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中美竞争的未来——技术篇》中美技术霸权战争:以半导体、5G、人工智能部门为中心
编者按
EAI为确保中国未来的增长能够导向人类的共生与可持续发展,并提出朝鲜的角色,自2018年起策划并运营了“中国未来增长与亚太新文明建设”的中长期研究项目。随着该项目第一阶段研究的收尾,EAI于今年4月至5月期间以英文工作论文系列的形式发布了迄今为止的研究成果。作为后续系列,EAI策划了由四份展望中美关系未来的报告构成的“中美竞争的未来:四阶段竞争动力学”特别议题简报系列。
作为该系列第二份报告,我们发布了由建国大学教授裴英子撰写的关于中美技术霸权战争的议题简报。作者指出,中美之间的霸权竞争已超越贸易领域,并扩展至尖端技术领域,半导体、5G和人工智能正成为竞争的核心领域。作者强调,如果两国间的技术竞争与关税施压、企业交易限制、海外投资管制等相结合并持续下去,可能导致全球供应链的两极分化,甚至引发世界经济秩序重组的后果。特别是,如果全球供应链两极分化,像韩国这样与中美两国经济紧密相连的国家将面临艰难的抉择,因此,作者建议应在不偏离普遍规范的前提下,寻求折衷方案,以管控中美技术冲突。
问题提出
美国与中国的霸权竞争是21世纪世界政治最重要的话题。近期,随着两国贸易争端长期化,半导体及5G通信设备等尖端技术正成为贸易争端的焦点。中国挑战美国在尖端技术领域长期享有的稳固优势,而美国则试图以各种方式加以遏制,双方在关税、海外投资管制、交易限制、知识产权争端等形式上尖锐对峙。两国技术竞争的主要战场5G、半导体、人工智能技术,是引领所谓“第四次工业革命”新经济范式的核心领域。虽然在大阪G20峰会上,特朗普总统和习近平主席就继续进行贸易谈判而不加征额外关税达成一致,暂时缓解了紧张局势,但尖端技术领域的冲突隐患依然存在,两国围绕此的争端预计将持续下去。
围绕技术的强国竞争并非新现象。近的来看,20世纪80年代,当日本的汽车和半导体企业在世界和美国市场取得显著进展时,美国指责日本半导体企业窃取美国技术,并将军事敏感产品出售给苏联(Johnson 1991)。1982年,IBM起诉日立公司窃取技术,美国政府则对将技术出售给苏联的东芝施压。美国利用301条款、反倾销税、主动调查等手段攻击日本半导体企业,并通过1986年的《美日半导体协定》实现了100%关税和日本国内美国企业市场份额的增长。在此期间,围绕日本富士通收购美国半导体公司仙童的事件,在美方的制约和两国紧张的对峙中,日本最终放弃了收购。另一方面,1957年苏联成功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号后,美国和苏联展开了激烈的太空技术竞争,以争夺首次登陆月球的殊荣,结果美国于1958年成立了NASA,并于1969年发射了阿波罗11号登月探测器。
在近代国际政治秩序中,技术创新被视为经济增长乃至军事力量的基础,因此在尖端技术领域占据优势成为世界政治经济霸权的重要条件。英国通过成功实现与纺织机、蒸汽机、铁路等一系列技术创新相关的工业革命,得以建立世界帝国;而美国则通过在电力、化学、汽车技术创新方面的领先地位,在两次世界大战中确立了无可争议的世界霸权。尽管技术作为霸权基础的重要性已广为人知,但此前强国之间的技术竞争与冲突并未像军事或经济冲突那样受到广泛关注。
那么,为何在当前中美霸权竞争中,技术会成为如此突出的核心领域?两国当前的技术竞争与冲突实际如何进行?中美技术竞争对世界政治经济秩序和霸权变化有何启示?本研究将围绕这些问题,首先探讨中美技术竞争与霸权的意义。之后,将考察半导体、5G、人工智能领域的中美技术竞争态势。最后,将展望中美技术竞争如何改变世界政治经济秩序。
霸权竞争与技术
19世纪英国帝国的扩张和运营在技术基础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当时英国自诩为“技术巨人”(Titans of Technology),在技术上比其他国家拥有优势,并为此感到自豪(Kubicek 1999)。然而,19世纪后期,随着德国和美国技术创新和工业化的加速,两国在钢铁、化学、电力等领域超越了英国,这成为挑战英国霸权的重要契机。
尽管技术作为霸权基础的重要性已广为人知,但实际以技术为焦点具体分析强国兴衰的研究并不多。关于大国兴衰的研究,多将“帝国过度扩张”(Imperial Overstretch)、“不宽容与排斥”(Intolerance and Exclusivity)等一般性因素视为衰退原因(Kennedy 1987; Chua 2007)。奥尔甘斯基的势力转移理论认为,国际政治秩序随各国国力相对变化而改变,并将国力变化视为最重要的变量(Organski 1958; Kim Young-jun 2015)。他们认为国力由国内因素决定,人口、经济生产力、政治体制效率是国力的三大要素。他们使用GDP或国家能力综合指数(Composite Index of National Capabilities: CINC)来衡量经济生产力。CINC包含城市人口比例、钢铁产量、能源消耗量、军事开支等,但不包含全面的技术创新因素(Singer 1980)。势力转移理论主张,当一个大国通过工业化国力增长并成为霸权国的挑战者时,体系内的危机便开始出现,当挑战国国力追赶上霸权国时,国家间战争的可能性就会增加。势力转移理论虽然引发了对霸权国更替和战争可能性的关注,但仅简单提及工业化和经济增长是强国崛起的条件,并未对此过程进行详细解释。
世界政治领导力长周期理论(Leadership Long Cycle)从技术创新角度解释了世界政治经济秩序中霸权的更替(Modelski and Thompson 1996)。他们使用的概念是“领导力”(leadership),而非“霸权”。他们认为,自1500年以来,世界秩序中的领导力大约以100年为周期更替,并且这种更替与大约以50年为周期进行的技术创新康德拉季耶夫周期(以下简称K-wave)同向演化(coevolution)。康德拉季耶夫认为,根据物价、工资、储蓄率等指标,世界经济的衰退和繁荣周期以40-50年为周期反复出现;熊彼特则证明了该周期与技术创新有关(Schumpeter 1939),模型斯基也接受了这一观点。也就是说,他们认为K-wave并非由GDP、物价、衰退等一般性经济指标构成,而是由领先部门(leading sector)的兴起和增长构成,并在该部门集中发生创新,从而引领世界经济的循环。领先部门的技术创新集中发生在特定地区和国家,引领领先部门的国家通过主导世界政治经济秩序和规范体系的重组而崛起为霸权国。模型斯基认为,美国自19世纪后期以来,在电力、钢铁、电子、石油、汽车等领域发挥了领先作用,构建了以自身为主导的世界政治结构和规范体系,从而成为世界霸权国,并在1970年代以后通过引领信息通信技术创新而持续维持了霸权国地位。他们认为,当前世界经济正处于第19个周期的下降阶段,第20个周期正在孕育之中。
