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第17号] 中美首脑会谈后韩国：非对称性联美联中战略与朝鲜半岛无核和平体制的探索

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对美国进行了国事访问。此次访问吸引了全球的极大关注，是30多年前邓小平访美以来最受瞩目的事件。首先，人们关注的是，在2009年11月奥巴马总统访华后，中美关系并未如预期般顺利，此次首脑会谈是否能成为改善两国关系的契机。其次，人们关注的是，正在努力克服相对衰退危机的美国与迅速崛起的中国，将如何构建更长期的世界秩序。同时，此次首脑会谈将朝鲜半岛的和平问题作为地区性挑战进行了重点讨论，也引起了世界的瞩目。然而，对于会谈结果，目前存在各种分析和预测。既有乐观的预测认为，正如联合声明中所述，中美两国将朝着合作性伙伴关系迈进；也有悲观的预测认为，两国将重复2009年11月以来的摩擦和制衡模式。在朝鲜半岛问题上也是如此。既有认为南北关系改善和六方会谈重启指日可待的观点，也有认为这仅仅是掩盖了矛盾的观点。然而，与其进行轻率的乐观或悲观论断，不如在对会谈结果进行精密分析的基础上，提出超越狭义政治利益的复合型应对战略是必要的。

中美首脑会谈后的中美关系

中美首脑会谈的结果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解读。可以侧重于中美关系是会顺利发展还是会重复摩擦，也可以集中于战略平衡点是倾向于美国还是中国。

对于今后中美关系的走向，乐观论和悲观论并存。首先，鉴于2010年中美关系因对台军售、达赖喇嘛会晤、人民币升值、天安舰•延坪岛事件、刘晓波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等事件而持续摩擦，此次首脑会谈预计将成为改善两国关系的积极契机。正如由6个部分41个条款组成的庞大联合声明所象征的那样，中美两国在相当广泛的领域达成了原则性协议。2009年的联合声明仅强调了中美关系发展的“战略互信”，而此次首脑会谈则明确将中美关系定义为相互尊重、互利共赢的“合作性伙伴关系”。中国外交部长杨洁篪也评价称，这是“开创中美合作性伙伴关系新阶段的历程”。

然而，具体来看，导致2010年摩擦的核心问题并未得到根本解决，而是被掩盖或分歧依然暴露无遗。美国虽然表示将坚持“一个中国政策”，但仍有报道称计划进行价值4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对台军售是去年中美关系出现裂痕的敏感问题。在人权问题上，与2009年的联合声明一样，此次联合声明中两国也承认在人权问题上的分歧，中国则强调不应干涉内政。预计中美关系不会完全转变为符合“奇美拉”（Chimerica）时代之称的完全合作关系，也不会简单重复2010年的摩擦，而是在内含矛盾因素的情况下扩大合作范围。

此次首脑会谈难以认为中美任何一方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美国在要求“求同”的同时，要求中国承担起与其大国地位相符的责任。奥巴马总统大胆提及西藏、人权等问题，并促使胡锦涛主席表示“承认并尊重普世人权”。在经济方面，美国也获得了价值450亿美元的美国商品销售的实际利益。另一方面，中国在人权、汇率、贸易失衡等核心问题上并未屈服于美国的压力，并通过强调“相互尊重”和“平等”的原则，成功地凸显了中国作为美国平等伙伴的国家地位。美国以符合G2（Group of 2）国家领导人的规格款待了胡锦涛主席，并通过突出女儿手持五星红旗的形象、学习中文的美国人等画面，照顾到中国人的自尊心。这与其说是中美任何一方的完胜，不如说是美国要求“求同”与中国强调“存异”之间达成的妥协。

中美两国在缓和矛盾和达成妥协的背景下，两国国力呈现出变化的趋势。正如2008年世界经济危机后的格局所示，美国衰退并未如预期般急剧，而中国崛起也比预想的要耗费时间，在此认识下形成了一种平衡。更直接地说，两国国内政治因素为妥协提供了契机。奥巴马总统和胡锦涛主席都面临着2012年的权力交接。奥巴马总统的首要任务是2012年12月的连任，而胡锦涛主席也需要在2012年卸任后，作为一位提升中国国家地位的领导人被铭记，以维持其政治影响力。如果此次会谈未能达成最低限度的协议，而2010年的竞争和摩擦持续到2011年，那么对双方来说都将是巨大的政治负担。然而，双方都无法在核心问题上退让。汇率、贸易、人权等核心问题从一开始就无法妥协，双方都专注于旨在国内政治的国际政治成果。

