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的国际政治] ⑩ 人工智能与国际政治经济

Ⅰ. 绪论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的技术发展和普及速度惊人。自OpenAI开发出ChatGPT以来，类似功能的AI软件得到了全方位的应用。特别是，AI技术在经济和产业整体上的生产力和效率提升速度令人瞩目。目前，AI技术侧重于提高数字环境中数据和图像的处理速度，但如果能够识别、理解物理环境并在实际现场执行行动的物理AI（physical AI）技术得到发展，那么其带来的产业转型将可能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近期以AI为代表的技术革命向国际政治经济提出的重要问题是：谁决定未来的财富和标准？这种技术创新给国际政治经济秩序带来何种变化？如何分配新技术带来的利益和惠益？本工作论文将主要围绕对国际政治经济产生重要影响的贸易、投资以及AI应用带来的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劳动力市场进行探讨。

Ⅱ. AI与国际政治经济

考虑到近几年来AI带来的变化，将AI视为推动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结构性变革的巨大动力，而不仅仅是提高生产力和效率的手段，是更为恰当的。在国际政治中，各国争夺霸权的领土、军事力量、经济实力、科学技术、资源等要素的重要性依然存在。然而，谁主导和控制以AI为代表的创新科学技术及相关基础设施，谁就能决定新的科学技术标准和规范，对经济和产业产生巨大影响，并最终掌握如何维持或重塑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决定权。而且，竞争已不仅限于AI技术本身，对主要零部件和产品的全球供应链的 확보变得日益重要，竞争正迅速扩大和深化到AI基础设施、电力供应、数据、计算等领域。

这些讨论在AI很有可能改变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贸易和投资方式方面具有重要意义。如下图所示，在AI技术开发和投资方面，美国和中国两国遥遥领先。正如两国目前激烈的技术竞争所示，AI不仅决定着产业的技术标准，而且被视为 확보战略优势的核心领域。由于AI具有双重目的/双重用途（dual purpose）的性质，一项技术和产品可以用于民用和军用，因此美国和中国将AI技术竞争视为经济优势的争夺以及军事霸权竞争。

此外，对于AI技术开发和利用至关重要的数据问题，在贸易领域提出了新的议题，这不仅关乎数据的积累和存储，更决定了谁能在未来的AI发展中掌握主导权。在此背景下，建设数据中心、稳定电力供应等AI基础设施的建设以及跨境投资也正在被积极审议中（Roberts et al. 2024, 1279）。

来源：斯坦福以人为本人工智能研究院（Stanford Institute for Human-Center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25, 39）。

来源：斯坦福以人为本人工智能研究院（Stanford Institute for Human-Center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25, 39）。

Ⅲ. 国际政治经济关注的AI技术开发与应用讨论

1. 提高生产力和效率

AI的出现给经济和产业领域带来了机遇和挑战。AI技术创新通过提高生产力和效率带来增长，并扩大经济规模。具体来看贸易领域的成果，利用AI技术实现生产自动化和优化、降低物流成本、管理供应链、自动化海关程序、消除语言障碍等，正在快速增加经济利益和惠益（Meltzer 2018; WTO 2025）。然而，AI技术是否能带来包容性增长（inclusive growth）的前景仍然不确定。虽然可能带来技术创新、经济增长、收入增加等积极功能，但也存在进一步巩固现有经济不平等的可能性（WTO 2025）。此外，利用AI的新技术创新也极大地促进了数字贸易（digital trade）的扩大，随着ICT商品和服务的重要性增加，新技术产生的问题也在迅速蔓延。

2. 数字贸易

随着AI技术的快速发展和应用，与数字贸易（digital trade）相关的讨论也在深化。尽管数字贸易没有明确的概念定义，但它被理解为利用数字技术在国家间进行的商品、服务、数据等交易活动。这些经济活动以不同于传统商品和服务贸易的方式进行，在国家间或企业间的活动中，主要讨论的问题包括数据流动（data flow）、数据本地化（data localization）、源代码和AI算法保护、网络安全等。

从澳大利亚-新加坡数字经济协定（2020）、智利-新西兰-新加坡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2020）、英国-新加坡数字经济协定（2022）等案例可以看出，近期的贸易协定中包含了许多与数字数据相关的条款（Jones 2023）。区域贸易协定（Regional Trade Agreements, RTAs）和数字经济协定（Digital Economy Agreements）正在作为处理AI应用促进和监管的主要机制发挥作用（WTO 2024）。2021年首次举行的欧盟-美国贸易和技术委员会（EU-US Trade and Technology Council）讨论了AI政策、半导体供应链、技术标准制定、不公平贸易行为的应对等问题，这表明AI已成为国际贸易秩序和贸易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3. 技术标准

技术标准在贸易环境中决定新的标准，涉及尺寸、形状、设计、功能、性能、标签或包装等多个方面的讨论。技术标准在确保产业主导权方面具有经济效益，但在对未来AI技术创新和发展产生重大影响方面，是国际政治经济的重要议题。考虑到目前美国和中国之间激烈的技术竞争，决定AI技术标准意味着在AI技术带来的霸权竞争中占据优势，并在地缘政治和国际政治秩序中掌握主导权。

