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 <中美竞争的未来 - 资源篇> 世界能源市场的中美竞争

编者按

EAI为勾画出中国未来增长能够导向人类共生与可持续发展的理想亚太秩序蓝图，并提出韩国的作用，自2018年起策划并运营了“中国未来增长与亚太新文明建设”的中长期研究项目。随着该项目第一阶段研究的收尾，EAI于今年4月至5月分批发布了迄今为止的研究成果，作为英文工作论文系列。作为后续系列，EAI策划了由4篇展望中美关系未来的报告构成的“中美竞争的未来：4阶段竞争动态”特别议题简报系列。

作为该系列第三份报告，我们发布了由韩国亚洲大学李王辉教授撰写的关于中美能源 확보竞争的议题简报。预计中国在未来20年能源需求将大幅增长，而美国则有望在2020年成为能源净出口国。从能源供需这一经济层面来看，美中两国在相互依存的立场下，曾对两国能源合作抱有很大期待。然而，随着中美贸易战的全面打响，两国在能源领域的关系也从“双赢博弈”转变为“零和博弈”，作者指出了这一点。特别是考虑到能源资源所具有的安全含义，即使贸易战通过谈判得以终结，中国也必然会寻求降低对美国能源的依赖度，因此，作者评估认为，能源贸易的扩大能够导向安全关系改善的期待将难以维持。

引言

本文旨在从市场和政策的角度展望2040年世界能源市场的影响。从市场角度来看，需要考察能源资源的供需在长期内将如何变化。能源生产资源的供需不仅受价格影响，也受技术发展的影响。从政策角度来看，由于主要资源的供需在国家内部乃至大陆内部都存在不匹配，因此有必要考察围绕资源安全的地缘政治层面。短期和中期内，武装冲突、经济制裁、恐怖主义等事件可能对能源市场产生重大影响。进入21世纪以来，为阻止气候变化而进行的全球性努力正在加强国家间的合作。“更多能源，更少碳”的口号预示着，全球范围内的碳排放量削减不仅会导致替代能源使用增加而引发能源结构调整，还可能通过提高能源效率而实现能源使用量的绝对减少。因此，展望世界能源市场，需要同时考虑能源供需的长期变动趋势和国际政治变量。

从长期来看，对需求影响最大的因素将是中国经济的增长。历史上，大多数国家经济增长与能源消费同步增长。中国也不例外。提供长期预测的国际能源署（IEA）、美国能源信息署（EIA）、埃克森美孚、英国石油（BP）均预测中国能源需求到2040年将以年均1.5%以上的速度增长。在供应方面，需要关注自21世纪初中期开始的美国页岩革命。在石油危机余波下，1975年实施的原油出口禁令于2015年12月解除后，出口急剧增加，美国自1948年成为石油净进口国后，于2018年12月成为石油净出口国。

从中短期来看，最有可能给世界能源市场带来最大冲击的事件将是美国和中国之间的贸易战。在2018年3月贸易战爆发前，普遍的预测是美中之间将形成能源贸易的良性循环结构。即，美国向已成为世界最大石油消费国的中国增加了出口。同时，中国为了实现进口来源多元化（减少对俄罗斯和中东的依赖）和削减对美贸易逆差的双重目标，希望增加从美国的进口量。然而，随着2019年贸易战的恶化，两国间的贸易急剧减少，关于良性循环结构的期待正在消失。即使通过妥协结束贸易战，鉴于中国已切身感受到美国的攻击性意图，其维持对美国能源资源依赖度在一定水平以上的可能性事实上微乎其微。

下文的构成如下。下一节将从供需两方面考察到2040年世界能源市场的前景。分析中美合作与冲突在中短期内将产生何种影响。最后，将简要讨论中美冲突对我国的影响。

世界能源市场的长期变化趋势

在估算能源消费时使用的主要变量包括人口增减、能源强度（能源强度；将一次能源消费量除以GDP，即生产1000美元GDP所需的能源量）、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的净增减。其中最重要的是人均GDP。

<表1> 一次能源需求增长贡献

来源：Contributions to Primary Energy Demand Growth, Energy Outlook Downloads and Archive (BP 2019)

历史上，在经济增长达到一定收入水平之前，能源消费往往呈现增长趋势。当经济成熟后，由于潜在增长率、人口增长率、能源强度下降，人均能源消费将停滞或减少。根据这些过去的经验，预计到2040年，新兴经济体的能源消费将持续增长，而发达经济体将有所下降。

