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 脱欧的戏剧与欧洲的“共同体精神”

【编者按】

欧洲联盟与英国在将脱欧（Brexit）期限从最初的3月29日延长至4月12日之后，又同意将该期限再次延长至10月31日。虽然这避免了“无协议脱欧”这一最坏情况，但未来前景仍不明朗。有趣的是，尽管脱欧是英国在2016年通过全民公投决定的事项，但至今仍处于漂流状态，原因并非欧盟，而是英国国内的分裂导致议会未能批准。相反，由27个成员国组成的欧盟，则以一贯的谈判策略维持着统一战线，甚至对英国不负责任的态度展现出“延期”的宽容。崇实大学教授赵洪植分析认为，双方之所以呈现出如此鲜明的对比，是源于英国对欧洲一体化的消极态度和选择性参与，以及欧洲联盟70年来形成的“共同体精神”的历史背景。

“万圣节脱欧”

在4月10日晚开始并持续至次日凌晨的欧盟峰会上，除英国外的欧盟27个成员国决定将脱欧（Brexit）期限延长至10月31日。这一被称为“万圣节脱欧”的方案，是为了将英国从危机中解救出来的决定。如果欧洲各国领导人未能达成一致，英国将在4月12日自动被踢出欧洲。所谓“无协议脱欧”是指，在没有达成脱欧条件协议或过渡期的情况下，一夜之间从成员国沦为非成员国。

要理解脱欧的戏剧性过程，需要大致了解其来龙去脉。首先，脱欧（Brexit）是英国退出欧洲联盟的缩写，是英国在2016年6月23日通过全民公投决定的事项。当时，52%的民众选择了退出，其余48%支持留在欧盟。为了执行民意决定，英国政府于2017年启动了与退出欧盟相关的谈判。随着《里斯本条约》第50条的启动，由此开始了为期两年的谈判、协议和批准期限。

全民公投决定的只是英国必须退出欧盟这一事实，而以何种方式退出以及建立何种未来关系，则需由英国政府与欧盟的谈判来决定。英国于1973年加入欧盟，因此，结束近半个世纪的共同生活的过程是复杂而艰辛的。经过艰难的过程，双方于2018年11月终于就脱欧的条件和程序达成了协议。与主要的国际条约一样，这项政府间协议需要经过双方议会的批准程序。

从两层理论（two-level game）来看，这标志着正式的国际谈判结束，进入了国内谈判阶段。欧盟方面的批准预计会顺利进行，但英国却表明，国内议会的批准比国际谈判更为困难。英国原定的批准期限是今年3月29日，若届时未能批准，将启动无协议脱欧。实际上，英国在1月15日和3月12日两次尝试批准协议草案，但均因执政保守党的分裂和在野党的反对而失败。因此，首相特蕾莎·梅（Theresa May）不得不请求欧盟延长最后期限。欧盟已于4月12日延长了一次，但此次英国仍未能获得议会批准所需多数，再次请求延期。

在此过程中，英国议会展现出的分裂景象成为了全球关注的焦点。特别是英国议会就脱欧相关的8项议案进行了议员倾向性投票，但没有任何一项议案获得多数支持。简而言之，议会没有能力就执行国民投票要求退出欧盟的命令，达成任何协议。英国议会中唯一获得多数支持的议案，并非具体的脱欧方案，而是避免无协议脱欧的议题。这相当于在不知道如何生存的情况下，至少不选择自杀。

在一个国家、一个议会，其本国政府签署的议案甚至都无法获得批准，展现出不负责任的景象时，由27个国家组成的欧盟却推进了一贯的谈判策略，避免分裂，维持了共同战线，并对对方不负责任的态度展现出宽容，持续延长最后期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例如，在本次峰会上，如果27个国家中哪怕有一个国家行使否决权，主张不能再给英国时间，那么英国就必须在4月12日面对无协议脱欧。这是一个有趣的假设，但如果马耳他或塞浦路斯这样的小国从中作梗，英国将遭受自动脱欧的厄运。要理解这种反讽，必须从历史中寻找根本原因。

英国的历史 背景与 战术 失误

英国在欧洲一体化问题上始终持消极态度的历史背景，是脱欧的基本条件。英国坚持独立路线的传统根深蒂固。自18世纪英国崛起成为世界强国以来，英国便产生了与欧洲大陆平起平坐的自豪感。即使在20世纪欧洲大陆走上联合之路时，英国也采取了旁观者的立场，而非同行。英国在20世纪50-60年代未参与欧洲一体化，直到70年代才姗姗来迟地加入，其原因也可归结为这种根本性的“保持距离”的结果。

英国自1973年起作为成员国参与欧洲事务近半个世纪，但内部历史也跌宕起伏。早在1975年就曾就留欧与脱欧问题举行过全民公投；20世纪80年代，撒切尔首相曾向欧洲发出“还我钱来”的呼声。当欧洲在1999年推行欧元货币一体化时，英国缺席了；在保障公民自由流动的《申根协定》中，英国也是例外。与法国、德国、意大利等在欧洲一体化进程中发挥主导作用的大国不同，英国始终在边界地带，通过周密的计算进行选择性的一体化。

