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第19号] 中东茉莉花革命与中国的民主化
金英镇教授在柏林自由大学(Freie Universität Berlin)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现任国民大学国际学部教授。
导言
2010年末以来,中东和非洲多国持续不断的民主化运动,是否会再次成为世界历史性的民主化潮流?正如美国政治学家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所主张的,民主化倾向于以波浪的形式出现,成为一种时代潮流。特别是,目前在伊斯兰国家正在发生的民主化运动,这些国家此前因宗教或文化因素而偏离了西方意义上的民主化,这再次确认了民主的普遍性。在此背景下,中国是否会发生茉莉花革命,在过去几个月里不仅引起了国内外观察家的关注,甚至也引起了中国政府当局的关注。本文旨在探讨中国国内对近期伊斯兰国家民主示威的反应,以及中国国内的民主化运动状况和长期的民主化可能性。
对茉莉花革命的中国反应
随着突尼斯、埃及等地民主示威取得相当大的成功,中国国内也曾期待可能发生类似事件。实际上,尽管中国政府进行了严密控制,但一些相关组织或活动家仍尝试发动了此类示威。例如,在中国政府的批评者海外门户网站Boxun博讯.com上发布示威提议后,中国国内的Twitter(推特)上也出现了类似的尝试。这些活动通过推特(Tweets)、博客、QQ腾讯等社交网络服务(SNS)展开,中国当局则通过防火墙封锁相关网站访问并控制信息传输。此外,政府还采取了搜捕上述SNS上的示威组织者、对多名活动家进行软禁等措施。国际人权组织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报告称,从2月16日至3月末,中国约有25名律师、人权活动家和博主被公安逮捕或“失踪”,约100至200人受到软禁等限制活动。
中国当局在加强物理控制的同时,也在加强对民众的宣传活动。为此,动员了包括官方《人民日报》在内的中央和地方的各种媒体。这些媒体着力宣传中国社会的情况与中东不同,因此变革的方式和速度也应有所不同,特别是当前社会稳定对于持续的经济发展至关重要。同时,也强调中国在民主制度化程度上高于中东。例如,与中东不同,中国已经建立了相当多的民主制度,如废除终身制和最高领导人更替、基层人大或中央委员会的选举、以及反映人民要求的政策等。此外,还突出了中国共产党迄今取得的成就以及人民对这些成就的支持。
然而,尽管政府进行了严密控制和宣传,但要完全阻止信息在中国超过4亿网民中的传播是不可能的。实际上,1月下旬,当北京和上海等地计划举行示威时,曾引起海外媒体的关注。中国政府动员了大量警力,封锁现场或迅速逮捕少数出现的示威者,从根本上阻止了示威的发生。海外媒体仅目击到在北京的代表性商业街王府井有几名示威者被捕的情况。根本上,无法得知示威要求在多大程度上获得了普通中国民众的默许,但无论如何,引人注目的示威并未成功。
中国领导层的应对
即使成功阻止了中国国内的示威,但在国际社会民主化浪潮汹涌的形势下,中国领导层也不得不就民主化表明官方立场。特别是3月初召开的十一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政治改革问题成为国内外关注的焦点。在此氛围下,中国共产党的立场通过党内排名第二的常委吴邦国的发言得到了最明确、最坚决的表达。他在常委会报告中“郑重表明,立足我国国情,我们不会搞多党轮换的执政,不会搞指导思想的多元化,不会搞三权分立和两院制,不会搞联邦制,不会搞私有化。”他的发言随后被宣传为“五个不搞”的口号,系统地传达了党的立场。
事实上,在政治改革方面,不久前受到更多关注的不是别人,正是总理温家宝。这是因为他比其他领导人更积极地提出了政治体制改革的必要性。特别是去年8月末,他在访问经济特区深圳时主张“没有政治体制改革的成功,经济体制改革的成果 будет 遗失,现代化建设的目标就不可能实现。”他的演讲似乎表明了中国领导层对政治改革必要性的立场变化。至少有人预测,可能会在深圳进行包括地方选举在内的试点。当然,他的意见因更保守的领导人坚持原则性的政治改革立场而未能进一步扩大。胡锦涛总书记则重复了“依法治国”和“社会主义民主政治”等既有立场。