<图1> 人均能源消费量与人均GDP（2000年、2015年、2040年）

来源：Annual International Outlook 2018: Summary (EIA 2018, 4)

在新兴经济体中，中国和印度的能源消费预计将大幅增长。其原因是两国的经济增长贡献最大。到2040年，全球经济增长的约80%将来自新兴经济体，其中约1/3来自中国，1/5来自印度。

<表2> 世界经济增长贡献

来源：Global GDP Growth and Regional Contributions, Energy Outlook Downloads and Archive (BP 2019)

能源消费量的增长速度预计在印度比在中国更快。中国的增长率从1995-2017年间的年均5.1%急剧下降至2017-2040年间的年均1.1%，而印度的增长率同期从5.1%略微下降至4.2%。中国增长率放缓的原因在于潜在经济增长率下降，以及能源效率提高和能源消耗大户制造业比重下降。虽然2020年以后印度的增长率将超过中国，但预计印度的能源消费量增长速度将比中国更快。中国的增长率从1995-2017年间的年均5.1%急剧下降至2017-2040年间的年均1.1%，而印度的增长率同期从5.1%略微下降至4.2%。中国增长率放缓的原因在于潜在经济增长率放缓，以及能源效率提高和替代能源开发。虽然增长率方面，2020年以后印度将超过中国，但在绝对消费量方面，中国将占净增量的约20%，预计到2040年将是印度的两倍以上。

<表3> 一次能源消费

来源：Primary Energy Consumption, Energy Outlook Downloads and Archive (BP 2019)

在供应方面，需要关注能源结构中占比最大的石油和天然气产量。尽管为管理和预防气候变化，正在积极开发可替代化石燃料的清洁能源，但由于大多数国家优先削减煤炭使用，预计石油和天然气的比重不会下降。

<表4> 一次能源需求：燃料

来源：Primary Energy Demand: Fuel, Energy Outlook Downloads and Archive (BP 2019)

从2017年到2040年，石油和天然气的产量预计将增长约0.3%。美国和巴西的石油产量预计将增长1%以上，由于美国产量至少是巴西的三倍以上，因此从绝对值来看，美国的增量将最大。

<表5> 石油产量

来源：Oil Production, Energy Outlook Downloads and Archive (BP 2019)

排放污染物相对较少的天然气产量预计将在欧洲以外的所有地区增长。从产量增长幅度来看，美国和俄罗斯的占比预计将远高于其他地区。

<表6> 天然气产量

来源：Gas Production, Energy Outlook Downloads and Archive (BP 2019)

世界能源市场中的美中关系

从全球范围预测能源供需趋势，可以发现大陆间的差异很大。亚洲和欧洲供应不足，而欧亚大陆、非洲和美洲则相反。从2017-2040年的变动幅度来看，亚洲的缺口和美洲的盈余最大。因此，未来20年，亚洲和美洲将形成通过能源贸易追求互利的条件。

<图2> 化石燃料（石油、天然气、煤炭）贸易差额

来源：Energy Outlook 2019 (BP 2019, 71)

在亚洲，20年间能源需求增长最多的国家是中国。对能源需求影响最大的因素是城市化。城市化具有提高人均GDP，从而增加能源消费的效果。未来20-30年，预计将有3至5亿人口从农村迁移到城市，这比美国总人口多，但比欧盟总人口少。根据经验，考虑到目前与中国收入水平相似的国家的城市化率达到70%，中国城市化率预计将至少再推进20-30%。如果按照美国的发展模式，将达到80%，如果按照韩国和日本的发展过程，将达到90%。

另一方面，能源需求增长速度将持续下降。强调服务业而非制造业的“供给侧改革”将长期减少中国的能源消费。预计2017-2040年间，能源强度将下降约54%。同时，为减少二氧化碳和细颗粒物，中国政府正在推进将能源结构从石油和煤炭转向天然气和核能的计划。这反映在2014年4月中国国务院通过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NDRC）发布的《关于建立保障天然气稳定供应长效机制的若干意见》中。目前，中国一次能源消费中天然气的比重尚不足5%，与美国的30%、欧盟的24%、OECD国家的26%、全球平均24%相比，处于非常低的水平。尽管中国作为产油国生产石油和天然气，但由于消费量增长速度快于产量，进口依赖度将不可避免地上升。预计2017-2040年间，石油进口依赖度将从67%增至76%，天然气依赖度将从38%增至43%。