领导力长周期理论主张,技术创新在特定的时空中集中发生,引领技术创新的国家将崛起为世界政治霸权国。然而,遗憾的是,技术创新如何具体地导向领导力或霸权,以及在此之后世界政治经济和规范秩序重组的过程,在现有的国际政治学和创新研究中都未得到充分的研究。目前,两者之间的联系被简单地描述为“技术与世界政治秩序的同向演化”(coevolution),并被一系列概念所连接,如经济危机、新技术投资增加及创新活跃、与现有技术体系的摩擦、危机、战争及世界政治秩序变化、领导力更替、新技术产业的扩散与稳定化(Modelski and Thompson 1996)。尽管有这一系列概念,两者之间的关系仍然存在模糊之处。例如,为何现有技术体系与新技术的冲突导致的危机必然引发战争,引领技术创新的国家为何以及通过何种过程崛起为霸权国等问题,均未得到充分解释(Bae Young-ja 2016)。
解释各国技术创新能力和经济增长率的差异,界定和衡量引领K-wave的部门,超出了国际政治学家的研究范围。在此,我们提出并整理几个在探索霸权与技术创新关系方面重要,同时也有助于理解当前中美技术竞争特征的视角。
第一,对尖端技术优势与霸权关系的理解。当前许多文章和报告都假设尖端技术优势直接导向霸权,并集中比较中美技术实力(Abrami 2014; Atkins 2019)。他们认为,虽然中国科技实力发展迅速,但由于美国在基础科学和尖端技术创新方面拥有稳固优势,因此美国的霸权将得以维持。或者反之,他们认为,由于中国在特定领域的论文或专利数量等技术创新能力方面领先于美国,因此中国将很快成为霸权国。然而,这种对科技实力与霸权的简单假设,受到一些历史 사례的质疑,并要求我们从更广阔的视野来看待科技与霸权的关系。例如,1712年英国纽科门发明的蒸汽机,其源头技术可追溯到1691年法国的帕潘(Papin)(Kim Tae-yu et al. 2017)。到19世纪中叶,英国的钢铁产量居世界首位。然而,随着钢铁产业的中心转向钢材,英国的钢铁产业被美国和德国超越。钢材生产最重要的创新之一贝塞麦法是在英国开发的。但是,认识到该方法的重要性并最大化其潜力而进行大规模设备投资的是卡内基钢铁等美国企业。在19世纪中叶的电报机方面,虽然最早在英国开发,但将其技术完善并从中获得巨大利益的欧洲和跨大陆电报网络铺设项目,却是德国西门子等企业。
对美国技术创新历史过程的研究强调,与其说是单个技术的优势本身,不如说是以新技术为基础的新生产方式的出现和扩散,即所谓的“美国制造体系”(American System of Manufacturing),以及支撑这种方式的大规模市场和丰富的资源,在巩固美国在20世纪初的产业优势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Chandler 1990; Nelson et al. 1992)。正是在这种产业优势的基础上,美国通过更系统化的研发,在科学领域也超越了欧洲。事实上,在1901年至1930年间,物理学和化学领域的诺贝尔奖获得者数量,德国为33人,英国为18人,美国仅为6人;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才追赶上法国、英国、德国的获奖者数量(Brunnermeier et al. 2018)。
与大多数研究讨论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优势不同,李开复认为,在人工智能领域,执行(implementation)比发现(discovery)更重要,数据比专业知识(expertise)更重要,而中国在执行和数据方面超越了美国,因此人工智能世界秩序的天平正向中国倾斜(Lee 2018)。他认为,美国在发现和专业知识方面领先于中国,但丰富的数据、有进取心的企业家、人工智能科学家和有利于人工智能的政府环境这四个因素对中国有利,因此中国在人工智能世界秩序发展中的作用值得关注。他的观点也暗示,技术竞争的动态性不应仅局限于技术本身,而应更广泛地考虑新的技术如何发展成新的产业或生产方式,并同时考虑市场、政府政策等多种因素。
第二,如何看待近期中美霸权竞争中技术问题尤为突出的现象。关于技术与霸权动态关系的研究,批评了将技术创新和产业发展仅视为黑箱或外生变量的现有研究,并强调有必要将技术创新解释为世界政治经济秩序形成过程中的内生变量(Kennedy et al. 2018; Mayer 2017)。肯尼迪等人的研究认为,霸权挑战国面临着必须持续提升技术创新能力的“创新要求”(innovation imperative),并努力通过自主开发(making)、技术转让(transacting)、技术获取(taking)等多种手段来加强技术创新能力,而现有霸权国以各种方式对其进行制约的过程本身,应从国际政治学的角度进行更详细的分析。
挑战国技术能力的提升、现有霸权国技术能力的削弱,并非预定结果且存在于国际政治秩序之外的外生变量,而应作为挑战与应对的动态过程,在与国际政治的关联中进行内生性分析。这一主张很有说服力。然而,在当前的国际政治学框架内,如何发展技术与世界政治关系的内生性分析,并非易事。他们主要以技术的外溢效应(externality)概念来连接技术与世界政治。也就是说,霸权挑战国持续且多样的技术创新强化努力,在一定程度上加强了与霸权国的合作,但同时不可避免地会引发两国间的冲突,这与技术创新的外溢效应有关。尖端技术大多数具有军民两用(dual use)的特性,因此霸权挑战国的尖端技术创新会产生军事安全威胁这一外溢效应(security externality),从而引起霸权国的关注,并通过贸易投资限制等手段遏制技术转让和技术获取。此外,当霸权挑战国在进行尖端技术转让或获取的过程中,违反了现有霸权国制度化的规范和规则时,就会产生侵犯现有秩序这一外溢效应(order externality),从而在霸权国动用强制手段维持现有秩序的过程中,两国间发生冲突。
与过去西方国家内部的霸权竞争不同,文化背景迥异的美国与中国之间的霸权竞争,其尖端技术的军事含义和对现有世界秩序的挑战等外部效应更加明显,由此可将技术视为冲突的核心领域。目前中美两国在半导体、5G、人工智能等领域发生的摩擦,都与尖端军事装备的核心部件、核心军事信息基础设施相关,或是与杀手机器人等新型武器的出现直接相关。此外,围绕中国对美国主导制定的《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或互联网自由等国际规则的挑战和违反行为的冲突,正处于中美技术霸权竞争的核心。