在3月5日召开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前后,温家宝总理再次提出了政治改革问题,但他比去年表现得更为谨慎。他仍然提到,如果政治体制改革得不到支持,经济体制改革的成果可能会丧失,现代化建设的目标也无法实现。因此,政治体制和经济体制的改革必须并行推进,只有通过持续的改革,党和国家才能焕发活力。尽管如此,他的立场并未取得进一步进展。反而他主张,在中国这样拥有13亿人口的大国,政治改革绝非易事,而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用他的话说,政治改革“需要稳定和谐的社会环境,必须在党的领导下有秩序地进行。”
然而,在谈论中国的民主时,如果只关注党及其周边人物的立场,可能并不恰当。这是因为民主本身不是被赋予的,而是争取来的,变革也可能由外部强加。因此,有必要进一步考察可能引发未来变革的因素,如民间人权和民主运动等。
中国民主化运动的出现与现状
中国对民主化的要求,最近的例子是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但对党的统治的批评在此之前就已提出。例如,1976年4月的天安门事件、1970年代末的“民主墙”和“北京之春”,以及1980年代初的学生运动等。民主化运动,特别是经过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后,通过部分活动家团体得到了更系统的开展。但由于在国内开展民主化运动的困难,当时的许多主要人物不得不流亡海外。
其中最重要的是,主导“民主墙”运动并在之后在国内开展民主化运动后被驱逐的魏京生和王若望等人,他们继续在海外开展活动。此外,1980年代在体制内试图民主化但因国内政治等因素而流亡海外的刘宾雁和严家其等人也形成了一股势力。此外,还有1989年“六·四”天安门事件后在国内尝试民主化运动而流亡的王丹和韩东方等年轻活动家。他们通过组织活动、杂志或网站运营、与国际人权组织的联合等方式,提出了中国民主化和人权问题。尽管由于海外运动的局限性,他们逐渐不再受到关注,活动也日渐减少,但他们为中国民主化运动做出了不少贡献。
1990年代以后,中国国内的民主化动向也逐渐显现。例如,1998年的“中国民主党事件”中,浙江省杭州、河北省武汉、上海等地党支部组织成员被大规模逮捕,引起了对外关注。中国民主党主张建立以政治、经济多元化和直接、民主选举为基础的立宪民主主义,并为此反对共产党垄断权力以及无产阶级专政。起核心作用的徐文立、王有才、秦永敏等主要人物被逮捕,以“颠覆国家政权罪”分别判处10年以上有期徒刑,其中部分人之后流亡美国。但他们的活动仍在海外继续,例如2006年在美国召开了有111名代表参加的全国代表大会。近期中东发生民主化革命时,该组织也曾通过互联网试图在中国扩散民主化运动。
另一个例子是2000年由丁子霖等人主导成立的“天安门母亲运动”。该组织以天安门事件受害者母亲们为中心组成,持续要求重新评价天安门事件并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此外,该组织还开展了支持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以及扩大民主化讨论等活动。
此外,还有积极的活动家,例如前面提到的刘晓波,他主导了2008年12月的《零八宪章》,并因“颠覆国家政权罪”被判处11年徒刑。《零八宪章》是由303位作家签署的宪章,其中最重要的是明确了人权和政治自由。这份文件通过互联网广泛传播,引起了众多人的支持,产生了相当大的反响。去年他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时,中国政府将其视为干涉中国内政或西方旨在政权更迭的阴谋,并采取了抵制颁奖仪式等强硬措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近期,一些活动家受到中国政府的措施也通过部分媒体报道。例如,曾向海外刊物撰稿介绍中国人权和民主问题的刘贤斌,于今年3月末因“颠覆国家政权罪”被判处10年徒刑。他此前已因参与天安门事件、中国民主党事件、《零八宪章》等活动服刑9年多。在相近的时间,冉云飞等3名公民运动家也因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被逮捕。
