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 议题简报] 美中元首会晤解读:美国的“竞争” vs. 中国的“复杂性”
[编者按]
本期议题简报整理了2021年11月13日以线上形式举行的美中元首会晤的回顾,以及EAI理事长(首尔大学名誉教授)河英善的发言和首尔市立大学文龙一教授、EAI院长(延世大学教授)孙烈、同德女子大学李东律教授、中央大学李承洙教授、首尔大学全在成教授的讨论内容。尽管此次美中元首会晤未能制定出缓解两国紧张关系的解决方案,但为展望未来提供了重要的线索。本文分析了元首会晤前后两国政府机构发布的关键文件,强调了两国对美中关系的根本认知差异,以及在主要议题上的 접근 方法差异,并提出了对韩国的启示。
在美中关系难以找到改善突破口并持续恶化的背景下,于11月15日举行的拜登-习近平元首会晤受到了全球的高度关注。会晤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未发布联合声明,仅留下了两国各自的摘要。国内外媒体普遍评价认为,两国未能找到显著缓解紧张关系的突破口,但双方聚焦于设定‘常识性护栏’,以防止两国关系滑向对抗和冲突。然而,此次元首会晤为展望左右世界秩序的最大变量——美中关系——的未来提供了重要线索,因此有必要超越表面层面进行更深层次的分析。本文基于元首会晤前后两国政府机构发布的关键文件,分析了会晤的国内外背景、两国对美中关系性质的根本认知差异、在主要议题上的 접근 方法以及对韩国的启示。
一、美中元首会晤的背景
拜登政府执政以来的首次美中元首会晤于2021年11月16日(美国时间15日晚)在线举行。如果说今年3月阿拉斯加美中战略对话表面上争论激烈,但内里却是双方试探合作、竞争、冲突多种可能性的探索战,那么此次美中元首会晤则是一次明确确认两国对美中关系视角差异的场合。
首先,让我们审视促使两位大国领导人进行会晤的背景。美国一直致力于扭转其作为国际秩序主导国地位和能力相对衰退的趋势,并推行旨在到2050年仍保持主导国地位的战略。美国认为,由习近平主席领导的中国正在损害美国主导秩序的现有规范,并试图通过各种施压手段改变现状,因此明确表示将彻底从竞争的视角 접근 美中关系。在此过程中,美国的战略是改善和巩固国内能力,同时争取与盟友和伙伴的合作,并在技术、规范、经济和军事舞台上激烈展开美中战略竞争,但同时设置‘护栏’以防止过度竞争导致冲突,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制定‘交通规则’。
另一方面,中国的习近平主席明确表示,在实现新时代社会主义现代化目标到2035年之前,不愿将美中关系限定在美国所说的竞争框架内,而是希望在‘新型大国关系’的框架下,即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的框架下看待和 접근 。特别是,他表示将讨论美中关系中可能且必要的合作议题,并继续讨论对解决美中合作至关重要的全球性挑战。但同时,他也明确表示在台湾问题等中国核心利益问题上绝不让步。
短期来看,两位元首会晤的首要关注点是国内议题。拜登政府一直强调,要恢复美国在国际社会的领导力,首先必须恢复美国的国内能力。在新冠疫情、经济衰退、中产阶级萎缩、种族问题、国内政治两极分化等重重困难下,拜登政府上任后积极推动的《基础设施法案》于11月6日艰难通过。尽管这是巩固拜登政府政治基础的成果,并获得了跨党派支持,但作为新政府的核心法案,在民主党占多数的众议院未能通过数月,这无疑给需要解决物流中断、通货膨胀等堆积如山问题的拜登政府带来了负担。在明年中期选举临近之际,拜登政府面临着在加强国内能力的同时,通过美中元首会晤来加强国际能力的现实。
对中国而言,习近平主席的最大任务是巩固连任环境,顺利完成定于明年下半年举行的中共二十大。2022年的二十大将是确定习近平主席能否实现第三任期的会议,因此中国政府将在二十大召开前集中精力确保会议顺利举行,而非其他任何议题。11月11日闭幕的中共十九届六中全会,在毛泽东1945年第一次历史决议、邓小平1981年第二次历史决议之后,时隔40年通过了第三个历史决议。决议阐述了以习近平主席为核心,开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到2035年实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到2050年成为引领世界的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强国。这份历史决议充分展现了出席此次元首会晤的习近平主席的长远视野。
二、竞争(Competition) vs 复杂性(Complexity):美中的视角差异