然而,目前中美技术竞争尤其在半导体、5G、人工智能领域之所以备受关注,是因为这些技术是所谓“第四次工业革命”新经济范式的基石性通用技术(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y),并且预测这些技术将催生新的产业和经济范式,对个别国家国力的兴衰乃至未来世界政治经济秩序的重组发挥重要作用,尽管这些尚未具体显现。从这个角度看,除了军事外溢效应和世界秩序外溢效应,经济外溢效应也应受到更多关注。此外,新产业和经济范式的出现,以及军事应用、与世界秩序的关系,是否真的适合用技术外溢效应来概念化,也值得进一步思考。
当前中美两国在经济和技术上高度相互依存的事实,与过去的历史霸权竞争案例有很大不同,这一点也应被充分认识到。尽管20世纪初英德美竞争时期,西方经济内部的相互贸易依存度相当高,但与1990年代以来加速的全球经济一体化程度相比仍有差距。美国在1990年代以来加速的全球化浪潮中构建了全球生产网络(global production network),中国在2001年加入WTO后通过贸易和海外投资全面融入该网络。在全球生产网络中,中美两国各自承担着具有优势的部分,建立了紧密的竞争与合作关系。“商业和平论”(Commercial Peace)预测,当国家间形成经济相互依存关系时,冲突升级至灾难性战争的可能性较低,这曾是美国对华关系乐观论的依据。近期中美贸易和技术冲突的案例表明,自1980年代以来加速发展的全球经济内部的相互依存关系,并非不变的常数,而可能是一个变量。近期,在观察中美围绕尖端技术的冲突时,出现了关于两国将不惜巨大成本和副作用,减少技术和经济上的相互依存度,形成独立的经济和技术区域的预测,其走向备受关注(Bremmer et al. 2018; Luce 2018; Orange et al. 2019; Panda et al. 2019)。
本研究首先将简要考察作为霸权挑战国的中国,为应对“创新要求”而增加自身技术创新能力的过程,以及美国对此的应对措施,特别是在半导体、5G、人工智能领域两国技术竞争的过程。然后,将探讨两国技术竞争对世界政治经济秩序变化产生的影响。
中美 技术 冲突 现状: 半导体、5G、人工智能
中国自1978年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以来,以去中心化和私有化为两大支柱重组经济,开始形成当前的技术创新体系(Fu 2014; Gu and Lundvall 2006; Lewin et al. 2016; Someren et al. 2013; Zhou et al. 2016 等)。根据1985年《中共中央关于科学技术体制改革的决定》,对中央集权且与生产部门分离的研究开发组织进行了大规模改革。约5000个研究开发组织被合并、重组或转变为生产组织或企业,并被引导进行直接有助于经济发展的创新活动。此外,随着海外直接投资和政府研发投资的急剧增加,创新活动日益活跃,创新能力在短时间内迅速提高。2005年以后,中国在持续的经济增长中强调科学技术创新的重要性,并发布了各种科学技术创新支持政策。特别是,在强调必须从资源型国家发展战略转向创新型国家发展战略的过程中,以“自主创新”为基础,以建设创新型国家为目标,发布了《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年)》、《2050科学技术领军战略》、《“十三五”科学技术创新发展规划(2016-2020年)》等一系列计划,并重点推进了旨在成为世界科技强国的技术创新能力建设。
中国将“创新型国家”定义为研发投入占GDP比重在2%以上,科技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在60%以上,知识密集型服务业产值占GDP比重在20%以上,对外技术依存度在30%以下的国家(《中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规划纲要》2016年)。建设科技强国被比喻为不是达到几个泰山(看起来雄伟但海拔仅1545米),而是建设科技的青藏高原(海拔3000-4000米)(Yoon Dae-sang 2018)。中国制定了到2020年进入创新型国家行列,到2030年进入创新型国家前列,到2050年成为创新强国的目标。
在中国各项科技计划中,2015年发布的《中国制造2025》最受关注。该计划旨在通过发展制造业基础、技术创新、绿色增长等,将中国的经济模式从“数量增长”转变为“质量增长”。目前,该计划将主要制造国分为三个等级:一级(美国)、二级(德国、日本)、三级(中国、英国、法国、韩国),并提出了中国制造业升级为世界顶级制造强国的计划。即,第一阶段(2016-2025年)中国进入制造强国行列,第二阶段(2026-2035年)超越德国和日本达到中等制造强国水平,第三阶段(2036-2049年)成为制造强国领先者。该计划特别强调核心技术的国产化,这一点在2018年习近平在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联合院士大会上的讲话中也得到了体现。“核心技术是买不来的,也讨不来的,更要不来的。……只有把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从根本上保证国家经济安全、国防安全,才能真正掌握发展的主动权,才能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提供战略支撑。要努力实现核心技术的自主可控,掌握发展的主动权,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提供战略支撑(Yang Jeong-dae 2018)。”
在中国政府的意愿和积极支持下,过去20年中国科技水平飞速发展。中国在WIPO PCT(专利合作条约)专利申请数量方面,2017年约为49,000件,紧随以56,000件位居第一的美国;SCI论文数量也以36万篇位居第二,仅次于美国的52万篇(韩中科学技术合作中心2018)。2017年,中国拥有的世界前500强超级计算机数量达到202台,首次超过美国的143台,成为最多保有国。中国目前拥有“天宫”空间站,并已启动构建能够覆盖全球、进行24小时监视、定位、气象观测和资源勘探的导航系统,计划到2045年超越美国成为世界顶尖的航天强国。中国在2017年成功进行了自主研发的大型客机C919的首次试飞,并以“ABC”——空中客车(Airbus)、波音(Boeing)、中国商用飞机有限责任公司(COMAC)——的格局为目标,试图重塑世界航空业版图。尽管中国政府给予了全力支持,科技创新也取得了惊人成就,但中国的整体创新水平和环境仍被评价不高,这表明中国仍有很长的路要走。2018年,中国的整体创新指数位居世界第17位,尤其在政府监管、创新环境、质量成就等方面得分较低(Global Innovation Index 2018)。考虑到中国工资上涨和经济增长率下降,中国正面临着能否跨越中等收入陷阱(middle income trap)并崛起为霸权国的“创新要求”(innovation imperative)。