尽管有这些政策，中国天然气比重在短期内大幅上涨的可能性并不高。首先，天然气价格高于煤炭乃至石油，只有高收入大城市才负担得起。此外，运输天然气的基础设施（天然气管道、城市燃气管道、天然气加气站等）也存在地区不均衡。需要注意的是，目前中国生产的天然气中，传统天然气远多于页岩气、煤层气等非常规天然气。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13年天然气使用人口为2.4亿，城市燃气普及率为32%。考虑到这一点，预计天然气比重将从2016年的6%增长到2040年的约13%。

在美国，能源消费量大的制造业比重正在下降，同时由于引入了大幅提高能源效率的新技术，预计能源消费量不会增加。预计2017-2040年间，能源强度将下降约36%。同时，从预防气候变化的角度出发，正在推进提高清洁能源比重的政策，因此能源结构中化石能源的比重将下降，替代能源的比重将增加。特别是由于页岩气革命导致产量增加和价格下降，预计天然气比重将从2018年的28%上升到2040年的37%。

此外，美国有望在2020年实现一次能源的自给自足。由于产量增长速度快于消费量增长速度，剩余部分需要出口到海外。因此，2015年12月奥巴马政府解除了石油出口禁令。美国自1953年以来一直是能源净进口国，预计2020年将成为净出口国。

<图3> 美国的总能源贸易差额（预测值）

来源：Annual Energy Outlook 2019: with projections to 2050 (U.S. Energy Information Administration 2019, 13)

未来美国的初次能源出口预计将由天然气主导，而非石油。石油出口将在21世纪30年代中期达到顶峰后下降，但天然气出口预计在2050年以后仍将继续增长。美国的液化天然气（LNG）出口在2018年比前一年增长了61%，成为世界第四大出口国，随着在建设施的完工，到2020年将成为最大的出口国。

<图4> 按资源划分的净能源收支（预测值）

来源：《2019年年度能源展望：含至2050年的预测》（美国能源信息署 2019年，第13页）

目前，美国的天然气出口至邻国加拿大和墨西哥。在产量激增的2020年中期之后，美国需要开拓新的出口市场。能够购买其一半以上产量（指天然气）的国家屈指可数。根据国际燃气联盟（IGU）的数据，2018年，按百万吨（MT）计算，全球液化天然气（LNG）进口量最大的国家依次是日本（25.4%）、中国（16.7%）、韩国（13.6%）和印度（7.1%）。中国在2018年较前一年进口量增加了39%，预计最快在2025年将超越日本成为最大进口国。尽管美国反对，但德国正在推进“北溪2号”（Nord Stream 2）项目，通过管道进口俄罗斯天然气，因此对欧洲市场的出口前景并不乐观。因此，美国天然气行业只能将对华出口视为生死攸关的重任。

<图5> 美国天然气贸易（预测值）

来源：《2019年年度能源展望：含至2050年的预测》（美国能源信息署 2019年，第19页）

贸易战对中美能源关系的影响

贸易战爆发前，LNG被视为中美经济合作的典范。中国进口美国LNG，是基于双方的共同利益：即缓解美国供应过剩、减少中国贸易顺差以及实现进口多元化（限制对卡塔尔、澳大利亚和俄罗斯的依赖）。据估计，在贸易战前，美国可通过LNG贸易减少约170亿美元对华贸易逆差，而中国则可削减约18亿美元的能源进口成本。正是由于这种互利关系，即使在达成大规模长期合同之前，贸易额也得以迅速增长。

<图6> 液化天然气（LNG）贸易预测（按国家和大陆划分）

来源：《2019年能源展望》（BP 2019年，第98页）

特朗普总统在其就任后的首次中美首脑会晤（2017年4月7日）中，同意了习近平主席提出的旨在减少对华贸易逆差的“百日计划”（100 day action plan; 百日计划）。在5月11日两国商务部网站公布的10项协议中，第四项便是中国进口美国LNG。

美国欢迎中国及我国贸易伙伴从美国进口LNG。美国将在LNG进口许可方面给予与未签署FTA的国家同等的优惠。中国企业可随时根据双方商业考量，就包括长期合同在内的所有类型合同进行谈判。自2017年4月25日起，美国能源部已批准向未签署FTA的国家出口天然气，日均出口量为192亿立方英尺。

