一的关系，尽管2023年中国GDP占世界经济的比重约为16.88%，较2022年有所下降（World Bank Group n.d.），但要与如此规模的经济体完全脱钩是不可能的。因此，第二种预测更为现实，这可以定义为“交易性冲突关系”（河英善 2025）。在这种情况下，朝鲜所描绘的新冷战世界将仅仅是一个愿望。

Ⅱ. 朝鲜与同盟：俄乌战争的走向

截至2025年1月，俄乌战争整体上对乌克兰不利。尽管自去年以来战线陷入僵持，但俄罗斯正在收复乌克兰占领的库尔斯克地区，甚至动用了朝鲜军队（Drozdiak 2024）。此外，鉴于特朗普承诺上任后24小时内实现和平，预计将采取积极行动以达成休战或停火。以维持当前战线为前提的“冻结冲突”形式的停火谈判对乌克兰也不利。

然而，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最终可能以失败告终。即使俄罗斯占领了乌克兰部分领土并阻止其加入北约（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 NATO），其付出的代价也过于高昂。欧洲将不再与俄罗斯进行有意义的经济交流，包括天然气进口。考虑到俄罗斯的经济规模和国防开支在战争前就已与韩国相当，而战争所付出的代价以及未来的经济关系，其国力必然会进一步萎缩。作为国家收入核心的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Gazprom）的利润率自战争开始以来持续下降，2023年同比下降了50%（Interfax n.d.）。如果战争在2025年继续，俄罗斯预计将把40%的全部预算用于国防开支。在已经经历9%以上通货膨胀的情况下，战时经济将进一步推高物价。兵力补充的困难可以通过朝鲜军队的派遣得到充分解释。那么，战争结束后，俄罗斯可能像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总统时期预言的那样，成为一个“地区强国”，而非世界强国（Zakaria 2024）。俄罗斯在两代人时期支持叙利亚的巴沙尔·阿萨德（Bashar al-Assad）政权，却只能眼看着其垮台，这清晰地证明了俄罗斯的局限性。

在这种情况下，朝鲜与俄罗斯的合作受到限制。即使在战争的特殊情况下，朝鲜真正想要的上述核心核技术转让也未得到证实。俄罗斯自苏联时期以来从未转让过此类最高敏感技术，而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上台后将进一步限制。鉴于特朗普奉行“美国优先”政策，将本土防御置于首位，俄罗斯向朝鲜提供技术支持将构成对美国的直接威胁，并可能招致严重的报复。在俄乌战争的解决过程中，实际上不得不与美国合作的俄罗斯会考虑这种情况。战后，由于无法恢复与欧洲的经济关系，俄罗斯可能会根据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已宣布推动的“新东方政策”，寻求与韩国的经济合作。俄罗斯可能会试图与朝鲜继续合作并形成势力范围，但由于武器和兵力不足，其与朝鲜的合作水平可能与过去依赖朝鲜的情况大相径庭。

Ⅲ. 朝美谈判展望：特朗普与金正恩

2025年朝鲜半岛局势最受关注的是朝美谈判的重启。在过去的美国大选中，特朗普多次提及金正恩，提高了人们对对话的期待。然而，即使朝美谈判重启，预计也将呈现与2018-2019年截然不同的局面。[1]朝鲜将尝试以阵营主义为基础进行谈判。届时，朝鲜将摒弃2018年6月签署的《新加坡联合声明》中所包含的改善朝美关系和构建朝鲜半岛和平体制等口号，而是将美国定位为敌对国家，并试图效仿美苏模式追求“核裁军”。这类似于冷战时期在军事对峙结构化的状态下，为防止意外冲突和核升级而进行的谈判。朝鲜可能追求一种“将新冷战格局视为既成事实的谈判框架”，而非旨在消除军事对峙、实现朝美关系正常化和朝鲜半岛和平的谈判（黄日道 2024, p. 5）。朝鲜已多次表明，以与美国谈判为重点的外交战略不再有效。例如，在特朗普被提名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后，朝鲜的朝中社发表了一篇题为“朝美对抗的秒针是否停止取决于美国的行动”的评论，并表示“我们不介意美国哪个政府上台”，表明了对改善与美国关系不感兴趣的态度（朝中社 2024-07-23）。