中国在增加研发投入的同时,也通过技术转让、并购等多种方式努力获取先进技术,在此过程中,特别是美国企业的技术转让和并购发挥了重要作用(O’Connor 2019)。中国企业对美直接投资(FDI)自2010年后迅速增长,2016年达到469亿美元的峰值,目前呈下降趋势。中国对美FDI的97%为企业并购,尤其集中在信息通信和能源领域。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报告指出,中国通过强制美国企业技术转让、歧视性许可限制政策、并购美国企业、通过互联网侵犯知识产权等方式,非法获取了美国的先进技术(USTR 2018)。报告详细列举并分析了中国通过并购美国企业获取信息通信、航空、生物等先进技术的情况。例如,中国政府设立并运营了1070亿美元的半导体基金,在2010-2016年间投资370亿美元并购了27家半导体企业,从而获得了所需技术,并得以发展今天的中国半导体产业。本研究将重点考察在中国技术创新能力增强的努力、美国的应对以及两国间冲突的态势,尤其是在半导体、5G、人工智能等中美技术竞争激烈的领域。
半导体
2017年中国半导体进口额为2596亿美元,是中国2017年进口产品中进口额最大的品目(Kim Soo-jin 2019; Bae Young-ja 2011; Lee Eun-young 2018; Ernst 2016; Lewis 2019; McKinsey 2018 等)。与2017年进口额第二大的原油进口(约1606亿美元)相比,高出60%以上。截至2018年中期,中国在全球半导体市场的消费规模约为44.2%,而自给率仅为13.5%,水平相当低。半导体产业是中国制造2025十大重点产业之一。
全球半导体产业大致分为非存储器和存储器两大部门,市场规模比例约为7:3。半导体芯片的生产,不直接生产芯片,而是专注于特定用途芯片的设计和营销的设计专业(Fabless),以生产技术和生产成本优势为基础,仅为其他企业委托的芯片生产提供服务的工艺专业(Foundry),以及组装测试专业(Packaging & Testing)等功能分离,形成了分工结构。存储器大部分同时进行设计和工艺。
美国占全球半导体生产的约50%,并构建了以非存储器半导体为中心的生产网络。在非存储器半导体部门,满足各种需求的先进设计技术是竞争力的核心,拥有该技术的综合半导体企业或设计专业企业是主导非存储器半导体生产网络的关键企业。美国半导体产业在市场规模最大、附加值最高的 설계部门(设计部门)拥有压倒性优势。目前,非存储器部门由美国企业主导,存储器部门由韩国企业主导。
中国的半导体产业始于美国半导体企业外包的劳动密集型组装测试部门,并逐渐扩展到技术水平更高的工艺和设计部门(Bae Young-ja 2011)。中国积极吸收半导体部门的现有标准——半导体芯片的规格和具体工艺及组装测试方式、半导体设备中内置的生产线运行方式、半导体芯片相关技术等,进入并发展了全球半导体产业的生产网络。中国半导体部门的科技创新,是通过投入巨额资金升级制造工艺,以及通过并购拥有技术的外国企业或引进高级人才来获取核心技术的方式进行的(Thomas 2015)。
中国政府为将半导体自给率提高到2025年的70%以上,于2015年设立了“中国半导体产业投资基金”(Lee Eun-young 2018)。中国尤其专注于对无晶圆厂(Fabless)、晶圆代工(Foundry)、存储器部门进行投资,近几年来取得了显著成果。在非存储器无晶圆厂市场,中国2010年的市场份额约为5%,2017年则达到约11%。海思(Hisilicon)、紫光集团(Unigroup)等中国企业表现突出,特别是海思是为降低对高通、英特尔等美国企业依赖而由中国通信设备公司华为于2004年战略培养的。随着无晶圆厂市场的快速增长,中国国内对晶圆代工服务的需求也随之增加,中国晶圆代工部门的市场份额从2015年的11%增长到2016年的12%,2017年的13%,稳步增长(Lee Eun-young 2018)。特别是中国的半导体崛起,重点集中在存储器部门。在存储器部门,三星电子和海力士占据约80%的市场份额,其余20%由美国的美光(Micron)占据。目前为止,中国存储器产业尚未取得显著成果,但长江存储(YMTC)、福建晋华(JHICC)、合肥长鑫(Innotron)等备受关注。中国通过积极投资和并购美国企业等方式,在无晶圆厂、晶圆代工、存储器等半导体部门取得了显著进展,但近期因美国特朗普政府的各种出口禁令、海外投资限制等面临困难。
特朗普政府认为,中国半导体技术创新是通过对本国企业进行积极并购或非法技术泄露实现的,这对本国半导体产业构成威胁,是经济侵略(economic aggression)(White House 2018)。此外,中国半导体技术的发展与尖端武器开发密切相关,构成军事威胁(military threat),因此美国试图动用关税、出口限制、限制中国并购美国企业、知识产权诉讼等多种手段加以阻止。
2017年12月,美国最大的存储器半导体企业美光,以中国国有半导体企业福建晋华和当地合资工厂建设方中国台湾UMC侵犯专利和商业秘密为由,在美国法院提起诉讼。对此,UMC在中国法院提起反诉,要求禁止销售美光产品(Lee Soo-hwan 2018)。中国福州法院下令禁止美光生产的DRAM和NAND闪存等26种产品在中国境内销售。
2018年8月,特朗普政府决定对中国进口商品征收25%的高关税,其中包含许多“中国制造2025”的受益品类,如半导体及相关设备、电子产品、塑料、铁路车辆、化学品等。2018年10月,美国商务部限制向中国DRAM制造商福建晋华出口。商务部认为福建晋华的存储器芯片制造能力对美国军事系统芯片供应商的生存构成“重大威胁”,因此将福建晋华列入限制软件和技术出口的实体名单(Entity List)。由此,美国企业向福建晋华出口需要获得美国当局的特别批准。2019年,美国商务部将华为子公司、半导体设计公司海思列为交易限制对象。海思无法使用美国企业的半导体自动化设计工具,面临困难。
