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obal NK评论】如何应对激进化的朝鲜：文在寅政府和拜登政府的对朝政策局限与尹锡悦政府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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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的激进化

自2019年2月河内会谈破裂以来，金正恩领导下的朝鲜便显露出激进化（radicalization）的态势。朝鲜重新巩固了其作为革命国家的身份认同，并唤起了不断受到外部势力威胁的“被包围意识”（siege mentality）。朝鲜曾在2018年强调“社会主义文明强国”的论调，旨在成为国际社会的“正常国家”，并在此后将经济发展与核开发并行的“并进路线”固化，进而宣布了“集中一切力量进行经济建设的总攻路线”。然而，2019年2月在河内受到的最大尊严的践踏，促使其为了恢复自尊心和居民控制，再次选择了对朝鲜而言熟悉的公式——“激进化”。截至2022年4月，朝鲜在思想、经济、对外政策、核战略等所有领域都已激进化。

朝鲜在2021年全年强调的“非社会主义•反社会主义”清理运动，是思想层面的激进化。这体现在禁止青年人发型和言谈举止的《反动思想文化排斥法》和《青年教养保障法》中。经济层面，自2021年1月召开的第八次党代会以来，市场经济因素被排斥，并强调了以“自力更生•自给自足”为基础的中央层面经济管控。特别是今年2月第十四届最高人民会议第六次会议上宣布的“恢复国家唯一贸易制度”，意味着企业自主化被中央集权式贸易体系所取代，这也是一种激进化现象。

对外政策也趋于激进化。2016年第七次党代会和2018年4月第三届七中全会曾表明，只要尊重朝鲜主权，就可以寻求与敌对势力改善关系。然而，在2021年1月的第八次党代会上，朝鲜宣称“将以大胆的路线转变和攻击性战略，营造国际社会共鸣的和平气流”。此外，还提出要开启“以社会主义为核的朝中（朝鲜-中国）友好关系新篇章”。这表明朝鲜再次转向与西方对抗的局面，并进一步加强与中国的关系。

核战略则更加露骨地激进化。3月24日，朝鲜宣称试射了“火星17”型洲际弹道导弹，金正恩亲自发表了充满好战言论。金正恩表示：“（朝鲜的）战略武装力量已做好万全准备，能够彻底挫败和遏制美帝国主义者任何危险的军事企图。我们将拥有不惧任何军事威胁恐吓的强大军事技术力量，并为与美帝国主义进行长期对抗做好充分准备。”他明确将矛头指向美国。28日，金正恩再次表示：“我们要变得强大。要拥有谁也无法阻止的可怕攻击力和压倒性的军事力量”，表明了进一步提升核武器的尖端化、多样化、大规模化的意愿。

4月5日，以金与正名义发表的谈话更详细地阐述了更为大胆的核理论。她表示：“（核武力的）使命是瞬间摧毁对方的军事力量”，并针对韩国表示：“在战争初期，为掌握主动权，燃烧对方的战争意志，阻止长期战争并保存自身军事力量，将动用核战斗力量。”

关于朝鲜的核理论，存在各种观点。例如，朝鲜一直强调的核使用对象并非韩国的说法是否可信，以及核使用的时间、方法和目标等问题。一些人认为，朝鲜的核开发纯粹是为了自卫，以应对美国的威胁，因此只作为最后的手段发挥作用。然而，金与正对此予以了彻底否认。她明确表示，核武器当然可以用于针对韩国，并且使用时间是为了在战争初期实现掌握主动权的军事战术目标。这意味着，为了在战争初期牵制拥有压倒性空中优势的韩美同盟，特别是阻止美军增援部队的介入，从而在短时间内取得胜利，可以在战争初期使用核武器。这种核理论非常激进、具有进攻性且危险。大多数战争是由微小的军事冲突，因相互误判、不信任等原因而升级的。例如，在西海北方界线（NLL）发生南北间有限冲突时，朝鲜的好战核理论可能导致其对韩美意图产生最大程度的歪曲认识，并最终决定使用核武器。换言之，这意味着由南北间微小冲突引发的军事争端很容易升级为核战争。