此次会晤首先值得关注的是,两国在看待和 접근 美中关系方面存在显著差异。首先,美国从纯粹的竞争视角看待美中关系,并强调此次美中元首会晤与其说是为了改善两国关系所做的努力,不如说是为了讨论防止两国战略竞争升级为两国间冲突(conflict)的‘护栏’的开端,以此来强调其意义。[1]美国政府在会晤后的吹风会上表示,美国不期望能仅凭一己之力完全改变中国的未来战略,而是将与盟友、战略伙伴及国际社会一道追求全方位的竞争。美国认为,在未来美中战略竞争不可避免的前提下,通过两国沟通提高战略危机的稳定性,减少对对方的误判可能性,从而建立危机管理机制,是当前美中关系的关键。此外,拜登政府重申对中国短期内改变不抱期望,但表示有必要讨论‘交通规则’以避免两国发生冲突。[2]特别是强调‘比有意的冲突更糟糕的是无意的冲突’。
另一方面,中国不同意美国将美中关系定位为竞争结构。会晤前夕,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China Institutes of Contemporary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以下简称CICIR)的报告明确强调了这一点。[3]该报告是在2019年至2020年两年间与美国布鲁金斯学会联合研讨会之后发布的,作为中国智库的报告,充分反映了中国政府的观点。报告强烈指出,美国只强调美中关系的竞争性,歪曲了美中关系中也存在合作性的一面,并主张即使美中关系中出现了竞争态势,竞争结构也并非必然,不应成为两国关系的逻辑起点。首先,‘竞争’一词本身就反映了偏颇的视角,并且阻碍了对美中关系的客观审视;其次,将两国关系定义为竞争,很可能导致对抗和冲突;第三,美中关系已不再是两国之间的问题,而是具有全球重要性的关系;第四,将美中关系仅仅定义为竞争,是美国合理化和掩盖其遏制和压制中国的霸权意图的欺骗行为;最后,美中关系并非美国所认为的零和或赢者通吃的关系,而是如中国所认为的,存在双方都能受益的共赢合作。基于这些认识,该报告强调了美中关系的复杂性(complexity),并呼吁建立美中关系的新框架。
那么,中国所认为的美中关系新框架是什么呢?在美中元首会晤中,习近平主席强调,美中关系需要遵循相互尊重、合作共赢、和平共处这三个原则。[4]这正是CICIR报告所强调的原则,该报告主张美中关系应以新框架而非竞争来审视。这与中国自2012年以来一直倡导的新型大国关系并无太大差异。首先,关于相互尊重原则,习近平主席强调,美中两国应尊重对方的社会制度、发展道路和核心利益,并平等对待彼此。这意味着中国拒绝美国干涉台湾、香港、新疆、西藏等中国核心利益的内部事务。第二项原则是和平共处。如果说美国所认为的美中关系是基于竞争但又不至于冲突的相互共存,那么中国则强调不仅要避免对抗和冲突,而且要实现和平共处。第三项原则是合作共赢。鉴于两国利益已紧密交织,不应基于零和博弈的逻辑进行对抗,而应建立能够使美中两国都受益的互惠关系。
三、美中关系主要议题 접근 方法的差异
美中两国在看待两国竞争方面存在的视角差异,也体现在解决美中关系主要议题的方法差异上。首先,美国将美中关系中的各种议题大致分为四类进行讨论。[5]第一类是两国利益一致且可以解决的事项,例如气候变化和新冠疫情等卫生合作。第二类是两国曾讨论但未能解决的紧迫议题,例如伊朗核问题和朝鲜核问题。第三类是需要有效管控分歧的政治和军事议题,台湾问题是典型代表。美国强调,为防止美中竞争恶化为冲突,这是最重要的问题,需要通过沟通避免误判和误解。最后一类是具有合作潜力的经济问题,包括能源问题等。
另一方面,中国提出需要关注以下四个优先事项。[6]第一,为解决需要跨国应对的问题,美中两国需要合作;第二,通过全方位的交流与合作,美中关系应遵循互惠平等原则,朝着更积极的方向发展;第三,为防止美中关系脱轨,需要建设性地管控敏感议题和两国的分歧;第四,为维护世界和平、全球发展以及安全、公正、公平的国际秩序而合作。
此外,中国提议明确美中关系的三个底线。[7]第一个底线是禁止热战(no hot war)。这是关于印太战略、AUKUS、Quad等安全问题的底线。特别是,为防止热战,提议不干涉彼此的核心利益问题,并明确指出在本次会晤中讨论的台湾问题正是中国的核心利益问题。此外,中国提到,为防止美国此类举动发展成反华阵线,应与中国建立沟通和对话机制,避免对彼此行动的误解和误判。
第二个底线是禁止冷战(no cold war)。这是关于意识形态和价值观问题的底线。特别是,美国试图将美中竞争构建为‘独裁国家’与民主国家阵营的对抗,而非两个国家之间的竞争,这不仅会加剧美中之间的敌意,还会促使其他国家选边站队或阵营化,并可能导致新冷战的到来。因此,为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有必要鼓励美中两国以联合国为中心的多边主义。
最后一个底线是防止脱钩(no decoupling)。这既是对美国推动的全球供应链重组的必要性和可行性的质疑,也是中国警惕性的体现。特别是,中国指出,美中经济相互依存已深化到完全脱钩难以实现的程度,并强调美国应停止制造排他性供应链的计划。
四、对韩国的启示
