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伊朗战争特别评论] ④ 伊朗战争：太空情报战与军工复合体2.0的崛起

尖端战争 vs. 性价比战争

伊朗战争毫无保留地展示了21世纪尖端战争的一面。战争初期，美国集中动用尖端武器，试图瘫痪伊朗的防空网和海军力量。在达成初期军事目标后，美国判断伊朗难以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高度依赖也支撑了这一判断。美国认为，经济打击对伊朗自身造成的损失将比对任何一方都大，因此封锁反而会成为威胁伊朗领导层生存的因素。

面对美国的全面攻势，伊朗难以匹敌。然而，伊朗表现出的韧性超出了预期。在经济实力上处于绝对劣势的伊朗，并未选择大规模空袭，而是集中打击美国的核心战略资产。伊朗的对策是选择性打击美军的高价战略资产的非对称战略。战争开始后约40天，伊朗发射了约6400枚导弹和无人机。虽然大部分被拦截，但其中一部分突破了防空网，成功击中了位于沙特阿拉伯（Saudi Arabia）、阿拉伯联合酋长国（UAE）、卡塔尔（Qatar）的高价雷达设施。伊朗通过动用导弹和无人机，充分展示了非对称力量的威力。

伊朗的战略展现了卓越的性价比。美国在阻止伊朗的攻击中消耗了相当规模的武器库存。武器消耗率方面，JASSM达到25%，战斧式（Tomahawk）导弹为32%，爱国者（Patriot）导弹系统为61%。这些武器的单价高达260万至390万美元。而伊朗在此次攻击中动用的无人机单价仅为2万至5万美元。此外，美国在2026年第一季度批准了总计450亿美元的对外军事销售（Foreign Military Sale: FMS）。这是因为，因伊朗的攻击消耗了武器库存的沙特阿拉伯等国，向美国请求了包括爱国者（Patriot）PAC-3在内的90亿美元武器销售批准。这就是非对称战略的成果。

透明战场

伊朗战争中一个新值得关注的方面是，情报、监视和侦察（intelligence, surveillance, reconnaissance: ISR）与军事行动进行了紧密整合。伊朗战争在三个方面尤为特别。首先，ISR得到了极其广泛的应用。从情报收集、对核设施的B-2轰炸，到瘫痪防空网、海上封锁，几乎所有的美国军事行动都动用了ISR。截至2026年2月28日，集成的商业卫星群将对伊朗核及国防基础设施的重拍周期缩短至小时级别。这与以往任何军事行动相比，都从根本上改变了冲突进展速度与图像获取能力之间的关系。其结果是，美国在行动开始后96小时内，实施了包括GPS干扰、电子战应对措施、扩大商业卫星图像收集等多种利用太空空间的行动。

21世纪的战争不再是过去那种可以无限量使用弹药的毯式轰炸战争。战争在直接交战之前，就始于对对方主要军事设施的高分辨率、高速拍摄图像的收集。通过人工智能对收集到的数据进行深度分析，迅速确定打击优先级，并实施精确打击，这才是21世纪尖端战争的核心。可以说，对敌国的情报、监视、侦察（ISR）能力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决定了战争的走向。这就是为什么21世纪的尖端战争被称为“透明战场”。基于ISR的尖端战争被普遍认为是不可逆转的变化。

ISR的民主化与商业化

其次，天基“ISR的民主化”已成为现实。战场上已证实，利用太空资产的ISR能力不再是美国等超级大国的专属。正如伊朗和乌克兰所展示的，ISR能力已成为即使不是超级大国也能相对容易获得的战略资产。ISR能力在克服常规军备乃至尖端军事能力劣势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

第三，实现ISR民主化的关键在于积极利用商业卫星和提供商不断提高的技术。太空是一个军事化与商业化同步进行的复合空间。正如美国SpaceX的案例所鲜明体现的，美国正全力以赴地保持其在太空产业的领先地位，并迅速将其转化为太空军事能力。在ISR领域也不例外。卫星服务提供商不再局限于以高分辨率、高速拍摄能力为武器，主要攻占商业遥感这一细分市场，而是正在努力向战争当事方提供基于ISR的数据。