鉴于围绕中美两国的内外因素，中美关系得到了调整，预计在一定时期内将维持合作关系。短期内，将维持到双方权力交接的2012年；中长期来看，在两国国力趋势发生显著变化之前，目前的趋势也将得以维持。

中美首脑会谈后的朝鲜半岛局势

朝鲜半岛问题是此次会谈的核心议题。由于在汇率和贸易等经济问题上难以取得明显进展，因此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在朝鲜半岛问题上。在两国首脑的对话中，投入在朝鲜半岛问题上的时间与中美经济问题不相上下，出现了异常情况。尽管中美两国在朝鲜半岛问题上全年都持续相互制衡和对抗，但他们认为比其他议题更容易达成共识，并试图将此次会谈作为朝鲜半岛局势的转折点。中美首脑会谈在朝鲜半岛问题上的共识，既反映了双方的既有立场，也发现了旨在寻求变革动力的“求同”痕迹。

中美两国首脑达成的共识可以概括为：双方对朝鲜半岛和平与稳定的重要性以及近期紧张局势的缓和表示认同；并为此呼吁，作为第一步，进行真诚和建设性的南北对话；作为下一步，要求采取措施尽早重启六方会谈；并特别对朝鲜的铀浓缩计划（Uranium Enrichment Program: UEP）表示担忧。其中，真诚和建设性的南北对话是韩美一直以来一致要求的，而六方会谈的重启是中国强调的，因此这可以看作是双方立场的折衷。因此，要使首脑会谈成为朝鲜半岛问题的决定性转折点，还需要中美以及南北双方付出额外的努力。

中国同意将真诚和建设性的南北对话作为必要措施，预计将对朝鲜的态度转变产生压力。在南北之间、中美之间对峙中几乎消失的朝核问题和六方会谈也重新成为朝鲜半岛问题的主要议题。联合声明中虽然没有明确提及天安舰•延坪岛事件，但9.19共同声明和六方会谈分别被提及3次和2次。特别是联合声明中对朝鲜UEP的担忧可能成为变革的动力。这将成为美国积极推动重启六方会谈的动机，并可能促使韩美两国在对“真诚的南北对话”的解释上表现出灵活性。联合声明中包含UEP问题，从美国的角度来看是积极的，但对中国来说也并非必然是负担。既然朝鲜自己公开了UEP，中国就没有理由犹豫承认。结果，UEP问题将积极地促进美国参与六方会谈。

美国对南北高级军事会谈达成协议的反应也值得关注。白宫解释说，由于中美首脑会谈上表达了对朝鲜UEP的担忧，因此为韩国启动南北对话创造了条件。韩国政府内部也开始出现关于天安舰•延坪岛问题解决并非六方会谈前提条件的说法。

中美首脑会谈将朝鲜半岛问题作为重要议题，是因为中美两国都对近期朝鲜半岛局势给予了相当严重的关注。联合声明中关于朝鲜半岛问题的第18项，在第一句话中就提到了“朝鲜半岛和平与稳定”的决定性重要性。

中国在进入与美国对等的力量结构之前，至少在未来十年内，为了持续发展，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是绝对必要的。这与中国外交部长杨洁篪总结的朝鲜半岛政策“和平•稳定•无核”的论述完全一致。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是首要任务，南北关系的促进和朝鲜半岛的无核化被视为实现这一目标的第1、2阶段措施。强调六方会谈也是在这一背景下进行的。尽管过去十年六方会谈在为朝鲜无核化做出实质性贡献方面暴露了其局限性，但仍被视为稳定管理朝鲜半岛局势的有用框架。

美国的政策优先顺序也基本没有不同。通过加强韩美同盟和威慑来维持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要求促进南北关系是对同盟国韩国的关照。朝鲜半岛无核化也很重要，但更紧迫的是阻止朝鲜核扩散的可能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朝鲜和中国将易于核扩散的UEP问题作为六方会谈议题接受，那么就没有理由回避。此外，奥巴马政府需要在2012年将在首尔举行的第二届核安全峰会上，在朝核问题和防扩散问题上展现出切实的进展。