2015年,中国半导体企业清华紫光试图收购全球第三大存储器制造商美国美光,但未能成功。2017年,中国私募股权基金 Canyon Bridge 试图收购美国半导体公司莱迪思半导体(Lattice Semiconductor),但因“可能导致知识产权转移以及(对美国)半导体供应链的影响,可能对国家安全构成风险”而被拒绝批准。2018年,中国新加坡企业博通(Broadcom)试图收购美国高通(Qualcomm)的尝试也告失败(Yoon Dae-gyun 2018)。中国企业并购美国企业受挫的背景是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ommittee on Foreign Investment in the United States, CFIUS)。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的301调查为依据,为限制中国对美国主要产业或技术的投资,2018年8月,经总统签署生效了《外国投资风险审查现代化法案》(Foreign Investment Risk Review Modernization Act of 2018, FIRRMA),该法案被纳入《2019财年国防授权法》(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of Fiscal Year 2019)。该法案扩大了CFIUS的审查范围,并以国家安全概念进行全面审查,同时强化了其权限,允许在审查和调查过程中暂停相关投资交易。
中国也开始对美国半导体企业进行垄断调查,并调查美光、三星、海力士在中国市场的垄断行为。此外,中国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取得了进展,并辩称中国并未违反知识产权法,因为2011年支付的34亿美元特许权使用费在2011年(应为2017年或更晚)增加到72亿美元。2018年4月,在美国制裁通信设备公司中兴通讯(ZTE)后,习近平主席访问了中国半导体企业清华紫光旗下的武汉新芯(XMC),强调半导体是实现“中国梦”的核心,并鼓励持续的技术创新努力。随着中美贸易和知识产权战争具体化为半导体战争,中国的半导体崛起也面临阻碍。福建晋华是“中国制造2025”计划的核心之一,中国曾预测2019年将成为中国存储器半导体生产的元年,因为福建晋华、长江存储、合肥长鑫等三家公司将取得显著进展。然而,目前由于美国限制设备等进口,福建晋华的存储器半导体量产计划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短期内,中国的半导体崛起努力预计将进入调整期(Kim Soo-jin 2019)。但考虑到占全球半导体需求近半的中国国内市场需求,以及中国政府和企业的国产化决心和投资能力,尽管面临美国的攻击带来的各种困难,中国仍将继续在存储器、晶圆代工、其他无晶圆厂或后段半导体设备产业等半导体领域进行投资和技术创新。
5G
随着新通信技术的发展,通信产业生态系统不断变化,为争夺技术标准和市场主导权展开了激烈竞争。5G作为包含新产业和商业模式创造的通用技术(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y),预计将不仅重塑通信产业,而且与人工智能、物联网结合,引发国内外诸多变化(Lee Ji-yoon 2019; Samjong KPMG 2018; KOTRA 2018; CGS 2019; Eurasia Group 2018; Kania 2018; Lewis 2019)。5G是市场通用术语,2015年国际电信联盟(ITU-R)无线电通信全会批准的正式术语是“IMT-2020”,其特性是超高速、超低延迟保证的快速响应速度、以及支持海量设备连接的超连接。5G产业生态系统初期将活跃于网络设备、基础设施建设商、终端设备、零部件、服务等领域,随后将扩展到虚拟现实等内容、自动驾驶服务,乃至智能家居、智能工厂、远程医疗、智慧城市等领域。
国际电信联盟(ITU)计划于2020年上半年通过5G最终标准,美国、中国、欧洲等国正在争夺主导权。5G所涵盖的生态系统范围广泛,难以由特定企业主导。目前围绕5G的竞争尤其在设备、终端、零部件、服务等领域异常激烈。在开发实现5G所需调制解调器芯片的通信芯片制造领域,高通(Qualcomm)、英特尔(Intel)等美国企业的地位具有压倒性优势。在高频段所需各类通信设备领域,爱立信(Ericsson)、诺基亚(Nokia)、华为(Huawei)、三星(Samsung)、中兴(ZTE)等公司活跃其中。在通信终端领域,三星电子和苹果(Apple)形成双强格局,但中国华为、小米(Xiaomi)正以中低端产品为中心追赶。目前,5G相关知识产权主要由中国持有,预计未来随着5G产业规模的扩大,中国的知识产权收入将大幅增加(CGS 2019)。
中国工业和信息化部于2016年10月发布了《“十三五”信息通信行业发展规划》(2016-2020年),提出了中长期5G移动通信产业发展指导方针(Cho Eun-gyo 2019; Finley 2018; Kania 2018 等)。通过将5G移动通信分为2016-2018年的第一阶段(核心技术研发及试验阶段)和2018-2020年的第二阶段(商用产品开发及验证阶段)推进商用化,并与科技部共同支持“IMT-2020”的市场、网络、频率等技术要求以及国际标准化组织的研究交流活动。在政府积极扶持政策的推动下,三大通信运营商(中国电信、中国联通、中国移动)和两大通信设备公司(华为、中兴)形成了协同效应。即,通信运营商受益于设备商的积极技术支持,设备商则受益于通信运营商的大规模订单,共同形成了扩大5G基础设施、培育市场的良性循环结构。
当前,中国通信设备和手机供应商华为公司处于中美技术冲突的核心。华为成立于1987年,1999年超越全球企业成为中国通信设备市场的领导者,并于1996年开始向东南亚、印度、非洲等地拓展业务,2003年进入美国市场(Groll 2019; Lin et al 2018)。自2010年以来,华为开始积极构建全球研发网络。华为凭借在中国国内外通信市场的快速扩张而成长,每年将平均15%的营业收入投入研发,致力于技术创新。目前,华为已与爱立信、诺基亚一起,在5G通信设备市场形成了三强鼎立的局面。
图1. 主要5G标准必要专利国家
来源:CGS 2019(数据来自IPlyrics)
持续创新的成果体现在专利数量上,华为不仅在专利数量上远超联想、海尔、小米等中国企业,而且在国际权威的PCT(专利合作条约)专利数量上超过了三星和苹果(Choi Ui-hyun et al. 2018)。华为的PCT专利从2000年的1件开始,到2015年底达到20,722件,并且在2015年也是全球PCT专利申请最多的企业。三星电子截至2015年底的PCT专利约为10,402件,而苹果仅为3,335件。然而,在与专利质量直接相关的美国注册专利数量和申请专利数量方面,华为均落后于三星和苹果。