伊朗战争的背后：中国的ISR支援

ISR的民主化并非仅仅是伊朗直接可及性的扩大。伊朗非对称攻击的背后，中国提供的支援也逐渐浮出水面。从中国的角度来看，俄乌战争是间接收集战争相关信息，特别是关于爱国者导弹系统和F-16战斗机等美国尖端武器能力信息的绝佳机会。

对中国而言，美伊战争是直接获取，甚至测试美国尖端战争执行能力信息的场所。特别是，这场战争是获取关于美国对导弹和无人机探测-追踪-拦截能力实战战场信息的绝佳机会。这也是中国积极寻求与伊朗合作的另一个原因。基于中国提供的卫星图像和地理空间信息，伊朗能够相对快速而准确地识别出美国的关键力量，并将其用于确定打击优先级。对于在军事力量上处于绝对劣势的伊朗来说，这些信息是维持战争的最后堡垒。

据报道，中国卫星图像公司“微光集智”（MizarVision）在战争开始前向伊朗提供了分析美国军事部署的图像。这家曾被称为“美智汇”（Meentropy Technology）的公司是一家开源情报（open source intelligence: OSINT）初创企业。美智汇通过分析从商业卫星收集的数据，向伊朗提供了关于美军动向的观测信息。特朗普政府于2026年5月对包括“美智汇”（Meentropy Technology）、“地球眼”（Earth Eye）和“长光卫星”在内的三家中国卫星公司实施了制裁。

尽管美国政府的制裁在意料之中，但中国方面尽量避免冲突升级的反应却有些出人意料。制裁发布不到一个月，即2026年6月，“长光卫星”就公开了美国尖端产业的象征——英伟达（Nvidia）和苹果（Apple）总公司的高分辨率卫星照片。这些照片的分辨率之高，足以看清英伟达和苹果公司的全景以及施工现场。考虑到“长光卫星”被认为与中国人民解放军有关联，其是否为纯粹的民营企业尚存争议。考虑到拍摄这些照片的“吉林一号”本身就是一组商业遥感卫星，我们可以推测中国意图通过动用民营卫星公司来展示其对敌国关键设施的侦察能力。

中国卫星信息被用于军事目的并非首次。自2022年11月中国公司在俄乌战争中向俄罗斯雇佣兵瓦格纳（Wagner）提供卫星图像开始，据报道也曾向胡塞武装提供卫星信息。当“米诺科技”（Mino Technology）于2024年将其所有权转让给俄罗斯的卫星被用于侦察乌克兰时，英国于2026年2月以其造成乌克兰不稳定为由对米诺科技实施了制裁。像这样，通过卫星侦察进行的间接军事合作在近几年急剧增加，中国也因此获得了“太空雇佣兵”的绰号。

ISR的革新

在ISR领域也发生了类似的现象。美国政府开始积极利用主导商业地理空间情报（Geospatial Intelligence: GEOINT）市场的Maxar Technologies和Planet Labs等美国公司来观察战场。Maxar Technologies和Planet Labs在将ISR整合到军事行动中发挥着互补作用。Maxar Technologies为美国政府提供90%的国家安全基础数据GEOINT，而运营着数百颗小型卫星的Planet Labs则每天拍摄地球全区域。美国政府通过结合Maxar Technologies的高分辨率数据和Planet Labs的全球观测数据，能够大幅缩短用于收集和分析军事数据（如识别军事装备、评估打击效果、追踪军队动向等）的时间。美国在俄乌战争爆发前，就已经通过Maxar Technologies的ISR数据，展现了其能够做出俄罗斯正在增加军事实力的决策能力。

军工复合体2.0的出现：“更快、更便宜、更多”

ISR的革新因人工智能（AI）的军事整合而更加闪耀。2021年5月，以色列在将AI用于目标识别和武器系统运用并整合到军事行动中后，以色列-哈马斯战争被称为世界上首次“AI战争”。以色列之所以能够将AI技术整合到军事行动中，是因为其不仅依靠本国的AI初创企业，还努力与亚马逊（Amazon）、谷歌（Google）、微软（Microsoft）等美国大型科技公司等民营企业进行合作。

