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新冷战论系列] ④ 俄罗斯对朝鲜新冷战认知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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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对当前国际秩序的认知

近几年来，金正恩委员长在多个场合提及“新冷战”和“国际秩序多极化”，毫不掩饰地展现了他本人及朝鲜对国际局势的认知，吸引了国内外观察家们的目光。

在笔者看来，朝鲜之所以如此认知国际局势，源于其对美国主导的单极国际秩序松动和瓦解的强烈期待和信念。事实上，朝鲜开始将国际秩序定性为新冷战，是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该危机也促成了“G2”概念在国际社会上的普遍流通。因为这一事件积累了中美两国国力趋向性下降和上升的趋势，引发了对现有国际秩序路径依赖的强烈质疑和紧张对峙。更何况，自2017年特朗普政府上台以来，随着美中两国正式展开所谓的战略竞争，朝鲜的这种认知进一步加深。实际上，两国之间从贸易领域开始，并迅速扩展到政治、安全、价值观、规范等所有领域竞争，正在全球范围内快速强化所谓的阵营化趋势。从这个角度来看，朝鲜新冷战论调的根源似乎在于其对类似冷战时期那样，两大敌对阵营（bloc）之间长期持续的竞争与对抗的态势认知。

与此同时，我们有必要关注朝鲜在2022年乌克兰战争爆发前后，更加积极地提出国际秩序多极化问题的动向。这似乎是为了强调，除了以美国和中国为代表的两大强大“力量（影响力）中心”之外，第三个中心的出现这一新的现实。事实上，在后冷战时期，所谓的“势力范围”（sphere of influence）被视为帝国主义时代陈旧且不正当的概念，在国际舞台上几乎被禁用。然而，正如艾玛·阿什福德（Emma Ashford）最近恰当地指出的那样，这种情况或许源于美国在全球范围内拥有压倒性的影响力以及缺乏竞争性势力范围。但是，正如乌克兰战争所实际展示的那样，当今世界正进入一个大国（如中国和俄罗斯）在其周边地区主张自身利益、重塑势力范围并与美国争夺力量极限的时代。也就是说，朝鲜近期加强关于国际秩序多极化的论述，被判断为是对这种趋势的反映。

然而，在此我们值得关注的是，朝鲜将以新冷战和国际秩序多极化为代表的当前过渡性国际秩序视为重要的战略机遇空间。朝鲜近期强调与中国和俄罗斯的关系“战略战术性合作”。这表明朝鲜与这些国家在瓦解美国霸权性单极秩序的战略目标上存在共识，并为此在战术上就各种国际和地区性议题保持一致步伐。平壤一直以来强烈批评美国和西方世界的强权、横行和霸权主义。从这个角度来看，新冷战和多极化作为美国主导的霸权性单极秩序松动和瓦解过程的反映，其本身对朝鲜就具有重要意义。此外，当前的过渡性国际秩序也为朝鲜大幅增强军事力量、摆脱长期国际孤立打开了广泛的“灰色地带”，这在环境因素上也是令人欣喜的。事实上，平壤正试图通过这两个国家来阻止和缓解国际社会对其核导计划的压力，并获得更新其落后的常规武器系统的机会。同时，朝鲜正努力通过恢复和扩大与中国和俄罗斯的经济合作来摆脱经济孤立，并削弱对朝制裁体系。

俄罗斯与朝鲜在对新冷战和多极化的认知差异

由于俄罗斯并未正式评论朝鲜对当前国际秩序认知的具体细节，因此难以明确评估其立场。不过，在此将通过普京执政以来俄罗斯所阐述和追求的一系列对外路线来推测其大体轮廓。

1991年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曾试图通过所谓的“双重转型”（dual transition）成为西方世界的平等一员，因此在20世纪90年代前半期，其奉行了彻底亲西方的对外路线。然而，这种乐观的期待很快就变成了更大的失望和挫败。莫斯科认为，美国和西方将俄罗斯及其国民视为战败国及其成员。最重要的是，这种认识论的转变受到了美国主导的单极国际秩序的强化、北约持续向东欧和波罗的海国家扩张、北约轰炸南联盟、以及西方模式经济改革的失败和经济崩溃等情况的深刻影响。此后，俄罗斯判断美国主导的单极秩序不利于其国家利益的实现，并一直渴望构建一个最能有效反映其自身利益的结构——多极秩序。为此，俄罗斯一直在国际社会中持续寻求构建所谓的“反美·反霸权”联盟。与“无上限”合作相称的深化与中国的战略联合和结盟是其中的典型范例。

从这个角度来看，俄罗斯与朝鲜在国际秩序现状和对策的大方向上存在相当程度的共识，这一点似乎是明确的。然而，我们有必要区分两国在国际秩序认知上存在的微妙的质的差异。事实上，正如前面所讨论的，朝鲜似乎倾向于将新冷战和多极化视为一个相互关联的概念，而不进行严格的概念区分。但是，俄罗斯似乎对其两个概念的质的差异赋予了特殊的意义。事实上，在普京和外交部门的官方对外政策论述中，“新冷战”一词几乎不被使用，而只是持续强调构建“公正、民主的多极国际秩序”的必要性和意愿。这表明俄罗斯对新冷战概念的使用及其现实化抱有相当大的担忧，其原因可以推测如下：

首先，新冷战作为冷战的失败者，可能会重新唤起俄罗斯长期的心理创伤，因此可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概念。更本质地说，新冷战概念明显预设了两大阵营及其等级制度，而俄罗斯对此强烈抵触。事实上，俄罗斯希望看到美国主导的霸权性·单极国际秩序的崩溃，但并不追求以两极化国际秩序作为其替代物。新冷战不一定完全等同于冷战的重复。然而，两大敌对阵营的存在，以及以“阵营对抗”和“阵营内部团结”为代表的冷战逻辑，至今仍在很大程度上制约着我们的认知。因此，对于俄罗斯而言，接受由美国和中国两大强国主导的两大阵营或两极格局，以及该结构所规定的等级秩序，并非最佳选择。事实上，俄罗斯目前拥有的实力和潜力有限，未来很可能也是如此。正因如此，俄罗斯才将其所追求的替代方案——最能有效反映其自身利益的多极秩序。

今后，朝鲜和俄罗斯在中短期内将继续扩大支持和团结的步伐，共同追求瓦解美国主导的霸权性·单极国际秩序的共同目标。当然，在此过程中，两国在国际秩序认知上存在的上述微妙差异可能不会产生太大影响。然而，一旦美国国际影响力显著缩小的局面变得可见，那么从那时起，这种差异就可能成为朝鲜与俄罗斯之间，以及俄罗斯与中国、朝鲜与中国之间，在关于新的替代国际秩序构想方面的重要症结。■

※ 本评论为《俄罗斯对朝鲜新冷战论的立场》的中文翻译版。

■ 张世浩_国家安保战略研究院研究委员。在俄罗斯圣彼得堡国立大学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现任外交部咨询委员、统一部政策咨询委员、民主和平统一咨询会议常任委员、韩国欧亚学会副会长、（社）欧亚21副会长。曾任韩国外国语大学俄罗斯研究所研究教授及兼职教授、北方经济合作委员会专家委员。主要研究领域为俄罗斯国内政治、对外关系、韩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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