另一方面，特朗普可能会试图尽早恢复与金正恩的对话渠道，但会考虑“联动政治”。2018年的谈判环境与当前的安全形势有所不同。与当时不同，特朗普目前面临着比朝鲜半岛问题更优先的冲突，如俄乌战争和中东局势。在俄乌战争中，朝鲜已派兵参战。特朗普对外政策中最优先考虑的对华竞争也与朝鲜有关（黄日道 2024, pp. 1-2）。尽管中国反对新冷战阵营主义，但它确实希望与俄罗斯、朝鲜一起，挑战美国唯一的超级大国地位，并推行多极化体制。[2]

在这种相互关联的国际形势下，特朗普的对朝政策也可能与以往不同。朝鲜问题并非特朗普对外政策的优先事项。在特朗普看来，他可能优先考虑结束或停火俄乌战争，这场战争耗费了美国纳税人天文数字般的税款。那么，在俄乌战争中，与朝鲜派兵问题相关的解决可能变得重要。这意味着他可能试图首先将朝鲜从俄乌战争中分离出来。特朗普在上任初期，可能会通过恢复与金正恩的沟通渠道来限制朝俄的紧密联系。在俄乌战争停火显现曙光后，在与朝鲜进行更正式的对话之前，他可能会采取措施营造一种氛围，以防止朝鲜扮演“搅局者”的角色（黄日道 2024, pp. 2-3）。

如果朝美正式展开谈判，朝鲜核能力的限制以及相应的美国补偿措施将成为起点。然而，预计2019年2月在河内讨论的朝鲜核材料生产设施申报及其补偿措施（如解除制裁）的模式将不再适用。

特朗普首先希望消除朝鲜对美国本土的核打击能力。虽然他是否会追求朝鲜的完全无核化尚不确定，但特朗普至少需要消除对美国本土的威胁，才能宣布政治胜利并将其作为自己的功绩加以夸耀。特朗普的交易，越接近达成协议，他就会越仔细地权衡实际利益。这意味着他不会犯下仅凭朝鲜暂停核武器和导弹试验就解除制裁的错误。正如他将关税作为万能的宝剑来压迫他国一样，特朗普相信制裁的有效性。特朗普曾多次表示，即使朝美谈判陷入僵局，制裁仍将持续，因此他在谈判中处于优势地位（Gordon et al. 2019）。考虑到朝鲜自2019年5月开始开发可搭载短程核弹头的导弹KN-23，并且自2022年以来公开恢复了洲际弹道导弹的试射，其核能力已高度化，特朗普很可能认为仅凭暂时停止核武器和导弹试验就解除制裁在交易成本方面是不划算的。

他更希望消除朝鲜一直以来开发的洲际弹道导弹、核动力潜艇和潜射弹道导弹（Submarine-launched ballistic missile: SLBM）等打击美国本土的能力。他希望确切地阻止朝鲜获得对美国的 확증보복能力（确保报复能力）。除了朝鲜正在开发的核能力外，还需要消除其中长期发展路线。特朗普可能将朝鲜的这些措施视为确保美国安全的最低限度交易对象（黄日道 2024, p. 5）。

朝鲜的算盘则不同。如果接受特朗普的要求，朝鲜核武器的效用将大大降低。朝鲜永远无法获得对美国的 확증보복能力。没有这种能力的国家发动核战争，必然会招致对方的大规模报复性打击，因此实际上等同于自杀（Freedman 2003）。然而，尽管存在这些局限性，如果朝鲜放弃开发对美打击能力本身，那么其核武器的政治和军事意义将仅限于获得打击韩国的能力。即使如此，如果美国向韩国提供可靠的延伸威慑保证，朝鲜核武器的效用将进一步降低。因为如果“朝鲜使用核武器攻击韩国将导致朝鲜政权灭亡”的防御承诺得到高度维持，朝鲜就永远无法对韩国使用核武器。因此，金正恩无论如何都必须寻求保留发展对美打击能力的余地，即使最终无法完成。这意味着他难以接受特朗普的要求（黄日道 2024, pp. 2, 6）。总而言之，特朗普政府上台后，朝美无核化谈判很难取得有意义的成果，实现朝鲜无核化。在双方谈判陷入僵局的期间，朝鲜仍将继续发展其核能力。

