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企划 特别评论系列】 ⑥ 从关税战到复合竞争

2025年回顾：关税战与AI狂潮

2025年是关税战狂风席卷的一年。2025年1月，特朗普第二任期政府上任伊始便宣布“解放日”（Liberation Day），威胁要对盟友和敌人一视同仁地征收关税。此后的事态发展如大家所知。包括韩国在内的欧盟、日本等为降低特朗普政府征收的25%互征关税，不得不承诺巨额对美投资。表面上看是为降低关税率进行的谈判，但实际上是为了获得比谈判前高得多的15%关税率而进行的奇特谈判。这是特朗普总统将关税-投资挂钩，并将其作为万能牌对盟友采取交易式 접근 的结果。然而，对美投资协议能否转化为实际履行，仍有诸多未决问题，这预示着2026年世界秩序的一个侧面。

2025年对美国而言也是不确定性空前高涨的一年。凭借半导体出口管制巩固对AI产业支配力的信念，因被称为“第二次斯普特尼克时刻”的“DeepSeek冲击”而动摇。DeepSeek推出与OpenAI、Google等美国科技巨头不同的轻量化模型，展示了AI商业模式的可能性，这正如特朗普总统所言，敲响了美国AI产业的警钟。中国追赶的步伐越快，在尖端技术竞争中 확보优势的意志就越发强烈。特朗普政府宣布要在AI产业行使“全栈领导力”（fullstack leadership）正是这一意志的体现。其结果是，无论美国出口管制是否得到有限放宽，中国构建独立AI生态系统的应对战略似乎已过了不可逆转的节点。

2026年世界秩序展望

2026年，围绕关税协议履行的不和谐音将持续。同时，美国和中国一方面将继续进行贸易谈判，另一方面将推进供应链重组，并将战场扩大到物理AI和数字货币等领域，展开复合竞争。

关税战2.0

2026年，世界将在两个方面进入关税战2.0。第一，韩国、欧盟、日本等美国主要贸易伙伴承诺了大规模投资，但具体的履行方式各不相同。这有两个原因。首先，如果对美投资未能按时进行，美国与相关国家之间很可能就会在履行的约束力和责任问题上产生分歧。特别是，在2026年11月中期选举前，特朗普总统为再次宣称胜利，不能排除其对相关国家施压的可能性。

另一个问题是，即使忠实履行了投资协议，问题也未必能得到解决。这是因为特朗普政府推行的关税-投资挂钩存在结构性缺陷。特朗普政府发动关税战的首要目的是解决贸易不平衡问题。问题在于，作为关税谈判手段吸引的美国国内投资，规模越大，反而可能加剧贸易不平衡。特朗普政府将如何解读忠实履行协议的结果，仍然不明朗。

第二，2026年关税战的余波可能开始在美国显现。国内通胀压力增加，对外则仍需解决中美贸易谈判的重大课题。特朗普政府发动全面关税战的结果是，美国政府的关税收入确实有所增加。美国的关税收入从2025年4月开始急剧增长，到10月已超过2050亿美元。与一年前的2024年789亿美元相比，增长了2.6倍。截至2025年8月，美国的通货膨胀率为2.9%，低于最初预期的关税对物价的影响。这是因为关税造成的物价上涨因素中，美国消费者承担的比例仅为30%~40%。然而，如果未来关税的上涨因素全面转嫁到美国国内，消费者承担比例扩大到约60%，那么2026年的通胀压力预计将进一步增大。这对同样面临中期选举的特朗普总统来说，并非有利的国内政治环境。

中美贸易谈判及后续

中美贸易谈判是2026年最大的挑战。因为2026年的中国已不再是特朗普第一任期政府执政时受到压力的2017年之中国。围绕2020年第一阶段协议未能履行的原因，随着矛盾的加剧，中国摆脱了对美国的反应性战略，一直在准备向主动和先发制人的战略转型。中国仍然维持着对美国加征关税采取报复性关税的战略，但同时，在中国国内，不断升级应对美国的法律和制度手段，在对外，则追求利用国际组织并加强与全球南方（Global South）的合作等立体化战略。国内外积累的结果在2025年的对美谈判过程中得到了鲜明体现。中国在谈判的关键时刻，不断打出出口管制牌来反制特朗普政府的攻势，从而反过来向美国施压。