自2001年进入美国市场以来,华为多次卷入专利侵权、技术盗窃等诉讼,目前也因知识产权侵权和与中国共产党的联系不透明而面临严重批评。2003年,美国主要通信设备公司思科(Cisco)起诉华为盗用其源代码,华为还被指控非法向伊朗供应含有美国零部件的设备。
美国首次正式表达对华为疑虑是在2005年兰德公司(RAND)发布的一份报告中(RAND 2005)。报告声称,华为等中国企业与中国军方、国家研究机构共同形成了“数字三角(Digital Triangle)”。“华为与中国军方保持着密切关系,军方是华为重要的客户、政治赞助者和研发伙伴,扮演着多种角色。政府和军方将华为作为国家代表,该公司是目前中国最大、增长最快、也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通信设备制造商。”2008年,华为收购美国软件公司3Com的尝试被CFIUS阻止。
2012年,美国众议院情报委员会发布报告,讨论了华为和中兴通讯对国家安全的影响(SCI 2012)。报告指出,中国产通信设备可能被用于中国政府的网络攻击,这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在缺乏关于华为与中国共产党关系、华为安全威胁等透明信息的情况下,报告结论认为,美国政府不应引进华为或中兴的通信设备,美国企业也应避免使用这些公司的设备。2015年《中国制造2025》的公布,成为美国对中国技术创新形成遏制氛围的重要契机(Lee Min-ja 2019)。特朗普政府上台后,发布了一系列文件,包括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的《301调查结果报告》(USTR 2018)、美中经济安全审查委员会(USCC)的《关于中国市场扭曲的听证会报告》(USCC 2018)、白宫的《关于中国经济侵略的报告》(White House 2018)等,这些文件都对中国企业并购美国企业、中美不公平贸易、尖端技术与国家安全等问题提出了质疑。这些报告都批评《中国制造2025》为实现中国自主创新和提升中国企业国际竞争力,正实施大规模海外投资战略以获取美国、欧盟等发达国家的尖端技术,并认为这种国家主导的技术开发海外投资是一种经济侵略(Economic Aggression)形式,其目的是获取主要国家的关键技术和知识产权,并窃取尖端技术。随着中美贸易冲突加剧,2019年5月,美国商务部宣布将下一代移动通信5G的领先企业中国华为及其68家子公司列入“出口管制实体名单”(Entity List)。该名单是美国商务部下属工业与安全局(BIS)登记的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或存在高风险的个人、企业、研究机构、民间团体等。此后,美国企业与华为交易需要获得单独许可,包括谷歌应用等软件、专利使用许可等知识产权的租赁。随后,谷歌、微软、英特尔、高通等公司宣布终止与华为的技术使用合同或暂停交易。美国还向加拿大、澳大利亚、英国、新西兰等盟友施压,要求其禁止使用华为通信设备,目前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已同意。
尽管面临美国的强力制约,华为目前在核心零部件和软件进口方面陷入困境,但仍就知识产权和与中国共产党的关联问题进行强烈抗议和反击。华为近期发布了题为《尊重和保护知识产权:创新的基石》的白皮书,介绍了华为在知识产权(IPR)创新和保护方面所做的贡献(Huawei 2019)。白皮书指出,创新和知识产权保护是华为过去30多年成功的核心,截至2018年底,华为已获得87,805项专利,其中11,152项为美国专利。白皮书还称,华为自2015年以来已获得14亿美元的许可收入。华为除了拥有自身专利外,还为合法使用其他公司的知识产权支付了超过60亿美元的特许权使用费,其中80%支付给了美国企业。美国仍未解除对华为的进口限制,华为则通过专利诉讼等方式与之抗衡,冲突预计将持续。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
深度学习领域的全球顶尖专家安德鲁·吴(Andrew Ng)将人工智能(AI)比作“新时代的电力”。正因如此,人工智能预计将在各行各业得到广泛应用,并引发国内外各种政治经济变革(Oh Jong-hyuk 2018; Lee Wang-hwi 2019; Hass et al. 2018; Horowitz et al. 2018; Lee 2018)。从整体产业结构或全球价值链(Global Value Chain)的角度来看,人工智能领域目前仍难以进行分析。普遍认为,人工智能领域的优势将取决于是否拥有可利用的合适数据、人才、计算能力、算法,以及推动其应用的各种需求和政策意愿(Horowitz et al. 2018)。目前,美国在人才、计算能力和算法方面占优,而中国在数据、需求和政策方面处于有利地位,尤其是在语音和面部识别领域,中国被认为处于领先地位(CISTP 2018; Ding 2018)。目前,中国在人工智能相关论文和专利数量上已超过美国(Kim Dae-jung et al. 2019; Park Seung-hyuk 2019)。然而,仔细观察会发现,在专利方面,中国绝大多数(95.8%)为本国申请(13,088件),且大学(6,496件)的专利申请数量多于企业(5,824件)。中国的人工智能专利申请主要以大学为主导的学术性方法,而美国则由引领全球市场的企业(5,478件,87.2%)主导专利申请,因此美国在技术商业化竞争力方面似乎占有优势。
中国在人工智能技术方面已与美国形成双强格局,高盛、麦肯锡等机构预测,凭借其人力资源、基础设施和产业政策,中国将在未来十年内超越美国,引领全球人工智能技术(Goldman Sachs 2017; McKinsey 2017)。2015年,“人工智能”首次出现在中国政府工作报告中(He 2017)。继2015年的“互联网+”之后,中国政府于2017年发布了《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提出了到2030年引领全球人工智能发展的路线图。“我们要牢牢把握人工智能发展的重大历史机遇,……引领世界人工智能发展新潮流,服务经济社会发展和支撑国家安全,带动国家竞争力整体跃升和跨越式发展。”
中国主要IT企业BAT(百度、阿里巴巴、腾讯)正主导扩大人工智能投资(Oh Jong-hyuk 2018; Lee Wang-hwi 2019, etc.)。这些公司目前通过分工合作引领着中国人工智能领域的发展。百度推出了自动驾驶汽车平台开发计划“阿波罗计划”。阿里巴巴负责建设智慧城市的平台“城市大脑”开发项目,继在浙江省杭州市试点建设智慧城市后,计划在河北省雄安新区建设集人工智能等尖端技术于一体的未来型智慧城市。腾讯则专注于医疗和健康领域的平台。