除了直接的民主化运动,人权运动也日益兴起。例如,可以举出由人权律师组成的“公盟”。公盟尤其在2003年发生农民工孙志刚因在警察殴打中死亡的事件后,引起了国内外关注。该事件之后,农民工收容和遣返问题成为社会问题,在此过程中,公盟在中国政府废除该制度方面发挥了主导作用。此外,公盟还通过发行关于人权等社会问题的报告,为将人权问题推向舆论做出了贡献。公盟还对2008年3月14日的西藏骚乱以及同年9月发生的含有三聚氰胺的奶粉事件等进行了自主调查,提供了更客观的资料。此外,公盟还积极开展了要求政府公开信息、提高人权意识或法律知识、以及启蒙基层选举等活动。最终,中国政府以巨额罚款的方式阻碍了公盟的活动,并最终在2009年7月关闭了办公室,8月还短暂拘留了核心人物许志永,指控其逃税。
中国共产党内关于民主的讨论
随着国内外持续不断地提出民主化要求,党中央领导层也对此表明了相对明确的立场。被誉为本世纪首次系统性探讨民主政治建设的政府文件《中国民主政治建设》白皮书,充分反映了领导层对引入民主制度的认识。根据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于2005年提交的这份白皮书,由于辛亥革命后在中国引入多党制或议会制度等西方制度未能实现中国的独立和民主而失败,因此中国不能轻易引入西方政治制度。这一立场被党内领导人反复提出。
然而,尽管多数领导层持原则性反对立场,但也有一些人提出了更进步的观点。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曾任中共中央编译局副局长、被誉为党内主要理论家之一的俞可平于2006年秋发表的《民主是个好东西》。在这篇代表党内进步观点的文章中,他首先将民主设定为基于普选的西方式民主,而不是中国领导层和官方学者所设想的有限民主。在此前提下,他反驳了在引入民主方面提出的保留或疑虑。根据他发表的文章,民主可能因复杂的程序而导致高昂的成本,可能带来政治社会的分裂和不稳定,也可能被某些政客利用为夺取权力或欺骗民众的手段。然而,民主是人类发明的最优秀的政治制度,民主化是世界各国的历史趋势。尽管目前在中国的情况下,民主制度尚属时机不成熟,但提出这样的问题足以引起党内对民主认识变化的关注,并吸引国内外关注。
然而,尽管提出了如此初步的问题,讨论并未进一步发展。反而俞可平在近期中东事态后,通过提及“中国模式”来后退了过去的论点。他解释说,中国模式不同于改革开放前的传统社会主义,即苏联模式,同时也不同于西方发达国家的社会发展模式。特别是与西方不同之处,他明确指出了在所有制方面实行以公有制为主体的混合所有制而非全面私有化,在政治制度方面不实行多党制或议会政治,不实行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在意识形态方面承认其他思想但仍坚持马克思主义的主导地位。俞可平的这一立场与前面提到的吴邦国常委的论点没有太大区别。
最终,在体制内,无论保守还是进步,关于西方式民主的讨论都非常有限。此外,讨论本身也停留在相当理论的层面,几乎找不到对具体制度的直接提及。因此,这种讨论很可能不会导致党的政治改革。最终只能再次确认,民主是无法不劳而获的。
影响中国民主化的变量
那么,如何评价旨在争取民主的运动,即中国民主化运动呢?在中国的民主化运动中,可以考虑几个重要变量,首先是海外流亡势力。如前所述,中国的民主力量作为政治力量的潜力不大,依赖于少数勇敢活动家的作用。然而,众所周知,在中国国内,由于中国政府的严密镇压,有组织的活动几乎不可能,因此自1970年代末以来主导民主化运动的核心人物大多流亡海外。他们在海外继续进行个人和组织的活动,但其动力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弱。更重要的是,海外的民主力量非常分散。各势力之间几乎没有相互组织的联系,有时甚至在中国的国内国际问题上存在意识形态上的对立。其结果是,海外民主力量的活动很难获得中国国内的支持或影响局势,因此他们很难为今后的中国民主化做出核心贡献。
第二个重要变量是,众所周知,被认为是民主化重要土壤的中产阶级的扩大。中国的经济增长不仅形成了中产阶级,还带来了数量上的增加。有调查显示,认为自己是中产阶级的人的比例达到40-50%。尽管如此,对他们政治倾向的分析表明,他们不是民主化的支持力量,而是共产党统治的基础。这是因为中国的中产阶级作为经济成功的受益者,拒绝快速变革,因此相当保守。与普通工人和农民相比,他们成为党员的频率要高得多,并且更关注消费而非政治问题。当然,作为中产阶级,他们本身就具有强烈的参与意识和民主政治意识,并且对政府的政策也表现出批评态度。这表明中国的中产阶级在特定情况下也可能成为社会变革的推动力。尽管如此,至少在短期内,很难期望他们成为民主化的先锋。