出口管制在2026年仍将是中国对美战略的核心应对手段。尤其是，中国在主要关键矿产中的比重占压倒性优势。按精炼后计算，中国在全球市场的份额分别为：石墨96%，稀土91%，钴78%，锂70%，铜44%，镍31%。美国及其盟友短期内难以克服结构性脆弱性。此外，中国为最大化出口管制效果，在过去几年中通过调整国内产业结构等方式夯实了基础。中国政府整合了多家稀土企业，特别是以在中重稀土和轻稀土供应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中国稀土集团和中国北方稀土为中心。这进一步加强了其迅速而广泛地实施稀土武器化的国内准备态势。

正如中国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政府之后的过去九年里寻找应对美国压力的手段一样，现在轮到美国应对中国的反击了。美国试图以2025年12月的“Pax Silica”来应对。短期内，通过施压与谈判并行的双轨 접근 管理与中国的冲突，同时在中长期寻求能够从根本上消除对华依赖、并有效提高对华施压水平的解决方案，而这需要与立场相似的国家合作。

地缘政治风险与供应链重组

正如WTO在其《世界贸易展望》（Global Trade Outlook）中预测2025年全球商品贸易将增长2.4%一样，尽管存在2025年关税战、美中战略竞争以及俄乌战争等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全球商品贸易仍展现出韧性。服务贸易虽然直接受关税影响较小，但尽管低于最初预期，仍实现了4.6%的稳健增长。

2026年预计将出现一些值得关注的变化。首先，从商品贸易和服贸分别预计增长0.5%和4.4%可以看出，2026年的前景并不乐观。与供应链结构性变化相关，预计将发生复合性变化。第一，受供应链中断的影响，全球价值链（global values chains: GVCs）的平均生产环节预计将延长。第二，随着美国、中国、欧盟等主要国家加强“近岸外包”（reshoring）和“区域化”（regionalization），对外依赖度预计将下降。

这预示着以地缘政治断层线为基础的世界贸易秩序重组将加速。自美中贸易战爆发以来，过去几年美国和中国在降低对彼此的直接依赖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然而，出现了通过第三国绕过制裁来维持甚至扩大市场准入的间接依赖性增加的现象。其结果是墨西哥和越南等连接国的出现。特朗普总统上任初期就将矛头指向这些国家，是为了降低对中国的间接依赖。2026年，为了维持对对方市场的准入，挖掘迂回路线并试图封堵这些路线的博弈将持续下去。

新的战场

物理AI

2026年，包括美国和中国在内的主要国家将在AI领域持续竞争与合作的双重动态。如果说2025年AI竞争主要围绕大型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s: LLMs）展开，那么从2026年初开始，战线已经扩大到争夺自动驾驶和人形机器人（humanoid）的优势，即物理AI的竞争。2025年，中国通过将国内的产能过剩推向出口，给电动汽车市场带来了巨大冲击。截至2025年10月，电动汽车（含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销量达到1710万辆，同比增长25.5%。比亚迪以332万辆位居世界第一，其次是中国吉利（178万辆）位居第二。相比之下，曾引领电动汽车市场的特斯拉销量为130.8万辆，同比下降7.7%。

自动驾驶汽车领域正在形成新的竞争格局。除了领头羊特斯拉之外，英伟达（Nvidia）发布了自动驾驶平台Alpamayo，提出了新的竞争模式。在人形机器人领域，虽然特斯拉的第三代擎天柱（Optimus）和中国的宇树（R1）等展开激烈竞争，但2026年1月在CES上，现代汽车子公司波士顿动力（Boston Dynamics）展示了Atlas，并宣布计划在两年内投入汽车工厂，预示着下一代人形机器人市场将正式开启。