关于此次美中元首会晤,美国从一开始就强调会晤的目的不是达成协议或取得可见成果,而是启动关于制定危机管理手册的讨论,以防止美中战略竞争导致冲突。另一方面,中国则强调此次元首会晤的成果,特别是关于台湾问题,拜登总统同意了‘一个中国原则’。
结果来看,此次美中元首会晤确认了两国在维持台湾问题现状的必要性上的共识。中国继阿拉斯加高层对话之后,在此次美中元首会晤中也明确表示,台湾问题是中国不容退让的核心利益。同时,尽管直接批评台湾当局‘倚美谋独’,但对美国则相对谨慎地表达,是美国部分人士而非美国政府试图利用台湾来遏制中国,从而降低了不必要地刺激美国的可能性。另一方面,美国明确表示,中国所主张的涉及新疆、香港问题的相互尊重和不干涉内政原则,是国际社会共同守护的普遍权利和价值观问题,是价值规范问题。同时,美国重申‘一个中国原则’是美国对两岸关系的基本外交战略和原则,但同时强调,试图以非和平手段改变台湾问题现状的行为绝不能容忍,并将一如既往地维持对台湾的支持。无论是需要摆脱新冠疫情后遗症、专注于经济复苏的拜登总统,还是需要在明年二十大上确保第三任期连任的习近平主席,都认为台湾问题是目前难以解决的问题。因此,在涉及台湾发生事态时,韩国国内关于介入的讨论需要更加谨慎。
在朝鲜核问题方面,美中两国再次确认这是需要合作的紧迫议题,但具体的合作方案仍有待讨论。中国认为,为解决气候变化、卫生合作等全球性挑战或紧迫议题而需要的美中合作,本质上具有互惠性。然而,美国对此划清了界限。美国明确表示,中国在应对全球性挑战方面的合作,并非对美国的恩惠,而是作为国际社会负责任一员的当然义务。如果中国认为只有在其他范畴(如政治军事议题)的合作得到一定回报,才愿意就解决朝鲜核问题进行合作,那么拜登政府将无法也无意接受。在朝鲜核问题上也是如此。如果中国表示只有在美中关系的其它议题领域获得一定补偿,才愿意合作解决朝鲜核问题,那么拜登政府将无法也无意接受。
此次美中元首会晤对韩国未来关于韩美同盟的战略也具有重大启示。在CICIR报告中,中国在提及Quad和AUKUS时,评价美国正在进行排除中国的多边遏制努力,但同时要求激活美中之间的沟通和对话机制,以防止战略判断失误。相比之下,对Quad和AUKUS本身存在的积极反对论调有所减弱,方向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为要求美中合作。在此趋势下,韩国可以与Quad推进更广泛的合作。韩美同盟的未来愿景也应在审慎评估中国对美中合作机制的应对的同时,从整体上寻求扩大韩国国家利益的方向。然而,必须充分考虑到中国在与美国建立新型大国关系以及与韩国建立新型周边国关系时所展现出的应对内容和程度存在显著差异。
从经济层面来看,此次美中元首会晤中,中国强烈否定了美中经济脱钩的可能性,这表明中国高度警惕美中脱钩,乃至以竞争为前提的周边国家选边站队。事实上,从经济层面来看,美中经济脱钩问题,特别是全球供应链重组问题,对于尚未完全摆脱新冠疫情后遗症的美国而言,短期内也难以强力推进。特别是,近期物流中断和通货膨胀问题严重动摇了拜登总统的施政支持率,而供应链不稳定因素潜藏其后,这使得拜登政府在这一问题上可能持谨慎态度。
拜登政府的供应链战略正朝着缓解短期供应短缺问题和中长期供应链结构性脆弱性两个方向推进。短期供应短缺问题是由于新冠疫情造成的经济复苏过程中出现的,目前正在逐步解决,因此未来拜登政府的供应链战略将侧重于缓解结构性脆弱性。这一政策方向可以从会晤前后商务部长雷蒙多和贸易代表戴琪的行动中找到线索。雷蒙多部长采取强硬措施,要求韩国、台湾、日本的半导体企业分享关键信息,并表达了解决钢铁和铝关税问题的意愿,从而为与欧盟、日本、韩国等盟友的合作奠定了基础。另一方面,戴琪贸易代表在美中元首会晤后相继访问韩国、日本、印度,明确暗示了推进旨在对抗中国的经济框架。
从对外经济政策的角度来看,美国不仅在CPTPP中缺席,失去了在印太地区经济介入的直接手段,而且由于印度未加入RCEP,也缺乏制衡中国影响力增长的间接手段,面临两难境地。经济框架表明了美国寻求印太战略经济替代方案的意愿。戴琪代表在日本访问期间与日本经济产业大臣萩生田光一就启动‘美日贸易伙伴关系’达成一致,并就新的劳动标准与韩国和日本交换意见,这充分表明美国试图推进的经济框架聚焦于设定新标准。这意味着拜登政府已将TPP视为过时的规则和规范,并试图与印太地区的盟友及伙伴共同构建符合美国价值观和利益的新标准。此外,鉴于经济框架是美国寻求地区多边合作的构想,韩国有必要就合作的条件和方式进行 선제적 评估和应对。■
[1] Whitehouse, “Background Press Call by Senior Administration Officials on President Biden’s Virtual Meeting with President Xi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November 14, 2021.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peeches-remarks/2021/11/15/background-press-call-by-senior-administration-officials-on-president-bidens-virtual-meeting-with-president-xi-of-the-peoples-republic-of-china/)
