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 特朗普国情咨文评析：美国优先主义的演变与“一拳击破”行动的可能性

[编者按]

特朗普总统于1月30日发表了就任以来的首次国情咨文。与此前因各种推文引发争议的表现不同，此次他被普遍认为展现了总统风范。特朗普总统在国内政策上强调和解与团结，但在外交安全和贸易领域则依旧持强硬立场。特别是，他将朝鲜定性为“直接威胁”，并强烈表达了以“最大限度施压”战略应对的决心。对此，一些人解读为先发制人的打击可能性正在提高。对此，西江大学教授金宰千强调，先发制人的打击很可能是“最大限度施压”的施压手段，韩国应担忧的并非美国对朝军事选项，而是以废除洲际弹道导弹为前提的谈判可能性。

美国优先主义的演变？ 

让我们暂时忘掉之前的特朗普。暂时忘掉煽动分裂的言行，以及“什么都说的脱口秀”般的推文。虽然他特有的咧嘴笑有时令人不快，但我认为特朗普的首次国情咨文演讲相当不错。首先，演讲内容很好，而且表达（delivery）也很到位。介绍普通人并诉诸情感的演讲，通常是民主党总统的专利。特朗普通过介绍收养了吸毒者女儿的警官夫妇、在海军陆战队服役期间失去视力和双腿但重新入伍的军人、以及“拄着拐杖的脱北青年”池成浩等普通英雄，引导了起立鼓掌。诉诸情感的演讲也引发了平静的感动。他表示，母亲、孩子、消防员、警察、卫生兵等普通英雄塑造并支撑着美国，“正是这些人正在让美国再次伟大”（it is the people who are making America great again）。这是特朗普版的“人民至上”。仅仅一年前，特朗普在就职演说中，动用了“破败”（disrepair）、“枯竭”（depletion）、“墓碑”（tombstone）、“流血”（bleed）等各种负面词汇，悲观地评价了美国社会的现状。他强辩道，必须立即停止这种“对美国的屠杀”（American carnage）。这与其说是为了化解大选期间表现出的矛盾，不如说是煽动分裂。然而，在国情咨文中，他描绘的美国景象却非常乐观。他表示，美国人民齐心协力克服了飓风和森林火灾等自然灾害，历史性的减税政策促进了经济好转，现在是实现“美国梦”（American dream）的最佳时机。他呼吁放下政治利益，寻找“共同点”（common ground），实现“团结”（unity）。他强调“美国梦”而非“美国式屠杀”，旨在重塑分裂严重的美国社会和政治，以稳定地迎来执政第二年，并为赢得2018年中期选举和2020年大选铺路。特朗普的美国优先主义是否正在演变？

 

舆论对此次演讲的评价 일단是积极的。根据CBS进行的民意调查，75%的受访者对演讲给予了积极评价。CNN的调查也显示，48%的受访者认为“非常积极”，22%认为“有些积极”，28%认为“消极”。70%的受访者给予积极评价，这并非糟糕的记录。当然，调查对象是收看了演讲的观众，因此可能出现了对特朗普有利的结果。但考虑到演讲大师奥巴马的国情咨文演讲，积极评价也大致在平均70%左右，这并非糟糕的记录。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尽管43%的受访者表示不信任特朗普的总统执政能力，但62%的受访者认为美国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此外，也有民意调查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正在上升。根据蒙茅斯大学最近进行的民意调查，特朗普的支持率为42%，与一个月前的32%相比，显著上升。当然，也有媒体给出了严厉的评价。对特朗普持敌对态度的《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通过事实核查，指出了“史上最大规模减税”等与事实不符的演讲内容。他们还批评了基础设施投资建议等政策缺乏具体性。然而，总统在国情咨文中提出具体政策建议的情况并不多见。

  

特朗普之所以能够瞄准2018年中期选举的胜利，甚至觊觎2020年连任，最根本的原因可能是美国经济正迎来繁荣。经济指数表现良好。4%的失业率接近充分就业，3%的经济增长率也保持稳定。股市火爆，房地产也炙手可热。虽然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但特朗普的税制改革方案似乎起到了一定作用。大幅削减企业税刺激了企业的投资意愿，并促进了海外资金的回流。这有望转化为工资增长和就业机会的增加，就连《纽约时报》也报道了经济界的乐观气氛。据CNN报道，美国民众的经济满意度创下了17年来的新高。当然，繁荣的美国经济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前任奥巴马政府。然而，政治红利很可能由现任特朗普共和党政府获得。特朗普在宣扬经济繁荣、发出团结信息的同时，试图通过公开“努涅斯备忘录”来正面突破“通俄门”丑闻。此外，他还试图通过出人意料的移民政策来主导政局。然而，他是否能如愿以偿，仍是未知数。

  