伊朗战争鲜明地表明，结合了人力情报（HUMINT）、ISR和AI的情报融合已成为主导战争的要素。美国之所以能够获得强大的军事能力，也是有机结合了Palantir等新兴科技的实力。Palantir通过其“Maven Smart System”将从卫星和无人机等收集的大规模战场数据整合到一个平台，从而极大地缩短了从制定目标清单到决定打击优先级的决策时间。结果，在执行Epic Fury行动的过程中，仅用24小时就足以打击伊朗境内的1000个目标。

Palantir、SpaceX、Anduril等“新巨头”（neo primes）是军工复合体转型的信号弹。特朗普政府在亲身体验了伊朗的性价比战争的成效后，加快了以“大巨头”（big primes）为中心的传统军工复合体的重组。大巨头们忙于补充消耗的库存，引起了特朗普总统的不满。此时，“新巨头”抓住了机会。它们打着“更快、更便宜、更多”的新国防采购范式的旗号，积极引入武器开发的创新方式。其核心在于快速将商业技术修改并转化为军事技术。这就是军工复合体2.0的出现。

韩国的应对

(1) 向新的国防采购范式转型

目睹了尖端战争形态的国家纷纷加入尖端技术的军事整合竞争。在中东国家中这一点尤为明显。就连伊朗最高领袖赛义德·阿里·哈梅内伊也敦促“必须征服人工智能”，可见尖端技术的军事整合已成为生死攸关的课题。阿联酋通过其国有国防企业EDGE收购了以色列AI无人机探测公司Thirdeye Systems 30%的股份，并与美国Anduril成立合资企业共同生产增强了AI功能的无人机，这是其中的典型代表。无人机强国土耳其也以STM和Baykar Defense为中心，积极开发搭载AI图像处理软件的无人机。随着尖端技术整合的竞争全面展开，韩国有必要迅速推进向新的国防采购范式转型。其核心在于，在提高传统国防产业本土创新能力的同时，采取与领先的“新巨头”加强合作的二元战略。

(2) 应对ISR的军事化与商业化

商业化的优点也是缺点，即共享和可访问性高。民营企业提供的卫星图像具有不暴露信息来源和收集方式，即可与政府内部以及同盟国和伙伴共享信息的优点。这有助于促进与同盟国的军事合作，乃至联合行动。另一方面，民营企业以付费服务方式提供的ISR具有无限访问的致命风险。加速这一现象的是增强卫星图像和分析的平台。SkyFi是其中一个代表，汇集了Vantor、Planet Labs、Satellogic、Umbra、ICEYE等50多家卫星服务提供商。SkyFi本身不拥有卫星，但运营着一个将多家卫星服务提供商的各种服务整合在一起的平台。该服务的用户可以根据需要组合使用不同公司的图像和分析。这极大地提高了卫星图像服务的便利性，同时也带来了访问性急剧提高的副作用。敌对国家如伊朗或非政府组织并非无法获取这些数据。随着太空商业化的加速，有必要为军事领域ISR军事化加速这一新现象做好准备。

(3) 设定国家与民营部门的新界限

尽管ISR的军事应用激增是事实，但仍有需要克服的障碍。民营企业提供的图像本身并非军事信息。要使卫星图像具有军事价值，必须具备基于GEOINT的分析能力，并能与被归类为军事机密的信息相结合。然而，现有的碎片化治理模式常常阻碍新型信息的收集、分析和利用。首先，商业服务的军事化引入本身有时会延迟。此外，尽管普遍认同有必要积极整合民营企业提供的卫星信息，但在制定实际执行方案方面也存在滞后现象。

为解决这些问题，必须首先努力重新设定政府和企业之间的界限。随着商业技术或服务的应用范围扩大，公共与私营部门的界限变得模糊的情况屡见不鲜。如上所述，Maxar为美军提供90%的GEOINT，是政府与企业界限模糊的典型案例。因为Maxar用于ISR的设施和设备实际上可以被视为国家的核心基础设施。为了更积极地利用民营的商业技术和服务，有必要有弹性且明确地设定国家与企业之间的界限。 ■

■李承周_中央大学政治国际学系教授。

■ 负责与编辑：李相俊_EAI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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