最终,决定中国民主化的因素是相当复杂的。对民主化起积极作用的因素包括中产阶级的成长、政府通过扩大选举等方式进行的制度化努力,以及国民权利意识的提高和民主力量及媒体作用的加强等。然而,相反,中产阶级被体制吸收或其保守倾向、国民的政治冷漠、政府的镇压等因素可能对民主化起消极作用。此外,经济增长的持续性、国际压力等非政治因素也很重要。
中国民主化前景
考虑到这些因素,我们如何展望今后中国的民主化前景呢?简单来说,存在两种可能的前景:一种是认为中国的民主化是不可避免的;另一种是认为中国今后仍将成功维持有弹性的威权主义政治体制。然而,根据不同的视角,也可能出现政治混乱和分裂。
第一种是认为中国的持续增长必然导致民主化的前景。这种观点的依据是,从功能主义的角度来看,随着经济增长、高等教育、法制化、媒体、选举等的扩大,中国在一定时期内有可能实现民主化。中国国内的一些学者也从类似的角度同意中国民主化的可能性。但他们对民主化的具体类型没有达成共识,而且由于没有考虑民主化的时间点等时间维度,因此回避了对最初提出问题的回答。因此,认为中国持续增长最终必然导致民主化的观点,存在将西方或东亚部分国家的经验直接应用于中国的局限性。
第二,从更消极的社会变化视角来看,也可以提出民主化的可能性。也就是说,随着导致社会成本的各种问题的积累,目前的压制性方式将无法继续支撑体制,从而自然而然地推进民主化。各种问题包括腐败、不平等、工会活动受限、农民歧视、环境问题、走私、假冒、逃税、有组织犯罪、裙带关系等违法行为、交通事故等各种灾害、金融危机、公共道德缺失导致的社会病理、失业等。如果这些问题积累起来,将对作为党正当性重要因素的执政能力提出质疑。当然,在经济增长和消费扩大、中国在国际社会地位提高等在短期内预计将持续的情况下,这种可能性看起来较低。至少在没有发生国内外剧烈经济危机的情况下是如此。即使发生此类危机,并且中国政府为此采取政治改革措施,也未必能保证民主化的软着陆。反而可能因失控而导致混乱。
第三,认为一种有弹性的威权主义体制可以在中国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前景。类似于韩国朴正熙体制的有弹性的威权主义,不容许各种意见的表达、公正的选举以及多党制等西方民主,而是强调家长式权威和社会共识。然而,这种体制通过实现经济增长和共同体福利,作为一种相当有效的政治体制,可以获得一定的正当性。实际上,中国一方面通过经济增长、社会福利、行政效率、对外政策的成就来获得正当性,另一方面通过严格的控制、组织和动员来维持体制的稳定。目前,这种方式似乎是中国领导层乃至研究者最为有力的选择。从这种观点来看,短期内中国民主化的可能性较低。
最后,存在政治混乱和分裂的可能性,而不是渐进式民主化或弹性威权主义。这意味着政治变动不是以自然、渐进的方式实现软着陆,而是以硬着陆的形式进行。提出这种可能性的原因,首先在于威权政府无法积极进行制度改革,因此无法有效应对市场化带来的社会需求和问题。威权主义的改革方式在实现政治发展所需的制度化,例如独立的立法或司法机构、选举制度等方面存在局限性。其结果是无法找到解决政府责任缺失、行政组织薄弱、广泛腐败和压迫等问题的适当对策。此外,政府的腐败和无能会面临来自下层的社会不满,这可能像东欧一样导致体制的崩溃。这种激进的方式与其说是保障民主,不如说更有可能导致极端的混乱或分裂。
最终,从现实的角度来看,中国的民主化方向是不可避免的,但由于市民社会能力等条件尚未具备,只能持续进行由党自上而下的有限民主改革。然而,政治改革蕴含着共产党力量的削弱及其带来的不稳定,因此党主导的改革必然有其局限性。在这种没有共产党替代力量的情况下,由于变化对党领导层的意愿也有限,因此中国政治发展的方向难以预测,也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结果。在这种情况下,由于国内政治势力之间复杂的矛盾,将不得不经历一个艰难的过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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