朝鲜似乎在等待中美首脑会谈的结果，提出了举行高级军事会谈的建议，并表示将讨论包括天安舰和延坪岛在内的所有军事议题，这暴露了朝鲜的意图。也就是说，要走向六方会谈和朝美会谈。朝鲜试图获得中国对其接班体制的政治经济支持以及美国的政治认可。为此，朝鲜从“暴力外交”转向“和平外交”是早已可以预见的。在同一背景下，如果目的无法达成，朝鲜重新采取暴力外交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从韩国政府的立场来看，中美首脑会谈的结果并非不令人满意。过去几年，将六方会谈与南北对话紧密联系的战略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成效。无论是天安舰•延坪岛问题还是无核化问题，至少在南北对话中，已经具备了讨论所有议题的条件。

总而言之，此次中美首脑会谈的结果被评价为在朝鲜半岛局势中获得了某种变革的动力。这种动力是否能实际转化为南北关系的进展和六方会谈的重启，目前尚难预料。朝鲜在今后举行的南北对话中将采取何种态度，韩国政府将如何应对，以及朝鲜是否会切实履行重启六方会谈所要求的措施，都将决定朝鲜半岛的局势。

中美首脑会谈后的国际经济秩序

此次首脑会谈中，美国主要重视“求同”，中国主要重视“存异”，但在政治和经济领域却呈现出略有不同的态势。如果说在政治领域，“存异”的中国立场更为突出，那么在经济领域，“求同”的美国立场则更为突出。在经济领域，中国提出了经济发展阶段差异的“存异”论，但其性质更偏向于防御而非进攻。中国原则上接受了自由市场经济的理念和利益平衡的“求同”逻辑。但从未来十年发展的角度来看，中国在汇率和贸易失衡问题上采取了保留态度。

中国虽然没有接受人民币升值要求，但同意促进国内需求、扩大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作用、扩大人民币汇率的灵活性，从而推动中国式经济发展战略的转型。此外，中国还同意政府机构使用合法软件保护知识产权，并确保在政府采购市场不发生歧视美国企业的情况。

美国承诺削减财政赤字，加强对过度汇率波动的监测。美国同意继续进行双边投资协定（Bilateral Investment Treaty: BIT）谈判，加快磋商程序以赋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Market Economy Status: MES），并改革出口管制体系。此外，美国还同意支持中国政府将人民币纳入特别提款权（Special Drawing Rights: SDR）篮子货币的努力。

如果仅仅关注人民币升值或贸易失衡，那么经济领域的协议可能显得并不那么引人注目。然而，中国承诺通过加强市场在资源配置、汇率政策等方面的作用，将其经济发展战略更加符合自由主义市场经济秩序，这一点不应被低估。这是一种在致力于发展的同时，追求与自由主义市场经济“求同”的妥协。中国赢得了时间，而美国则获得了制衡机制。

此次会谈结果预计不会导致以中美为中心的国际经济发生显著变化。不会出现剧烈汇率波动或贸易失衡的纠正，预计将发生中国式发展道路融入美国因素的温和变化。G20（Group of 20）等全球治理体系也逐渐成型，中国也在适应。中国迅速崛起并未直接挑战自由主义市场经济理念或经济发展模式本身。

韩国的应对战略

正如会谈的联合声明所明确指出的那样，当今的中美关系正处于“非常重要且复杂的关系”之中。中美关系正在演变为一种包含竞争、对抗因素，同时又相互依存度提高、合作动机扩大的复杂关系。如果说2010年是竞争、对抗因素全面化的时期，那么会谈之后则强调了合作的必要性。中美之间的力量分配和主导权不会急剧地偏向任何一方，而是会维持一种非对称的平衡。

在这种中美关系的变化中，我们应该选择的道路似乎很明确。那就是以韩美同盟为基础，积极拥抱中国的“非对称性联美联中”战略。毫无根据的二选一思维不仅不准确，而且危险。中国的崛起是国际政治现实，但在美国超级大国地位仍能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结构下，采取非对称性联美联中战略是拓宽我们选择范围的途径。

在国际经济领域，联美联中也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应持续加强与作为最大贸易伙伴和贸易顺差国的中国的经济合作，同时解决过度依赖中国所带来的问题。通过批准韩美自由贸易协定（Free Trade Agreement: FTA），提高我国经济在美国的比重，同时加强正在向全球经济调整机制转变的G20外交，以拓宽我们在中美经济调整中的相对地位。

中美关系调整期正成为朝鲜半岛局势微妙变化的动力。渴望周边和平以实现经济发展的中国，与希望以朝鲜威胁为由维持在东北亚影响力的美国的立场，正在微妙地交汇。这直接表现为对南北关系促进和六方会谈重启的压力。问题在于，对中美两国而言，朝鲜的完全无核化可能并非政策的最高优先事项。

