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 2017年法国大选的意义与欧洲一体化的前景

编者按：

在5月7日举行的法国大选第二轮投票中，年仅39岁的政治新秀马克龙候选人以压倒性优势战胜了极右翼候选人勒庞。马克龙作为候选人中最亲欧的代表当选总统，欧盟似乎又一次避开了重大危机。虽然欧盟的另一核心——德国——将于今年9月举行大选，但至少不存在勒庞这样的威胁因素，因此，崇实大学的赵洪植教授预测，欧盟今后将能更稳定地运行。不过，他补充说，在国内，只有在6月的议会选举中获胜，才能期待稳定的施政。

法国大选之所以在韩国备受关注，主要有三个原因。首先，法国是与美国、英国一同引领世界民主主义历史的国家。因此，法国政治扮演着世界民主主义的“配速者”（pace-maker）角色。去年，英国举行了决定脱离欧盟的“脱欧”公投，美国也出现了主张“美国优先主义”的民粹主义候选人特朗普当选的惊人结果。此次法国大选，极右翼国民阵线的勒庞候选人当选的可能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因此受到了世界的瞩目。

其次，法国是与德国一同引领欧盟这辆列车的“司机”。虽然德国近期崛起为欧洲的中心，但以德法为代表的双驾马车仍然为欧盟提供动力。英国脱离欧盟将给欧洲带来巨大冲击，但如果法国退出，欧盟这艘船很可能沉没。极右翼候选人勒庞（Marine Le Pen）曾宣布，若执政将退出欧元单一货币区，并承诺将对加入欧盟的条件进行全面重新谈判。

最后，韩国和法国是政治上“同步化”的国家，是世界化时代里节奏相同的民主主义伙伴。两国都实行五年任期的总统制，自2002年以来，每五年都在同一年举行总统大选。法国在春季，韩国在冬季选出总统，这已是第四次。随着韩国的弹劾局面，如今季节差异也已消失，两国完全同步运行于同一政治周期已成为现实。

此次法国大选，无论从上述哪一个层面来看，都可称得上是重要的转折点。作为民主主义的配速者，法国在此次大选中成为阻止2016年兴起的全球民族主义民粹主义浪潮的象征性转折点。当然，奥地利大选和荷兰议会选举已经阻止了民粹主义的蔓延。但法国这样一个代表性民主国家的总统决选投票中，中派力量（66%）以较大优势击败极右翼（34%）并获胜，这一事实给人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如果说勒庞象征着民族主义，那么当选者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则曾是罗斯柴尔德投资银行的精英官员出身，代表着开放的全球化。

作为欧洲一体化的双驾马车，马克龙的当选在此次法国大选中也具有重要意义。在11名法国大选候选人中，马克龙的立场最为亲欧。他主张不仅要维持欧元，还要通过制度性补充来进一步加强欧洲的治理结构。他公布的承诺包括：任命负责欧元在欧洲层面管理的经济部长，并选举议会来对其进行民主监督。在难民危机和“脱欧”导致对欧洲一体化的怀疑态度广泛蔓延的背景下，一位积极的欧洲主义者当选法国总统，是此次选举的重要结果。

与韩国的政治同步化相关，值得特别指出的是，2017年两国都出现了民众对现有政治的强烈厌恶感。韩国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民众“烛光”动员导致总统弹劾，并在补选中以77%的高投票率选出了变革候选人，后者以压倒性优势获胜。法国的马克龙当选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更令人惊讶的是他是一位完全的政治新人。他从未当选过任何公职。他还以几个月前为大选仓促组建的政治组织“前进！”（En Marche!）击败了中左翼的社会党和中右翼的共和党候选人，进入第二轮，并最终以压倒性优势战胜了极右翼候选人勒庞。

当然，我们不能陷入仅仅从结果来解释的误区。审视法国大选的过程，我们会发现人们担忧的倾向绝非等闲。虽然法国未能实现民粹主义政党的执政，但其势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壮大。2002年，其父让·玛丽·勒庞进入第二轮投票或许是一场意外，但此次2017年其女玛丽娜·勒庞进入第二轮，却是早已预料到的事情。这意味着极右翼已成为法国政治的强大支柱。此外，第二轮得票率也从2002年的17%增至2017年的34%，翻了一番。