从美国禁止向中国出口高性能半导体芯片和半导体制造设备等政策可以看出，以核心技术和零部件出口管制为表现形式的AI时代国家主义可能会进一步加强。通过技术民族主义（tech-nationalism），各国将本国技术能力视为与国家安全和生存直接相关的事项，并积极支持AI技术竞争。在这种趋势下，各国为确保AI技术主权和数据主权，正在激烈竞争开发主权AI（Sovereign AI）。

技术标准是监管AI技术同时确保其可信赖和负责任的关键工具。然而，AI技术监管往往以特定领域为中心，是自愿性的，并且倾向于由相关产业主导。由于政府往往缺乏对新技术的充分知识和信息，因此常常受到相关产业主导的讨论的影响，并且通常以事后方式应对新技术，而非采取先发制人的措施。在AI领域，决定技术标准是一个相当政治化的过程，尽管讨论和协调技术标准是自愿性的，但当它们被纳入国际贸易协定时，也会带来法律约束力，因此参与这些过程的国家或企业往往会做出敏感反应。

4.知识产权

AI技术带来了与知识产权相关的新议题。大多数与AI相关的知识产权由少数大型科技公司持有，但对于用于AI技术的大数据及其产物的版权，目前尚未提供充分的指导方针。现实中，企业很难期望公开其运营核心的AI算法，定义用于大数据学习的资料版权以及利用这些资料的产物的版权也并非易事。近期，关于大型科技公司利用AI学习数据及其产物的法律纠纷正在进行中，其结果将对未来知识产业的发展产生重要启示。

5. 竞争与大型科技垄断

在竞争领域，主要讨论的问题是，由于少数大型科技公司独占数据并主导技术开发和创新，因此Google、Facebook、Microsoft等大型科技公司的影响力正在迅速增加。同时，也出现了批评声音，认为少数大型科技公司的利益被过度反映，这可能导致数字鸿沟（digital divide）进一步固化，并可能出现数据治理、知识产权（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等问题（WTO 2024）。

然而，鉴于这些公司拥有基础模型（foundational models）、计算机基础设施和海量数据，它们正受到关注，成为政府应优先谈判的主要私营行为者。以美国为例，AI技术开发需要巨额的早期私人资本投入，而中国则通过大规模国家主导的投资来实现。从这个角度来看，能够进行大规模投资的少数AI发达国家和开发了AI技术的大型科技公司，可能会通过垄断新技术带来的经济附加值来进一步扩大技术和经济差距。

6. 数据流动与数据本地化

关于跨境数据流动和数据本地化，各国的政策不尽相同。在AI技术应用方面，获取高质量大数据是必不可少的，而如果强调数据本地化（data localization）战略，则会阻碍AI技术的应用和发展。各国在AI技术发展相关领域的政策和方向各不相同（Goldfarb and Trefler 2019, 485-486），美国的科技巨头强调数据的自由流动，而中国则优先考虑数据本地化战略。特别是，关于AI时代日益受到关注的数据自由流动（cross-border data flows），各国的监管政策方向不同，这预示着建立数据存储和流动治理将面临困难。AI技术固然重要，但高性能半导体、数据中心、云计算平台等相关AI基础设施的重要性日益提高，这些要素可以作为其他AI产业领域扩展和发展的关键资源，因此备受关注（Wheeler 2025）。

7. AI的伦理和恰当使用

关于AI技术可能带来的跨国界风险的讨论尚未得到充分重视，但考虑到事关重大，有必要深入探讨公平竞争、伦理、透明、负责任的AI使用、个人信息保护、限制AI企业的过度和不当算法使用等问题。考虑到跨国数字经济的特性，企业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都可能对消费者造成损害，此时需要更积极地讨论这些风险。

欧盟、美国、中国在AI应用方面各自制定了不同的治理和监管框架：欧盟以人为中心的监管和风险管理为重点；美国采取市场中心战略，鼓励大型科技公司的技术开发和发展；而中国则推行国家主导的AI发展战略。近期，欧盟通过发布《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指南，提出了AI技术和伦理相关的原则。保护企业的源代码可能会阻碍决策过程中的透明度和问责制，并使消费者和劳动者难以追究外国企业在使用AI方面的责任。

8. AI与不平等

如果以自由主义国际秩序（liberal international order）为代表的战后国际秩序和全球供应链为发展中国家和欠发达国家提供了经济增长的机会，那么以AI为代表的高科技和相关基础设施投资则很可能加剧发达国家与新兴国家以及缺乏技术基础设施的国家之间的经济不平等。过去，存在着发展中国家利用低成本劳动力实现增长战略，以及发达国家利用服务和技术实现发展战略的二分法结构，但在AI所呈现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中，基于比较优势的增长战略已不再可行。AI技术创新有望通过提高生产力和效率促进经济发展，但其成果并非平均分配给所有国家和社会成员，因此不平等和分配问题被重新凸显。