鉴于朝鲜试图将南北对话作为六方会谈和朝美会谈的催化剂，短期内朝鲜不会打破局面。朝鲜有可能同意就朝核问题进行南北对话。然而，朝鲜真心道歉并承诺追究责任者和防止再次发生天安舰•延坪岛事件，或在南北对话中采取废核措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更何况，如果认为和平攻势无效，朝鲜重新采取战争攻势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在朝鲜半岛局势变化的迹象中，我们的应对战略必须是同时考虑战争与和平、南北关系与对美中关系、短期与中长期的复合型战略。首先，最基本的是，以韩美同盟为基础，建立坚实的威慑力，防止朝鲜重复和平攻势和战争攻势的模式。当朝鲜自身判断暴力外交不再有效时，才会更认真、更可预测地参与对话。但需要细致考虑，避免我们的对朝威慑努力向中国传递了加剧朝鲜半岛紧张局势的错误信号。

其次，需要将朝核问题和南北关系等朝鲜半岛问题，不仅从对朝战略层面，而且从世界战略层面来看待，特别是需要与对华战略相结合。如果我们的对朝战略目标不是等待朝鲜崩溃，而是实现朝鲜的无核化与改革开放，那么除了南北关系之外，加强与中美战略合作是必不可少的。最重要的是，要让中国在承认朝鲜接班体制的同时，将其与无核化及改革开放挂钩。在南北关系取得决定性进展之前，认为六方会谈毫无意义的孤立主义 접근方式是不可取的。应同时开展南北对话、六方会谈、朝美对话、朝中关系，构建促进朝鲜变化的四方博弈。

第三，需要明确设定南北对话的短期和长期目标及愿景。朝鲜提出举行高级军事会谈，我们予以接受，今后朝鲜半岛局势将首先取决于南北对话的展开情况。问题在于，朝鲜很可能不会真心为天安舰•延坪岛事件道歉并追究责任者、承诺防止再次发生，反而会试图以此为契机讨论和平协定。在这种情况下，由于并非真诚的南北对话，是否应认为六方会谈的条件尚未成熟？当然，天安舰或延坪岛问题不能被轻易掩盖。然而，从战略上看，给外界留下韩国政府是六方会谈阻碍者的印象是不明智的。与其采取将完全解决天安舰•延坪岛问题作为六方会谈前提条件的根本主义方法，不如考虑在通过南北对话持续追究此问题的同时，并行推进六方会谈的战略。

特别是在南北关系层面，有必要在朝核问题上取得一定进展。如果朝鲜将核问题的解决寄希望于“美国放弃敌视朝鲜政策”，那么很难找到突破口。因此，必须促使金正恩接班体制在不继承金正日核先军政治遗训的情况下，慎重探索21世纪新的无核生存战略，在此背景下，政府要求举行南北无核化会谈是恰当的。今后要在南北对话中正式讨论无核和平体制，首先必须朝鲜采取核试验和导弹暂停措施，然后才能开始具体探讨南北双方的21世纪无核安全体制。

朝鲜将2012年设定为“强盛大国元年”，并以此为契机巩固金正恩接班体制。问题在于，如果金正恩接班体制继承金正日的核先军路线，那么不仅南北关系，朝鲜自身的未来也将黯淡无光。金正恩继承核先军路线，或许能在短期内有助于维持权力，但最终将沦为失败国家。朝鲜的失败国家化或急剧崩溃，对韩国或中国等任何一方都没有战略利益，并将给东亚带来严重问题。因此，现在是时候推进朝鲜先进化战略，促使朝鲜金正恩接班体制走向无核化与改革开放。除了朝鲜自身寻求变革之外，还需要外部援助的共振努力。韩国应主导构想朝鲜放弃核先军体制、走向无核和平体制，并与美国、中国等相关当事国紧密合作，努力将其变为现实。■

委员长

河英善，首尔大学

委员

金成培，国家安保战略研究所

金治旭，世宗研究所

李东率，同德女子大学

李相贤，世宗研究所

全在星，首尔大学

赵东镐，梨花女子大学

韩锡熙，延世大学

东亚研究所（EAI）作为美国麦克阿瑟基金会“亚洲安全倡议”（Asia Security Initiative）项目核心研究机构，获得了财政支持。[EAI评论]旨在通过对国内外主要议题的均衡视角，提出深刻的分析和适宜的对策。[EAI评论]的引用请务必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