Ⅳ. 2025年的朝鲜

2025年，金正恩所面对的世界绝非易事。尽管有预测认为，朝俄紧密合作、中美矛盾加剧、特朗普的出现以及韩国国内政治状况等因素将为朝鲜打开“机遇之窗”，但世界局势对朝鲜并不友好。朝鲜投资于国力必然衰弱的俄罗斯，其能否获得与其派遣军队所付出的牺牲相称的回报尚存疑问。特朗普在寻求俄乌战争的终战过程中，可能会要求俄罗斯撤兵并整理与朝鲜的关系。中美矛盾也充满不确定性。特朗普在与中国谈判的过程中，可能会将朝鲜问题纳入其中，要求中国对朝鲜施压。与乔·拜登（Joe Biden）领导下的美国不同，特朗普不太可能遵循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对敌对国家采取基于原则和规范的应对措施。特朗普赞扬了美国历史上进行过例外帝国主义战争的威廉·麦金莱（William McKinley），因此他运用“实力带来和平”的手段的空间将非常大（Weisman 2024）。特别是，特朗普不仅重视交易结果，而且在过程中也必须获胜，因此他向金正恩提供无条件缓和政策的可能性也有限。最重要的是，2025年国际局势是否会构建出金正恩所期望的韩美日对朝中俄的阵营格局尚不确定。金正恩似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在去年12月全会上指示要“灵活敏捷地应对动态的国际关系格局变化”（劳动新闻 2024-12-29）。对朝鲜有利的韩国国内政治状况，也只是时间问题，终将得到解决。那么，2025年对金正恩来说将是又一个充满挑战的年份。■

参考文献

河英善. 2025. “三大地缘领导力危机与机遇.” EAI新春特辑专题评论. 1月2日. https://eai.or.kr/new/ko/pub/view.asp?intSeq=22840&board=kor_multimedia (检索日期: 2025. 1. 6.)

黄日道. 2024. “特朗普-金正恩的‘兄弟情’2.0？2018年与2025年的差异.” 外交安保研究所 IFANS FOCUS. 11月12日.

Drozdiak, Natalia. 2024. “Ukraine Risks Losing All the Russian Land It Seized Within Months.” Bloomberg. December 27.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4-12-27/russia-ukraine-war-moscow-could-soon-retake-all-of-kursk-region (Accessed January 6, 2025)

Freedman, Lawrence. 2003. The Evolution of Nuclear Strategy.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Gordon, Michael R, Vivian Salama, and Jonathan Cheng. 2019. “Trump, North Korea’s Kim Seek Path to Denuclearization.”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February 28. https://www.wsj.com/articles/president-trump-meets-north-korean-leader-a-second-time-11551267951 (Accessed January 6, 2025)

Interfax. n.d. “Gazprom’s Profit Plunges More than 40% Following Ukraine War.” https://interfax.com/newsroom/top-stories/ (Accessed January 6, 2025)

O’Keeffe, Kate, and William Mauldin. 2020. “Mike Pompeo Urges Chinese People to Change Communist Party.”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July 23. https://www.wsj.com/articles/secretary-of-state-pompeo-to-urge-chinese-people-to-change-the-communist-party-11595517729 (Accessed January 6, 2025)

Weisman, Jonathan. 2024. “Trump Praises Tariffs, and William McKinley, to Power Broker.” The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5. https://www.nytimes.com/2024/09/05/us/politics/trump-tariffs-william-mckinley.html (Accessed January 6, 2025)

World Bank Group. n.d. “World Bank national accounts data – GDP (current US$).” https://data.worldbank.org/indicator/NY.GDP.MKTP.CD (Accessed January 6, 2025)

Zakaria, Fareed. 2024. “Russia is weaker than you think.” The Washington Post. December 13.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2024/12/13/russia-weak-assad-economy-empire/ (Accessed January 6, 2025)

[1] 以下内容在很大程度上参考了与我一同为朝鲜核问题进行深入思考的已故国立外交学院教授黄日道的研究。谨以此纪念故人，并希望其卓越的分析和展望能广为流传。

[2] 中国外交部在其发布的《全球治理变革与建设的中国方案》白皮书中指出，世界多极化和经济全球化正在持续发展。《关于全球治理变革和建设的中国方案》白皮书（2023年9月13日）。

■ 朴元坤_东亚研究院朝鲜研究中心所长， 梨花女子大学朝鲜学教授。

■ 负责人及编辑： 朴汉洙_EAI 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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