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特别评论系列 - 新冠冲击与中国] ②新冠疫情将加强中国的国际地位吗？

【编者按】

EAI将刊登由专家对新冠疫情危机与机遇并存的中国进行的分析与展望的“新冠冲击与中国”特别评论系列共4篇。

1. 李东烈：新冠疫情对中国对外关系及韩中关系的影响与展望 【报告阅读】

2. 崔弼洙：新冠疫情将加强中国的国际地位吗？

3. 河南石：新冠疫情与中国社会的反应【报告阅读】

4. 杨甲龙：新冠疫情改变的党国体制的两面性【报告阅读】

作为EAI特别评论系列“新冠冲击与中国”的第二篇报告，分析了新冠疫情与中国国际地位扩张的应对及展望的世宗大学崔弼洙教授的特辑评论已发布。新冠疫情爆发初期，人们的关注点还在于中国的危机，但新冠疫情扩散至全世界后，美国和欧洲在防疫方面失败，而中国成功控制了病毒扩散，甚至将对经济的影响最小化，展现出将危机变为机遇的姿态。中国过去也曾以全球危机为契机实现相对崛起，但中国能否将新冠疫情这一前所未有的灾难也视为提升国际地位的机会，备受瞩目。本评论中，作者在分析了中国因疫情遭受的经济冲击和中国经济体质后，认为中国在疫情大流行中仍具备政策应对能力，并提出了对中国经济的积极展望。此外，评论中作者就今后的韩中关系主张，虽然韩国未来在多大程度上参与中国的“一带一路”和西方推进的WTO改革尚不明确，但在选择的十字路口上，拥有均衡的视角和方法至关重要。

I. 导论：2009年中国崛起之路

截至2020年3月，人们的关注点还集中在新冠疫情对中国造成的危机上。然而，截至4月中旬，随着疫情蔓延至全球，中国经济似乎已相对好转。如果目前的趋势持续下去，中国在全球经济中的影响力将会进一步扩大。

我们在2009年左右有过类似的经历。美国因次贷危机，之后欧元区因财政危机而摇摇欲坠时，中国作为全球经济唯一的增长引擎发挥了作用。人民币升值并成为区域结算货币。中国资本在世界并购市场席卷了众多企业。中国甚至主张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特别提款权（SDR）作为除美元以外的另一种主要货币，并实现了被低估的国际组织中的份额调整。在这样的氛围下，2012年上任的习近平政府提出了“一带一路”等宏伟蓝图。

2020年是否会重演这一幕？为判断这一点，我们将把新冠疫情对中国造成的经济冲击与其他国家进行比较，分析中国经济体质，然后判断中国的政策应对能力。

II. 新冠疫情冲击比较

中国的经济封锁期约为3个月。1月20日，习近平宣布总动员，1月23日全面封锁武汉。管控强度非常高。小区按楼栋检查出入人员，城市间交通几乎全面禁止。甚至连需要4人围坐的麻将也被禁止。正是由于如此强有力的管控，才从3月10日左右开始逐步恢复生产。4月8日解除武汉封锁，象征着新冠疫情的终结。

另一方面，现在才开始封锁的美国或欧盟的情况将持续多久尚不确定。纽约宣布居家办公是3月20日，但截至4月中旬，是否已度过疫情高峰仍无法确定。此外，简单比较封锁期存在诸多差异。在武汉封锁时，中国的感染者仅有598例确诊和393例疑似，不到1000例。而纽约宣布居家办公时，美国的确诊病例已达26900例。目前仅纽约市的死亡人数就超过了中国总死亡人数。美国应对迟缓，损失似乎也更大。

4月14日发布的IMF世界经济展望也反映了这一观点。根据该报告，中国与印度是今年少数几个有望避免负增长的主要经济体。从2019年至2020年增长率的差异来看，这是衡量新冠疫情相对影响程度的一个指标，中国（-4.9%p）的表现远好于印度（-2.4%p）和韩国（-3.2%p）。相比之下，美国和德国等国的增长率预计将下降7-8%p以上，而西班牙和意大利的降幅将达到9-10%p。

III. 中国经济体质的特点与变化

1. 就业结构 - 未归的农民工

中国经济前景相对较好的原因之一在于其独特的就业结构，以农民工为代表。农民工是指拥有农村户籍但居住在城市的人群，总数达2.9亿。其中1.3亿人在2020年春节返回家乡，占返乡总数的40%，即5200万人截至3月初仍未返回。[1]与城市失业者不同，滞留在家乡的农民工处境相对安全，政府无需为他们投入财政资金。中国2月份的调查失业率为6.2%，环比上升0.9个百分点，[2]但仍远好于美国（据牛津经济研究院估计为15%，据圣路易斯联邦储备银行行长估计为30%）的失业率。但这其中包含了统计数字背后隐藏的农民工失业者的社会安全网（即家乡）相对较好的含义，而非就业状况良好。