[2] Whitehouse, “Readout of President Biden’s Virtual Meeting with President Xi Jinping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November 16, 2021.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1/11/16/readout-of-president-bidens-virtual-meeting-with-president-xi-jinping-of-the-peoples-republic-of-china/
[3] CICIR, “CICIR Report: Mutual Respect, Equality, Mutual Benefit and Peaceful Coexistence – Exploring a New Framework amid Complexity for China-US Relations,” November 14, 2021. http://www.cicir.ac.cn/NEW/en-us/opinion.html?id=fe12030f-3cdd-4547-ae0e-d2301f191b8b
[4] 中国外交部,“President Xi Jinping Had a Virtual Meeting with US President Joe Biden,” November 16,2021. https://www.fmprc.gov.cn/mfa_eng/zxxx_662805/t1919223.shtml
[5] Brookings Institute. “Readout from the Biden-Xi virtual meeting: Discussion with National Security Advisor Jake Sullivan,” Novemer 16, 2021. https://www.brookings.edu/events/readout-from-the-biden-xi-virtual-meeting-discussion-with-national-security-advisor-jake-sullivan/
[6] 中国外交部。同上。
[7] CICIR. 上文。
■ 作者:河英善_EAI理事长,首尔大学名誉教授。在美国华盛顿大学获得国际政治学博士学位,曾任首尔大学外交学系教授、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客座研究员、瑞典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客座研究员、首尔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所长、美国学研究所所长、韩国和平学会会长、韩日新时代共同研究韩方共同委员长、总统国家安保咨询团、南北首脑会谈准备委员会元老咨询会议委员等。现任EAI理事长及首尔大学名誉教授。近期著作及合著包括《世界政治的爱:战争与和平》、《正视韩国外交史:传统与近代》、《中美在亚太秩序构建上的竞争》、《四行国际政治:16-19世纪朝天•燕行录分析》等,并曾连续7年在《朝鲜日报》和《中央日报》上连载“河英善专栏”。
■ 作者:文容逸_首尔市立大学助理教授。在首尔大学外交学系获得学士和硕士学位后,在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之后,曾任庆南大学远东问题研究所助理教授,现任首尔市立大学国际关系学系助理教授。主要研究包括“Causes Lawyering and Movement Tactics: Disability Rights Movements in South Korea and Japan”、“残疾人权利公约的制定与框架竞争”、“南非的核规范外交”、“南非的无核化履行与核查”、“保加利亚的政治两极分化与保加利亚宪法法院的政治化”等,并作为合著者参与了《新的东北亚秩序与朝鲜半岛的未来》等著作。
■ 负责人及编辑:白珍敬_EAI研究室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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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