在金日成诞辰110周年次日，即4月16日，金正恩亲自视察的新型战术导弹试射，证实了朝鲜正在发展将激进核理论应用于实际战场环境的手段。朝鲜宣布，该武器系统“对于前线远程炮兵部队的火力打击能力飞跃式提高，以及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战术核运用的有效性和火力任务多样化具有重大意义”。前线远程炮兵部队是指集中部署在朝鲜最前沿地区的长程炮和火箭炮部队，它们是在发生紧急情况时将“首尔火海”威胁付诸实施的力量。这被解读为朝鲜意图在前线部署新开发的战术核导弹，使其在朝鲜半岛战争爆发初期具备打击首尔的能力。更严重的是，这可能意味着核武器的使用不再由战略军司令部集中控制，而可能由一线部队根据情况自行判断。如果核武器的使用委托给前线部队根据战场情况进行个别判断，那么核战争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

朝鲜的未来动向

朝鲜的这种激进化使得朝鲜半岛的安全环境极不稳定。思想、经济等方面的激进化加剧，将使整个朝鲜社会陷入极度紧张的状态。对外政策方面的激进化缩小了妥协的空间，增加了对抗的可能性。进攻性的核战略则预设了战争的可能性。综合来看，可以预见朝鲜将采取以下行动：

朝鲜将全力奔向成为拥核国家的目标。截至2022年4月中旬，朝鲜试射的导弹被解读为旨在同时获得战术核武器和战略核武器。可搭载战术核武器的KN-23、24及其改良型、远程巡航导弹等瞄准韩国和日本，而火星12型则将关岛纳入射程。朝鲜正在展示其打击印度•太平洋地区核心区域的能力。与此同时，尽管美国白宫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评价“尚未具备打击美本土的能力”，但朝鲜为完成洲际弹道导弹（Intercontinental ballistic missile: ICBM）——即其所谓的火星17型——所做的努力及其意愿清晰可见。此外，朝鲜还将持续发展去年1月在第八次党代会上金正恩亲自指示的潜射弹道导弹（SLBM）。

这种多样化的战术•战略核武器组合，使得朝鲜完全无核化本身变得不现实。在韩美两国，将承认朝鲜为事实上的拥核国家并进行“核裁军”作为现实性选项的声音日益增大。朝鲜将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最大限度地提升其核战略，以便在未来谈判重新开启时，能够处于绝对优势地位，并作为拥核国家发挥作用。

也不能排除朝鲜通过对韩攻势加剧朝鲜半岛紧张局势的可能性。在韩国新政府成立之际，朝鲜为了在今后关系中掌握主导权，曾不分政府性质（进步或保守）进行挑衅。2013年2月，朴槿惠政府 인수위（ 인수위: 韩国总统交接委员会）期间，朝鲜进行了第三次核试验；2017年7月，在文在寅政府成立后不久，发射了洲际弹道导弹“火星-14”。新冠疫情也可能产生影响。在事实上的封锁进入第三年之际，朝鲜居民的痛苦想必已加剧。也有消息称部分地区发生了饿死事件。选择了激进路线的金正恩，为了加强内部管控，可能会针对新成立的尹锡悦政府的保守色彩提出问题，并选择有限度的挑衅。不过，就《9.19军事协议》而言，鉴于其整体内容对朝鲜并无不利，预计朝鲜将尽量维持该协议。

文在寅政府与拜登（Joe Biden）政府的政策评价

新成立的尹锡悦政府将面临非常困难的环境。文在寅政府过去五年推行的朝鲜半岛和平进程实际上已走向消亡。2019年朝韩签署的《9.19军事协议》勉强维持着名义上的存在，但大部分内容已失去意义，朝鲜半岛正退回到2017年的状况。朝鲜的核竞赛在短期内很可能持续下去，预计朝鲜半岛的紧张局势将进一步加剧。

文在寅政府的失败源于未能应对朝鲜变化了的政策，固守原有政策的结果。自2019年2月河内朝美首脑会晤破裂以来，朝鲜于同年12月在劳动党中央委员会第七届第五次全体会议上宣布了“正面突破战”（frontal breakthrough line），明确了对韩•对美对抗的格局。2020年6月，朝鲜炸毁了作为朝鲜半岛和平进程象征的开城朝韩联络办公室。此后，在2021年的第八次党代会上，朝鲜重申，在韩美废除敌视政策之前，不会进行任何对话。与此同时，朝鲜自2019年5月起集中开发可搭载战术核武器的导弹，并在2022年初展示了各种中短程导弹能力。尽管朝鲜采取了这种对抗政策，文在寅政府却固守着对朝鲜无条件接触的政策。朝鲜的挑衅行为并未受到应有的质疑。此外，文在寅政府与其说是遏制朝鲜核与导弹能力的提升，不如说是更专注于“终战宣言”。