2018年的国情咨文演讲表明，如果特朗普按照精心设计的剧本进行言行，他也能展现出总统应有的风范。这也是为什么在演讲后，即使是敌对媒体和民主党也评价称“至少今天像个总统”。事实上，他在韩国进行国事访问时的国会演讲也很不错，尽管被主流媒体严厉批评的达沃斯论坛演讲也并非那么糟糕。然而，在达沃斯论坛上的采访中，他却暴露了本来的面目。虽然在国情咨文演讲时短暂闪光，但很可能很快就会恢复原样。为了在执政第二年掌握政局主导权并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获胜，他需要努力成为一个通过提示器（prompter）进行言行谨慎的总统，而不是一个滥用即兴发挥的推特总统。

  

保护贸易与实力带来和平（peace through strength）

 

如果说减税、基础设施扩建、移民法改革是国内政策的重点，那么强大的安全和保护贸易则是外交政策的中心。与国内政策强调团结、提出折衷方案和共同点不同，在外交安全和贸易领域，他延续了以往的强硬基调。虽然语气比就任演讲时“经济上的屈辱时代已经结束”（the era of economic surrender is over）的宣言有所缓和，但他明确表示将纠正错误的贸易协定并开始新的谈判。像大多数政治家一样，特朗普最关心的是政策带来的国内政治得失。如果能在贸易争端中取得战利品，将对2018年中期选举大有裨益。特别是，在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重新谈判中未能取得显著成果的特朗普，可能会在韩美自由贸易协定（FTA）修订谈判中争取更多利益。预计在一段时间内，对韩国的贸易压力将加大。这对已经遭受太阳能和洗衣机保障措施的韩国来说，并非好消息。尽管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ITC）建议“将韩国生产的洗衣机排除在保障措施之外”，但特朗普却我行我素。报复措施可能从钢铁、化工、汽车，延伸到韩国出口的支柱——半导体领域。企业们虽然不情愿地增加了对美国的投资，但收效甚微。韩美FTA修订谈判在第二次会议上仅确认了立场差异，预计在国会选举前将非常艰难。

  

在外交安全领域，他进一步巩固了“实力带来和平”的路线。特朗普总统主张，虽然绝不能发生使用核武器的情况，并且总有一天核武器可能会“神奇地”（magically）消失，但在敌对国家不断增强核能力的情况下，目前只能选择使美国核武器现代化。国会在呼吁停止国防预算自动削减措施（sequester）并全额拨款国防预算时，赢得了雷鸣般的掌声。最受关注的还是关于朝鲜的发言。在简要提及ISIS、伊朗、古巴、委内瑞拉等安全威胁后，他花了8分多钟的时间谈论朝鲜，他说：“但是，没有任何其他政权比朝鲜独裁政权更残暴、更全面地压迫其人民。”这非常罕见。他将朝鲜定性为即将威胁美国本土的直接威胁，并表示“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们，让步只会招致挑衅”（past experience has taught us that accommodation leads to provocation only），明确表示将以“最大限度施压”（maximum pressure）的运动来应对朝鲜的威胁。从最初的“最大限度施压与接触”（maximum pressure and engagement），现在“接触”已完全消失。

  

一拳击破行动与最大限度施压

 

通过详细介绍奥托·沃姆比尔（Otto Warmbier）的父母和脱北青年池成浩（NAUH）代表，谴责朝鲜政权的侵犯人权行为，这也很不寻常。尽管语气平静，措辞谨慎，但为何听起来比在联合国演讲中嘲讽金正恩为“小火箭人”（Little Rocket Man）并威胁要“彻底摧毁”（totally destroy）时更具威胁性？有人评论称，这让人联想到伊拉克战争前夕布什总统2002年的“邪恶轴心”（axis of evil）国情咨文演讲，以及1941年二战参战前罗斯福总统的“四大自由”（four freedoms）国情咨文演讲，还有报道称这像是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的誓师大会。恰逢此时，韩国政府已批准的下一任驻韩美国大使比格·查（Victor Cha）的提名被撤回，据报道是因为他反对有限的、先发制人的军事打击，即“一拳击破”（countepunch）行动。

  

然而，我们不必将特朗普的朝鲜相关国情咨文解读为对朝宣战，也不必将比格·查的提名撤回视为清除“一拳击破”行动的障碍。特朗普政府显然对像过去那样含糊其辞地处理核导问题持怀疑态度。美军也在为与朝鲜的实战进行定制化训练，而且对朝军事选项的可行性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但是，将“一拳击破”等军事选项视为“最大限度施压”战略的一部分，似乎更为合理。比格·查反对“一拳击破”行动（事实上，包括笔者在内的大多数专家都反对），但如果仅仅因为反对就详细阐述理由，可能无法通过特朗普核心圈的忠诚度测试。他被撤职的原因很可能是未能提供“自己人”的保证，而非政策上的反对。