中国庞大的人口产生的数据占全球数据的13%,成为生成人工智能构建所需大数据的源泉。高盛预测,到2020年这一比例将增至约20%-25%。与发达国家相比相对薄弱的个人信息保护水平也被提及为能够获取海量数据的关键因素。在中国,尤其是在高度安全要求高的金融、在线支付等新一代产业所需的人脸识别、语音识别技术、人形机器人、人工智能医疗保健企业等领域,投资激增,人脸识别和语音识别等人工智能技术已应用于金融、自动驾驶等中国新一代产业,并有望将中国产业提升到更高水平。尽管中国凭借庞大的风险投资和数据在人脸识别、语音识别、健康等部分应用领域处于领先地位,但在硬件、高质量人才、基础研究等方面,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仍保持优势(Ding 2018)。
与半导体不同,人工智能领域表面上没有明显的负面制约策略,但美国正在抑制中国对美国人工智能技术及企业的投资,并加强CFIUS(外国投资委员会)在该领域的权限(O’Connor 2019)。此外,美国批评中国政府利用人工智能进行管控和军事应用,并密切关注中国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动向(Horowitz et al. 2018)。
美国在人工智能整体领域保持优势,同时强调为本国人工智能技术发展进行投资和人才培养。奥巴马政府在任期结束前发布的关于人工智能的报告中,提出了技术开发、公民教育、劳动者支持三项战略(Obama Administration 2016)。特朗普政府在与科学技术界存在冲突的情况下,讨论了削减研发预算、实施反移民法等对美国科技创新具有致命影响的措施,但发布了旨在优先发展人工智能研发和投资的行政命令(White House 2019a)。这项名为“AI Initiative”的行政命令规定,联邦政府应致力于开发下一代人工智能技术以确保领先地位,并为此规定了中期研究支持、扩大联邦政府信息获取以促进人工智能研究、加强科学、技术、工程、数学(STEM)领域教育等内容。特朗普总统在年初的国情咨文中承诺扩大对人工智能和5G通信的投资,并在签署仪式上强调:“在人工智能领域持续保持领先地位,对维护美国经济和国家安全至关重要。”
未来,中国人工智能领域有望凭借其海量数据和技术发展,在新兴应用领域持续挑战美国。双方将在各自优势领域展开竞争。实际上,美国在中国凭借海量数据、资本以及政府的全力支持在特定领域蓬勃发展的背景下,能够采取的制约措施并不多。另一方面,中国在基础研究、高质量人才等方面短期内难以追赶上美国所展现的优势。这需要对中国教育体系、地区差距等整个国家创新体系进行改革。
近期,美国对中国政府利用人工智能技术进行监控和控制的可能性表示担忧(Horowitz et al. 2018; Mozur 2019)。随着中国对人权的关注度提高和信息管控的加强,关于作为人工智能技术基础的大容量数据收集和利用是否能持续便利,也引发了疑问。目前,中国的人脸识别技术已被用于抓捕闯红灯等违反公共秩序者、罪犯,并引发了关于侵犯人权的讨论。中国政府加强互联网管控,限制了中国境外数据的积累,这也可能导致中国人工智能技术的全球扩张力相对减弱。
综合以上讨论,在技术优势压倒性的半导体领域,美国的制裁措施预计将大大延缓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崛起。目前中国在半导体领域能够对抗美国的手段有限。然而,考虑到中国国内市场占全球半导体需求近一半,以及中国政府和企业的国产化意愿和投资能力,中国在半导体领域的持续创新将继续进行,尽管时间会推迟,但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崛起仍有可能实现。
在人工智能领域,目前处于产业发展的初期阶段,美中两国基于各自优势专注于不同领域,因此除了美国整体的制约以及对军事和政府管控应用的质疑外,并未成为冲突的焦点。随着时间的推移,核心技术或主导领域重叠,以及人工智能的军事应用扩散,人工智能与政府管控或监控紧密相关,两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竞争和冲突预计将日趋激烈。
在5G领域,美国在通信设备领域保持着核心芯片的优势,并努力通过抢占5G技术标准来弥补其物理基础设施的相对薄弱,同时发展相关服务领域。在4G LTE设备领域过度竞争和利润损失的背景下,美国在通信设备领域失去了竞争力,取而代之的是中国华为和中兴的崛起,美国对此反应极为敏感。目前,华为正处于中美技术冲突的核心,预计冲突短期内难以平息。2018年泄露的一份白宫报告担忧美国在5G基础设施方面落后,并为应对中国的网络间谍活动加强安全,主张应建立关于通信设备采购、安装、运营等程序的联邦规定,并统一各州/地方政府分散的规定。作为最佳方案,报告提出了由国家直接建设/拥有5G网络并将其租赁给服务提供商的建议,引发了争议(Swan et al. 2018)。这一事件可以看作是5G领域美国焦虑和危机感的反映。预计美国和中国在5G领域争夺优势的竞争将进一步加剧。
一百多年前,英国和德国在化学、电报、钢铁等新兴科技领域虽然保持着对美国的优势,但基于新技术的新兴产业和生产方式在美国的成功落地,为美国崛起为霸权国奠定了基础。当时的美国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国家,拥有广阔的领土、丰富的资源、发明家和企业家的挑战与创新,以及政府积极扶持制造业的政策。当前,尽管美国在半导体、5G、人工智能领域拥有核心技术优势,但不能轻视中国挑战的原因在于,中国同样拥有庞大的人口和资源、在经济增长过程中形成的创新企业家群体以及积极的政府政策。关键在于这些潜力能否实现,为此中国面临着内外部的诸多挑战。当前中美贸易和技术冲突是中国面临的巨大挑战,也是中国必须跨越的高山。中国能否在妥善应对这些挑战的同时持续技术创新和经济增长,以及美国能否像20世纪80年代初通过IT新经济的兴起重拾活力并维持霸权一样,在当前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浪潮中引领并实现经济活力的恢复和再次腾飞,将是重要的看点。
对当前正在进行的美中半导体、5G、人工智能领域的科技竞争进行简要考察,可以清楚地看到,技术发展并非在真空中进行,而是在具体的政治经济背景下展开,尤其是在全球政治经济因素的相互关系中进行。技术发展的动机,以及技术发展的速度和路径,都受到全球政治经济因素的影响,而这种技术发展又成为构成全球政治经济秩序变化的主要因素。需要持续进行研究,在技术与全球政治经济秩序的共进化框架下,更密切地分析两者的相互关系。
美中 技术霸权 竞争与 世界 政治经济秩序的 阵营化?