这种历史背景给英国政治带来了巨大负担。从国家利益来看，参与欧洲一体化是有利的，但党内亲欧派与反欧派的对立在保守党和工党两大党内部都同时存在。例如，过去著名的撒切尔和继任的梅杰首相下台的最直接原因，是党内亲欧派的反对。布莱尔和布朗政府虽然对欧洲持友好态度，但工党内部也存在科尔宾等坚定的反欧派。

在党内历史性分裂阻碍重重的同时，卡梅伦和梅首相的战术失误使情况进一步恶化。2015年大选时，卡梅伦首相将决定是否留在欧盟的全民公投作为竞选承诺，是因为他认为可能成为联合政府伙伴的自由民主党和工党会反对。然而，保守党在大选中获胜，因此不得不履行全民公投的承诺。当然，他也可以选择谨慎地收回危险的承诺，但他选择了冒险一搏。当时，朝野的卡梅伦和科尔宾组成了留欧阵营，而保守党的伦敦市长约翰逊和英国独立党（UKIP）的法拉奇则展开了脱欧宣传活动。出乎意料的是，当民众做出脱欧决定后，卡梅伦不负责任地辞去了首相职务，约翰逊也随后拒绝担任首相。

继任首相的梅也失误连连。2017年，她解散了拥有多数席位的保守党议会，再次举行大选，结果却惨不忍睹。虽然勉强与北爱尔兰民主统一党（DUP）联合执政，但失去了议会绝对多数席位的地位。在这种情况下，要顺利推进脱欧，就必须采取顾及在野党工党的策略，但她却坚持采取联合保守党内强硬派的“硬脱欧”策略。与希望在脱欧后仍保留单一市场或关税同盟的“软脱欧”不同，“硬脱欧”是英国与欧洲大陆彻底决裂的选择。

截至2019年4月，梅政府已陷入困境。国内舆论显示出严重的分裂和对立，议会无法就未来达成任何方案。梅的保守党分裂成各种派别，政府部长也无法控制首相，这种悲剧性经历反复上演。梅不得不前往布鲁塞尔乞求更多时间，并在27个国家领导人举行晚宴会议期间，只能独自一人用餐以缓解不安。

欧洲联盟的“共同体 精神”

在几天前，许多媒体和专家预测，欧盟将在峰会前避免无协议脱欧，并给予英国更多时间。虽然只要27个国家中有一个国家主张无协议脱欧，这将是不可能的结果，但了解欧洲运作方式的人们并未过度担忧。因为欧洲联盟在近70年的合作历史中，共享了“共同体精神”（Community spirit）这一价值。共同体精神在脱欧过程的多个环节中都可以得到体现。

共同体精神意味着对对方的基本尊重。英国通过全民公投单方面通知退出联盟，可能会让欧洲感到受伤并采取报复性态度。然而，欧盟对脱欧表示深切遗憾，但尊重英国的选择，即使是令人不快的伙伴，也希望其能留在单一市场或关税同盟等制度内。甚至还表现出宽容的态度，表示即使英国现在撤回脱欧申请，也可以接受。

作为欧盟核心的德国总理默克尔表示，英国可以抛弃欧洲，但欧洲绝不会将英国推向无协议脱欧，并誓言要阻止最终的破裂。对此，欧洲理事会主席图斯克提出了给予英国一年时间，直至其解决国内政治分裂问题并妥善批准的方案。然而，法国总统马克龙对此表示反对，认为应只给予最少的时间，才能促使英国议会在紧张气氛下同意批准。马克龙展现了不惜无协议脱欧的决心，并表示只有这样才能在欧盟内部解决脱欧问题。当意见发生分歧时，欧洲的共同体精神会导向妥协。结果，双方给予了既非无协议也非一年的时间，而是恰好一半的六个月。

由此可见，共同体精神包含着尊重对方、不公开羞辱对方的原则。同时，虽然彼此意见可能不同，但共享着通过一点点让步就能达成妥协方案的信念。纵观欧洲一体化的历史，可以看出这种习惯、传统和精神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通过漫长的经验逐渐形成的。

那么，脱欧的未来将走向何方？欧盟给予了英国更多的时间。但他们也深知，梅政府与欧盟达成的协议在英国议会获得批准的可能性极低。梅政府直到批准的关键时刻才开始与工党协商，但由于立场差异，谈判进展缓慢，两党之间能否达成新的妥协尚不确定。即使梅首相辞职，继任者也很可能是持接近“硬脱欧”立场的候选人，届时与欧盟达成协议将更加困难。

最终，欧洲和英国似乎除了“踢罐子”（kick the can down the road），即“把灰尘扫到地毯下”（pousser la poussière sous le tapis）之外，别无选择。也就是说，找各种借口推迟决定的行为。即使英国举行新的大选或全民公投，其结果或对脱欧产生的影响也难以预测。距离全民公投已过去近三年时间，但脱欧的走向仍然扑朔迷离。■

■ 作者：赵洪植_ 崇实大学政治外交学教授。在法国巴黎政治学院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领域为国际政治经济学、欧洲地区研究、身份政治等。代表作包括《文明之网：欧洲文化全景》、《同一个欧洲：欧洲联盟的历史与政策》、《欧洲一体化与“民族”的未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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