2. 产业结构 - 服务业比重低，但在新兴产业方面具有优势

中国受新冠疫情冲击影响较大的服务业比重低于主要发达国家。中国服务业虽然在政府扶持政策下较过去有所增长，但仍为54%，远低于美国（80%）或欧洲（71%）。中国制造业中的日用品类受经济影响较小，如洗漱用品、文具、化妆品、基础服装等。耐用消费品在经济复苏后，积压的消费需求有望增加，如家电和汽车。重化工业虽然增长缓慢，但也有望随经济复苏而回升，如钢铁、石化、建材等。然而，航空、旅游、住宿、餐饮等服务业受疫情影响更大且持续时间更长，即使经济复苏，其消费能否恢复到以往水平仍是未知数。

未来非接触式经济（Untact Economy）的普及将带来的增长潜力巨大的产业，恰恰都是中国具有优势的领域。如半导体、显示器、电池、机器人、5G、人工智能等。中国将这些产业视为“新基建（新型基础设施）”，并计划大幅扩大投资，这是引领全球趋势的适宜投资，未来在系统出口和海外订单方面具有很大潜力。同时，韩国在这些领域也具有优势，并且与中国在价值链上紧密相连，因此这将成为未来经济复苏的积极因素。

3. 财政状况与债务结构改革

新冠疫情导致各国都计划大规模财政投入。通过比较2020年与2019年财政赤字的增幅，可以衡量各国财政投入的相对规模。根据IMF的估算，中国预计财政赤字将比2019年增加4.9%p，而美国预计将增加9.7%p。中国财政扩张幅度在主要发达国家中属于较小范围。顺便一提，韩国的财政赤字预计仅增加2.7%p，财政运营非常保守。中国相对保守的财政运作，其意义在于原本政府债务总量就较低。日本的政府债务占GDP比重为238%，美国为107%，而中国仅为50.5%。这意味着新冠疫情后中国的相对财政健康状况将进一步改善。

自2015年允许发行地方债券以来，曾经不透明的债务风险因素的消失，也是中国经济体质得到加强的一个因素。过去，中国80%的公共投资通过地方政府进行，但由于地方政府缺乏发行债券的功能，导致各种不透明的融资平台（即所谓的LGFV, Local Government Financial Vehicle）盛行。当这些风险暴露后，中国政府着手改革，允许地方政府通过发行债券来筹集投资资金。这项改革经过数年准备，于2015年取得成果，此后地方债券发行额超过了国债发行额。这与过去禁止发行地方债券时期的不透明债务风险因素相比，是一项划时代的变革。也就是说，现在可以比过去更稳定地投入财政资金。

4. 货币政策环境

各国都在采取降息和量化宽松政策，利率水平越高，这些货币政策的效果就越大。全球金融危机后，欧洲和日本的实际利率处于负值状态，陷入所谓的“流动性陷阱”。这意味着即使进一步降息也难以刺激经济增长。中国的利率水平高于主要国家，因此降息的效果可能更显著。

5. 政治环境与经济复苏

中国没有因选举等原因而需要立即紧急刺激经济的政治动机。新冠疫情造成的经济衰退并未构成政治负担，反而成为宣传政府奋斗的契机。2022年末将召开习近平完成第二个任期的中共二十大，距离现在还有时间。

此外，中国经济已出现反弹，各行业复工率达到60-70%（但疫情前“开工率”本就偏低）。北京等主要城市的外出活动水平也在增加，停课令也将很快解除。也就是说，中国的疫情始于先，结束于先，不确定性也随之消除。

6. 风险因素 – 民营企业债务

然而，如果民营企业债务问题恶化，可能对中国经济构成严重风险。服务业和（民营）中小企业受到的打击可能比国有企业更严重，而对这些企业贷款较多的地方银行可能陷入危机。总体而言，中国银行的稳健性（BIS资本充足率）在国际上处于良好水平。但小型地方银行并非如此。局部地区已出现挤兑现象。幸运的是，其规模至今仍微乎其微，远低于银行总资产规模。