中国于2016年首次开始进口美国LNG，在此协议后进口量急剧增加。从2017-18年的贸易量来看，中国LNG总进口量中，美国的比重约为4%，而美国LNG总出口量中，中国的比重略高于10%。美中两国企业关于共同开发投资的讨论也迅速推进。与此同时，2017年11月，特朗普总统访问北京期间，双方就中国对阿拉斯加LNG项目投资430亿美元达成一致后，美国能源企业开始扩建LNG出口设施。2018年2月，美国切尼尔能源公司（Cheniere Energy）与全球第三大石油公司、中国最大的石油公司中国石油集团（CNPC）签订了首个大规模长期供应合同。

然而，贸易战将一场双赢的游戏变成了零和博弈。2018年9月18日，中国对从美国进口的600亿美元商品中的5207个税目加征了5%至10%的报复性关税。美国LNG被征收10%的关税。此后，LNG贸易量急剧下降。特别是，在中国对美国LNG加征10%关税生效后，交易量迅速减少。在贸易谈判时断时续的2019年3月，对华出口量为零。

<图7> 美国LNG出口（金额：美元）

来源：https://usatrade.census.gov （查询日期：2019年6月19日）

装船量也与出口金额呈现出几乎相同的趋势。美国对华LNG出口量从2017年的30艘，2018年的27艘，骤降至2019年4月前的2艘。从2018年的出口量来看，在讨论中国对美国LNG加征10%报复性关税的上半年有18艘，而在包括宣布关税措施的9月之后的下半年则减少了一半，为9艘。2019年，在高层谈判重启的1月和2月，分别仅有一艘。在中国宣布美国将于5月初将报复性关税提高至25%后，中国将对美国LNG的关税税率从10%提高至25%。

<图8> 美国与中国的LNG贸易

来源：美国能源部；Refinitiv Eikon航运数据（转引自路透社“贸易战削减美国液化天然气对华出口”，2019年5月10日）

雪上加霜的是，2018年底达成的关于切尼尔公司与中国第三大石油公司中国石化（Sinopec）之间价值160-180亿美元的20年供应合同的签订被推迟。随着对华出口急剧减少，代表石油天然气行业的美国石油学会（American Petroleum Institute）于2019年5月13日敦促美国政府停止贸易战。

如果贸易战长期化，中国对美国LNG的进口将进一步缩减。首先，如果中国为应对美国的追加报复性关税而将关税税率从10%提高至25%，那么美国LNG在中国市场的价格竞争力将不可避免地进一步下降。其次，由于全球天然气市场是买方市场而非卖方市场，美国的处境将更加艰难。中国可以增加从卡塔尔（24.9%）、澳大利亚（21.7%）——顺便说一句，排名第三、第四的是马来西亚（7.7%）、美国（6.7%）——的进口，而卡塔尔和澳大利亚是2018年的世界最大生产国。同时，中国还有通过北极航道从俄罗斯进口LNG，以及通过管道进口天然气的两种选择。2019年4月，中国石油和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CNOOC）同意分别收购俄罗斯诺瓦泰克（Novatek）公司推进的“北极LNG2”（Arctic LNG2）项目的10%股份。亚洲开发银行研究所（ADBI）发布的研究报告预测，如果俄罗斯的比重扩大，中国将能够与日本和韩国一起建设东亚LNG交易中心。届时，美国的影响力将进一步受到限制。

结语

在贸易战全面打响之前，基于经济层面的美国过剩与中国短缺的互补关系，人们对中美能源合作抱有极高的期待。特别是，由于中国国内对LNG的需求急剧增长，而LNG预计在未来20年内在美国产量将大幅增加，因此预计两国间的贸易将日益活跃。然而，贸易战爆发后，中国开始对美国LNG征收关税，能源合作的可能性正逐渐降低。即使贸易战通过谈判得以结束，此前关于中国将成为美国LNG最大进口国的预测，也极有可能无法实现。鉴于能源资源所具有的安全含义，中国将尽量减少对美国LNG的依赖。因此，能源贸易扩大将改善安全关系的期望，恐怕难以继续维持。■

■作者：李王辉_ 亚洲大学政治外交学教授。在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获得国际政治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领域为国际政治经济及企业与国家关系。合著有《一带一路：中国与亚洲》（2016）、《东亚地区治理与跨国合作》（2019）、《韩·朝·中经济合作方案研究》（待出版）等，主要论文包括〈“一带一路”倡议的地缘政治：中俄合作 vs. 联俄打中〉（《国家安全与战略》2017）、〈金融科技（FinTech）的国际政治经济：美中竞争〉（《国家战略》2018）、〈美中贸易战：美国国内对保护主义的抵抗与中国的对美游说〉（《国家安全与战略》2018）等。

■ 策划与编辑：崔秀伊 EAI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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