在欧洲一体化方面，马克龙的胜利意味着亲欧路线的执政，但在第一轮投票中，11名候选人中有8名持反欧立场。他们的得票总和已超过半数。这表明了对欧洲一体化的怀疑主义在法国的广泛蔓延。极右翼的勒庞和极左翼的梅朗雄都主张，当前的欧洲违背法国的国家利益，要求向民族主义和保护主义转变。社会党的阿蒙和共和党的菲永虽然在现实立场上亲欧，但他们对进一步一体化也持相当保留的态度。

马克龙以“单枪匹马”闯入政坛并当选总统，堪称奇迹。他在左右翼政治结构根深蒂固的法国，高举中道旗帜，动员支持并最终当选，这一点也十分独特。此次大选中，他利用温和左翼社会党总统奥朗德放弃连任、出现倾向强硬左翼的候选人阿蒙的空隙，争取到了社会党右翼阵营的支持。此外，温和右翼共和党的候选人菲永因涉及家庭腐败丑闻，获得了共和党左翼的支持。换言之，马克龙的成功是2017年极其特殊的政治局面下的结果。

在法国政治中，马克龙当选总统仅意味着一半的成功。他若要稳定执政，必须在6月举行的议会选举中获胜。他在以个人为中心的总统大选中取得的成功，能否在以政党为中心的议会选举中重现，尚不确定。马克龙已宣布将把“前进！”（En Marche!）组织扩大为“共和国前进党”（La République en Marche），并将在全部577个选区推出候选人。我们拭目以待，看是否会诞生继“奇迹总统”之后“奇迹政治势力”。值得关注的是，法国议会选举虽然与总统大选类似，都有第二轮投票，但详细规则却有所不同。总统大选只有2名候选人进入第二轮，而议会选举中，每个选区得票率超过12.5%的候选人均可进入第二轮。这意味着，第二轮可能出现3名以上候选人竞争的局面。因此，相比总统大选，选举及执政联盟的战略更为重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法国政坛将在议会选举的准备过程中，迎来各种复杂多变的合纵连横。

继6月法国议会选举之后，决定欧洲一体化命运的重要选举是9月的德国大选。在法国大选前，德国总理默克尔会见了主要候选人，但唯独排除了勒庞。虽然她没有支持特定候选人，但明确表达了反对特定候选人的立场。在第二轮投票前，她公开表示支持马克龙。由此可见，法国和德国在对方国内政治中也积极介入并施加影响。德国由谁执政，是默克尔继续连任，还是由社民党或基民党组建政府，抑或是维持现状的大联合政府，都将是未来与马克龙政府建立关系的重要变数。此外，历史上法德两国领导人之间个人的默契（chemistry）也在欧洲一体化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戴高乐-阿登纳、吉斯卡尔-施密特、密特朗-科尔等领导人，无论政治立场如何，都建立了非常紧密的“法德轴心”关系，并通过他们，欧洲一体化得以稳步发展。

从欧盟的角度来看，随着法国大选的落幕，重大危机已经过去。因为无论德国由哪个政党执政，谁担任总理，都不存在像勒庞那样的危险因素。此外，由于诞生了像马克龙这样亲欧、可预测且稳定的领导人，欧洲的治理结构有可能变得更加稳固。如果马克龙在法国议会选举中获得稳定的支持基础，并且在德国大选中也形成了适合发挥领导力的稳定多数，那么即使有“脱欧”，欧洲也有可能重新获得一体化的动力。■

作者

赵洪植崇实大学政治外交学教授。在法国巴黎政治学院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领域为国际政治经济、欧洲地区研究、身份政治等。代表著作包括《同一个欧洲：欧盟的历史与政策》、《欧洲一体化与“民族”的未来》、《我讨厌一样的东西：赵洪植教授的法国文化故事》、《巴黎的十二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