  

对朝军事行动，无论多么有限，都必须冒着全面战争的风险。即使不能直接报复美国本土，也有多种方式可以报复韩国或日本。在这种情况下，冲突升级的可能性很高，美国将不得不承担同盟义务参战。如果美国不参战，其三十多个同盟关系将全部瓦解。特朗普最关心的是中期选举和总统大选的胜利。无论如何，卷入朝鲜半岛的军事冲突将导致特朗普在国内政治上难以承受的局面。当然，先发制人使用军事力量在国内政治上具有一定的正当性。因为残暴的独裁政权已成为美国的直接安全威胁。然而，成本是个问题。美国并非首次认真考虑使用军事力量。1994年，时任驻韩美军司令在国会作证称，在朝鲜半岛战争初期，韩军将有49万人，平民100万人，美军也将有5.2万人伤亡，战争费用将达1000亿美元，恢复费用将近1万亿美元。这是在朝鲜进行核试验很久之前的1994年的估算。

  

里根政府，与特朗普一样倡导“实力带来和平”，在20世纪80年代初曾考虑过军事行动，以推翻中美洲小国尼加拉瓜的桑地诺（Sandinista）社会主义政权。然而，由于担心过高的成本，他们选择了支持康特拉反政府武装的中央情报局（CIA）秘密行动方案。对于特朗普的支持者来说，先发制人攻击威胁美国的流氓国家可能在概念上是一个有吸引力的选择。然而，一旦因朝鲜半岛的军事行动而耗尽国力，他们很可能撤回支持。在人力和财政成本方面，廉价且能迅速取得成功的先发制人军事行动在国内政治上大有裨益。然而，尽管不愿承认，朝鲜早已拥有了阻止此类先发制人军事行动的军事力量。事实上，对朝军事选项从未被正式排除在美国的政策选项之外。只是因为成本问题而未予 추진。 “一拳击破”行动是“最大限度施压”的施压手段，具有让朝鲜亮出底牌的“虚张声势”（bluffing）的成分。然而，在玩扑克时，即使知道对方在虚张声势，有时对方手中的隐藏牌也会发挥威力。反正这是一场美国与朝鲜在同一阵营中，让朝鲜亮出底牌的游戏。我们不能在一旁煽风点火，说“停止下注”，说“别再扩大赌注”。即使朝鲜不亮出底牌，也应该让它能够出来谈判桌，说“到此为止，别再扩大赌注了”。“执行一拳击破行动”对金正恩来说很危险，但“作为选项的‘一拳击破行动’”对特朗普来说可能有效。

  

从特朗普出人意料的移民政策提案中，或许能窥见特朗普对朝政策的走向？美国目前正在实施一项名为“童年入境者暂缓遣返计划”（DACA）的计划，该计划暂缓遣返被称为“梦想生”（Dreamer）的非法入境青少年。特朗普在2017年9月曾宣布废除可能导致“梦想生”被遣返的DACA计划，随后围绕移民法改革的共和党与民主党之间的拉锯战甚至导致了联邦政府的关门。特朗普在国情咨文中提出的移民政策解决方案可谓破格。他提出要给予包括DACA保护的70万非法入境青少年以及未在DACA注册的110万青少年在内的共180万非法入境青少年美国公民身份。当然，作为交换，他要求修建边境墙，并废除签证抽签制（visa lottery）和家庭链式移民制（chain migration）。这是典型的特朗普式谈判，用“180万公民身份”交换“边境墙”。这是从极端走向极端的谈判。特朗普的提议让民主党和共和党都陷入了“混乱”（멘붕）。民主党内部意见不一，一部分人坚决反对修建边境墙，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应先拿到180万公民身份；共和党内部也有声音认为180万公民身份无异于大赦（amnesty）。特朗普在他的著作《交易的艺术》（The Art of the Deal）中也曾表示，他偏爱那种彻底颠覆局面，并确保自己想要的东西的谈判方式。事实上，在核问题上，韩国应该担心的不是美国的对朝军事选项，而是可能发生的、大幅接受朝鲜立场（给予180万公民身份）但要求废除洲际弹道导弹（修建边境墙）的谈判。如果废除了洲际弹道导弹，朝鲜核武器对美国将不再是直接威胁。■

作者 

金宰千_ 西江大学国际关系研究生院教授。在美国耶鲁大学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曾任西江大学国际地区研究中心所长。主要研究领域包括美国外交政策、韩美关系、东北亚国际关系、国际安全与和平等。近期研究包括《朝鲜半岛统一的普世价值：超越以利益为中心的论述》（2017）、《中东的区隔化对冲：土耳其对伊朗的替代战略》（2017）、《冷战后联盟调整：战略认知趋同与韩美同盟的复兴》（2015）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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