尹锡悦政府面临的另一个困难来自美国。拜登政府于2021年5月公布的对朝政策——“审慎且务实的接触”（calibrated and practical approach）——实际上未能得到任何尝试。美国为进行讨论持续要求与朝鲜进行“无条件对话（unconditional dialogue）”，但朝鲜已在去年6月通过金与正和崔善姬（Choe Son Hui）的连续发言公开拒绝了这一提议。尽管朝鲜今年最终打破了暂停核试验的承诺，但拜登政府的对朝政策并未发生太大变化。虽然追加了对朝制裁，但由于未制裁中国，这些制裁仅停留在象征性层面。归根结底，拜登政府在过去一年多里所展示的对朝政策，与奥巴马政府“战略耐心”政策并无二致，即要求朝鲜撤回自身主张并重返对话，即朝鲜先做出改变。拜登政府在推动与朝鲜积极对话或通过加强对朝制裁改变朝鲜态度方面，没有采取任何积极的行动来“突破”僵局。

政策建议

新上任的尹锡悦政府应与美国一起管理朝鲜半岛局势，同时推进朝鲜无核化。首先，韩美应尝试与朝鲜进行精密的“战略沟通”（strategic communication）。在当前情况下，应追求的目标是遏制朝鲜的导弹和核试验。特别是要阻止朝鲜开发日益先进和多样化的导弹。为此，必须向朝鲜传递明确的信息。如果朝鲜进行追加核试验和导弹发射，则有必要预告相应的措施，例如美国战略资产的轮流部署、恢复韩美联合演习、包括对华制裁在内的制裁加强等。也应加强对话努力。如前所述，继续提出朝鲜已拒绝的“无条件对话”，无异于表示不愿对话。需要更具创造性和积极性的努力。推动拜登政府所展示的被动和消极的对朝政策，也是尹锡悦政府的任务。

尹锡悦政府应以文在寅政府为鉴，制定均衡的对朝政策。需要灵活地、复合式地运用和平与安全、接触与遏制、胡萝卜与大棒等手段。尤其应避免在任期初期，因对文在寅政府的反作用而使天平急剧向安全•遏制•大棒等方向倾斜。尽管李明博政府时期推行的“无核•开放3000”在原则上是正确的政策，但考虑到朝鲜体制将经济置于政治之下的特性，该政策并不合适。朝鲜将自身体制的优越性视为政权的合法性。如果韩国推进的对朝政策要求朝鲜承认经济上的失败，朝鲜将强烈反弹。

结论

朝鲜无核化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特别是从过往的进程来看，朝鲜极有可能被承认为事实上的拥核国家，并将无核化问题纳入核裁军谈判的框架。尽管文在寅政府付出了努力，但由于未能适应变化了的政策和环境而采取的单方面政策，几乎没有留下朝鲜半岛和平进程的遗产。尹锡悦政府应坚持明确的无核化原则，并引领美国消极的对朝政策。此外，还应推进一项多维度政策，在管理朝鲜半岛局势极度恶化的同时，遏制朝鲜。■

※ 本评论为“Yoon’s Key North Korea Challenges: Pyongyang’s Increasing Hostility and Washington’s Backslide Into Strategic Patience”的韩文翻译版。

※ 本文部分内容摘自朴元坤（Park Won Gon）的《朝鲜，正进行全方位的激进化》（《文化日报》2022/04/07）和朴元坤（Park Won Gon）的《拜登政府的对朝政策：现实与理想的混乱》（《时事与政策》2022年3月号）。

■ 作者：朴元坤_梨花女子大学朝鲜学教授。毕业于首尔大学外交学博士学位，曾任外交部政策咨询委员、韩半岛和平研究所（KPI）副所长。在韩国国防研究院研究韩美同盟和朝鲜问题18年，曾任韩东大学国际地区研究（International Studies）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韩美同盟、朝鲜外交与军事、东北亚国际关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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