IV. 未来展望

1. 全球化的衰退与WTO改革

新冠疫情结束后，全球化衰退现象将进一步加速，这预计将成为比新冠疫情本身对中国更严峻的考验。自2011年以来，全球贸易增长率已低于经济增长率。也就是说，全球化衰退已持续了约十年。中国在同一时期也一直在推行减少出口比重、扩大内需的政策，但其作为全球价值链最大受益者的事实并未改变。对中国而言，维持现有的WTO体系并扩大全球化是更有利的。

新冠疫情对促进全球价值链形成的国际交流本身造成了致命打击。买家会面、行业展会（EXPO）、旅游消费等都将萎缩。被称为世界最大展会的广交会或世界最大的日用品集散地浙江义乌市场，其未来的运营前景不容乐观。面对面交流、亲手触摸商品才能实现的国际贸易将受到抑制。此外，许多国家对口罩、药品等卫生用品乃至粮食实施出口管制，动摇了自由贸易体系的基石——信任。

最近，反全球化势力在政治上集结并施加影响。这是中美经济冲突的核心背景。在这种政治势力的支持下，制造业回流（Reshoring）现象也将增加。这意味着外国直接投资（FDI）的减少。特别是中国作为疫情源头的声誉遭受了严重损害，由此导致的外国投资减少是不可避免的。但回流的本质是“回归市场”（back to the market），而非“回归母国”（back to the mother country），因此作为世界最大市场的中国，其吸引力将部分抵消新冠疫情带来的负面声誉。

目前中国面临的最大风险是WTO改革。美国、欧洲、日本等主要国家正联手改革现有的WTO体系和条款，而中国对此表示抗拒。取消发展中国家地位、加强对补贴等的通知义务的改革，是对中国经济体制的直接挑战。虽然围绕关税的“一对一”争斗可能因新冠疫情而暂时缓和，但有时间表、系统性推进的WTO改革尝试是中国无法轻易回避的。

2. 中国相对地位的加强

综上所述，可以判断中国的经济相对地位将得到加强。李克强总理所称的“中国经济总量占世界六分之一，对世界经济增长贡献三分之一”的说法，在短期内可能还会被提及。由于中国的量化宽松规模相对较小，人民币的相对价值将走高。中国将试图利用升值后的货币价值收购海外资产，但各国也会对此采取抵制行动。

中国大力推进的“一带一路”倡议，既有扩张因素也有收缩因素。一带一路的本质是满足发展中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需求以及中国的资金供给。其中，需求因素将有所减少，因为在经济萎缩的情况下，很难决定和推进大规模建设项目。当然，为了刺激经济，也可能反向投资于基础设施建设。届时，中国的资金供给因素将相对增强，因为美国和日本为应对一带一路而推进的“印太战略”或“亚洲-非洲增长走廊”难以有效实施。已有许多发展中国家接受了中国的医疗援助，如果这种援助能延伸至基础设施投资支持，那便是一带一路。

V. 韩中关系建议

韩国和中国都较早地控制住了新冠疫情，并在财政状况和产业结构方面都具有相对优势。短期内，非接触式经济的活跃将增加信息通信产品的需求，两国都将从中受益。在此领域，两国之间的合作关系对双方都有益。但需要采取“非排斥、非依赖”战略，以避免美国对华为等公司的制裁成为“绝境”。

新冠疫情后，韩国在与中国关系中的立场选择将体现在WTO改革和“一带一路”上。韩国将在多大程度上参与西方推进的WTO改革？韩国已率先放弃了发展中国家地位，但在产业补贴问题上如何应对仍需谨慎。因为韩国既是补贴的受害者，也是中国产业相关联的受益者。

此外，韩国将在多大程度上参与“一带一路”？韩国曾通过工程设备出口和LNG船舶订单等间接受益于“一带一路”。但并未获得海外工程订单和经济基础扩大等直接效益。也未能诞生与朝鲜半岛相关的东北亚新交通、经济走廊。今后围绕“一带一路”，针对中国的负面情绪和中国的影响力都将扩大，形成复杂局面，因此需要建立均衡的视角和应对方法。■

[1]7800万农民工已返城复工，占返乡农民工总数的60% (2020. 3. 7.)

[2]不包括农民工在内的城镇登记失业率为5.3%。

[3]2019年GDP为估算值

■ 作者：崔弼洙_ Sejong University, Department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Associate Professor. Obtained an MBA from Hitotsubashi University ICS and a Ph.D. from Tsinghua University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Worked as the head of the China team at the Korea Development Institute (KDI) School of Public Policy and Management. Major research areas include changes in China's economic system, corporate governance in China, and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 Responsible Editor: Yoon Jun-il EAI Research Fel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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