随着美国对中国技术产品征收关税、限制企业交易并监管海外投资的局面持续下去,预计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建立的自由主义世界政治经济秩序将发生变化。特别是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为生产商品和服务而跨越国界的紧密网络、全球价值链(Global Value Chain, GVC)中紧密连接的供应链,有可能分裂为美国侧和中国侧。事实上,这被认为是美国特朗普政府的战略,这一过程被命名为“Decoupling”、“Bifurcation”、“Economic Iron Curtain”、“Balkanization”、“Cold Tech War”等(Bremmer et al. 2018; Luce 2018; Orange et al. 2019; Panda et al. 2019)。
2018年,华为公开了92家核心零部件供应商名单,其中33家是英特尔、赛灵思、德州仪器等美国企业(Rollet 2019)。特朗普政府发布禁止与华为交易的行政命令后,英特尔、谷歌、高通等美国企业立即停止了与华为的交易。此外,有消息称,由于关税压力,在华外国企业正在考虑缩减规模或撤离,这增加了GVC重组的可能性。目前,以中国为中心,电子产品、服装、汽车等亚洲国家连接的供应链十分突出,华为受到的压力如果扩大到其他领域并蔓延至整个亚洲地区,也引发了担忧。
如果美国特朗普政府的关税压力、企业交易限制、海外投资监管等长期持续,导致数十年来建立的GVC实际分离,并经历技术产品供应链的两极分化过程,这将引发两个重要议题。首先是GVC是否会按照特朗普政府的意图分裂,以及双方的供应链将在多大程度上分离。人为地分割数十年来在市场和政府政策环境下形成的GVC,将带来相当大的经济成本和政治负担,并且后续的全球经济衰退管理也将十分困难。例如,苹果公司在过去十多年里与中国供应商的合作急剧增加,并在中国运营约380个生产设施。虽然有报道称目前计划将其中约30%转移到中国以外地区,但其实施与否尚不确定,并且这无疑将给苹果带来巨大负担(Kynge 2019)。
其次,美国和中国以外的许多国家将面临选择加入哪一方GVC的压力。对于像韩国或欧盟这样处于同时连接中国和美国的GVC中的国家来说,这将是一个伴随着痛苦过程和结果的选择,并且很难找到替代方案(CGS 2019; Lucas 2019)。这些国家将选择哪一方也难以预测。对于24个亚洲国家而言,平均而言,对华出口比重为24%,而对美出口比重仅为其一半,为12%。仅从经济逻辑来看,选择中国是合理的,但考虑到美国在亚洲建立的安全合作以及以普遍化的自由民主理念为轴心构建的全球政治经济秩序,选择将变得复杂。考虑到21世纪前半叶将是中美霸权竞争的时期,对韩国或世界经济而言,最佳途径是寻找一种能够管理中美技术冲突的方案,使其在不严重违反普遍原则或规范的范围内进行,而不是让全球政治经济秩序分裂为以美中为轴心的两个阵营。事实上,美中两国在过去几十年建立的GVC中都是最大的受益者,并且认识到自由主义世界经济秩序下人员和资本的流动促进了美中两国的繁荣,因此应寻求避免全面冲突并达成妥协的切入点(Thomson and Bremmer 2018)。
中美技术霸权竞争将如何重塑世界政治经济秩序的根本问题在于,中国能否妥善克服当前面临的各种国内国际挑战,并主导构建持续的技术创新及基于此的新型产业和经济范式。然而,对中国而言,更根本的问题在于,中国能否以技术创新和经济增长为基础,构建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什么样的世界?中国能否提出一个能被其他国家合理且有说服力地接受的规范?对此,有研究认为,中国能否给出19世纪“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问题的21世纪答案至关重要(Hui 2016)。该研究指出,中国在物质上超越美国之后,希望通过技术和物质优势实现的“道”是什么,这一点并不清晰,这是一个大问题。在此,介绍了他引用的《庄子·养生主》中的“庖丁解牛”故事。‘庖丁’是指宰牛的人,‘解牛’是指宰牛。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因循而为マ。んですよ。文惠君曰:‘嘻,善哉!技亦至矣。’庖丁置其刀而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而所乎技也。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綋之处,而 마刀口,未尝弊也。譬如原 বলেছে,触石而浅,则其往来而 the 刀刃者,皆三年以来,未尝弊也。’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此处原文有误,引用的是《庄子·养生主》的“庖丁解牛”篇,但原文内容与实际引文有出入,故根据实际内容进行翻译。)
这个故事暗示,技术的卓越必然与精神层面的“道”相结合才能实现,技术与“道”是不可分割的。也就是说,美中技术竞争不仅是物质和实际力量的较量,最终也是理念和精神层面的“道”的问题,重要的是思考美中两国将如何以新的技术为基础,以何种规范和理念来引领21世纪世界政治经济秩序。■
■ 作者:裵英子_建国大学政治外交学教授。毕业于首尔大学外交学系,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领域为国际政治经济学、海外投资的政治经济学、科学技术与国际政治、互联网与国际政治、科技外交。主要著作及合著有《网络与国家战略》(2015,合著)、《以网络看世界中的朝鲜》(2015,合著)、《中坚国家的公共外交》(2013,主编)等。
■ 负责及编辑:崔秀怡 EAI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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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