9. AI与劳动力市场

在劳动力市场，AI技术可以通过改变内部知识管理和运营系统，为整个组织带来巨大的变化，影响就业和工作。生产力和效率可以快速提高，同时AI也可能给劳动力市场带来巨大冲击。通过自动化和机械化替代劳动者的大部分工作和工作时间，虽然可以提高企业的经济效益和利润，但也可能引发工作时间缩短和失业等严重的社会问题。在AI技术导致的自动化和机械化迅速替代工作岗位和劳动力的形势下，必须采取积极的劳动力市场政策和扩大社会安全网，如教育和职业培训等，并进行先发制人的努力。

技术创新带来的劳动力市场变化并非新现象。在工业革命过程中，机器的引入曾取代了人的工作岗位，我们也曾经历过技术性失业。不同的是，以往的技术变革主要集中影响低收入、低学历劳动者，而当前由人工智能技术引发的劳动力市场变化，也对高学历、高收入劳动者产生了重要影响，这使得劳动力市场的变化正扩散为对整个市场的危机。

目前尚难准确评估人工智能技术对劳动力市场带来的具体影响。根据对美国劳动力市场数据的分析，虽然难以具体考察其对整体产业和经济的影响，但在人工智能技术暴露度较高的产业中，进入劳动力市场的青年群体就业岗位减少的规模，大于中年群体就业岗位减少的规模。对美国劳动力市场进行的分析显示，在人工智能暴露度较高的职业，特别是软件开发、客户服务和办公室文员等领域，22至25岁的入门级劳动者在OpenAI的ChatGPT发布后的2022年11月至2023年9月期间，就业岗位减少了约6%，而中年劳动者在此期间的就业岗位反而增加了6%至9%。其结果是，年轻一代经历了约16%的相对就业岗位减少（Brynjolfsson et al. 2025）。

四、结论

人工智能对政治经济的影响是复杂的。通过人工智能技术发展预期实现的生产力和效率提升，可以极大地促进经济增长和发展。然而，由于成果和利益可能集中于少数国家、企业和个人，因此有必要就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变革可能带来的后果，在政治、经济、社会等各层面展开讨论。最重要的是，围绕人工智能展开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霸权竞争，预计将对今后国际局势产生重要影响。人工智能技术的双重用途，不仅带来了在新能源和产业上的经济优势，也带来了军事霸权竞争的特点。此外，在对新技术寄予厚望的同时，也到了需要就安全、个人信息保护等重要议题展开讨论的时候了。过去几年，国际社会经历的技术革命速度是惊人的。然而，关于这些新技术与其他相关产业如何相互影响，以及如何扩大相关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讨论仍在进行中。■

六、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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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mmer, Ian and Mustafa Suleyman. 2023. “The AI Power Paradox.” Foreign Affairs. September/October.

Brynjolfsson, Erik, Bharat Chandar, and Ruyu Chen. 2025. “煤矿里的金丝雀？关于人工智能近期就业影响的六个事实。”Working Paper. Stanford: 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

Gallego, Aina and Thomas Kurer. 2022. “工作场所的自动化、数字化和人工智能：对政治行为的影响。”Annual Review of Political Science, 25: 463-484.

Goldfarb, Avi and Daniel Trefler. 2019.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International Trade.” in The Economic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 Agenda, ed. Ajay Agrawal, Joshua Gans, and Avi Goldfarb, 463-492.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Jones, Emily. 2023. “Digital Disrupti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International Trade Policy.” Oxford Review of Economic Policy, 39 (1): 70-84.

Kissinger, Henry A., Eric Schmidt, and Daniel Huttenlocher. 2022. The Age of AI: And Our Human Future. New York: Back Bay Books.

Lee, Kai-Fu. 2018. AI Super-Powers: China, Silicon Valley, and the New World Order.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McKinsey & Company. 2023. “The Economic Potential of Generative AI: The Next Productivity Frontier.”

Meltzer, Joshua P. 2018. “人工智能对国际贸易的影响。”12月13日。华盛顿特区：布鲁金斯学会。

OECD. 2022. “人工智能与国际贸易：一些初步影响。”巴黎：经合组织。

Roberts, Huw, Emmie Hine, Mariarosaria Taddeo, and Luciano Floridi. 2024. “全球人工智能治理：障碍与前进的道路。”International Affairs, 100 (3): 1275-1286.

Stanford Institute for Human-Center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025. “2025年人工智能指数报告。”斯坦福：斯坦福以人为中心的人工智能研究所。

Wheeler, Tom. 2025. “评论：OpenAI 提出联邦政府支持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公众应该期待什么？”11月18日。华盛顿特区：布鲁金斯学会。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2024. “智能贸易：人工智能如何塑造和被国际贸易塑造。”日内瓦：世贸组织。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2025. “2025年世界贸易报告：让贸易和人工智能携手合作，造福所有人。”日内瓦：世贸组织。

■作者：宋智妍_首尔大学国际研究生院教授。

■ 负责人及编辑：林宰贤_EAI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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