自动驾驶和人形机器人竞争的表面是企业间的竞争，但其背后是国家间的竞争。在自动驾驶汽车领域，正如英伟达首次将Alpamayo应用于2025款奔驰CLA一样，企业间的竞争最终是生态系统构建的竞争。在此过程中，企业间的合纵连横很可能根据地缘政治断层线进行，因此国家战略与企业战略的联动至关重要。人形机器人领域的情况也并非不同。现代汽车宣布与Google DeepMind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并公开了将DeepMind的AI基础模型Gemini Robotics与Atlas整合的计划。这预示着生态系统的构建将以阵营内的国家为中心进行。

稳定币 vs. 数字人民币

数字货币是美中战略竞争的又一个触发点（trigger）。随着特朗普总统签署的《GENIUS法案》于2026年生效，稳定币有望成为数字资产市场乃至世界金融秩序的新变化因素。美国因担心对美元霸权产生负面影响，一直积极监管稳定币和CBDC等数字货币。然而，特朗普政府决定允许稳定币，是因为难以忽视自2014年Tether（USDT）问世以来，以本国货币贬值的国家为中心，用户已突破5亿的现实，并且认识到这反而能进一步加强美元霸权。这得到了《GENIUS法案》要求稳定币发行方储备包括美元在内的现金性资产以应对赎回请求，以及99%的稳定币以美元为基础的这一事实的支持。另一方面，中国因未能满足客户身份验证和反洗钱要求，处于金融监管的灰色地带，因此对包括稳定币在内的加密货币持否定态度。中国则积极推进数字人民币，以挑战美元霸权。

韩国的应对战略

在2026年世界经济秩序的不确定性仍难以消除的背景下，韩国应制定何种应对战略？过去几年，对韩国而言，经济安全风险主要来自中国或日本。然而，随着特朗普第二任期政府的上任，韩国到了需要制定应对“美国风险”这一新经济安全战略的时候了。

第一，韩国应为贸易谈判的常态化做好准备。韩国在2025年8月韩美首脑会谈就关税谈判基本方向达成一致后，经过数月波折才达成详细协议。与欧盟、日本等相比，履行的不确定性已大大消除。然而，特朗普政府如果认为贸易不平衡问题未能解决，则有可能要求进行第二次谈判，无论原因何在。韩国有必要为此做好准备，防止这种情况发生。由于特朗普政府可能采取交易式 접근 追求“故意的不一致性”，因此需要超越具体问题的逻辑 접근 的立体化战略。

第二，2026年预计将超越关税，战线将进一步扩大。2025年是狭义的关税谈判，但2026年美国很可能在协议履行之外，将重点转移到新的议题上。其机制已包含在2025年11月达成的韩美《事实清单》（Fact Sheet）中。例如，为扩大美国商品对韩出口，决定与美国各州合作推进“Buy America in Seoul”倡议，以及要求在包括网费和在线平台在内的数字服务领域，美国企业不受歧视等。

第三，应为美中之间武器化的相互依存所带来的间接影响做好准备。韩国自2017年经历中国、2019年经历日本的武器化相互依存以来，已采取了多元化、加强技术主权、提升 소재·부품·장비（so-bu-jang）竞争力等多种对策。然而，正如中国政府在2025年10月实施稀土出口管制时，不仅针对美国，还将适用对象扩大到使用了中国技术的第三国产品一样，武器化相互依存正在全面扩大。需要注意避免海外发展的韩国企业遭受间接损失。

第四，应为美中在尖端产业领域走向生态系统竞争做好准备。美国和中国已在AI等主要尖端产业领域展开全栈竞争。美中两国试图构建独立生态系统的趋势已难以逆转，因此世界经济秩序的分化将持续下去。然而，分化不应是回归过去，而应是再连接。韩国应以与立场相似的国家合作为基础，防止世界秩序退化为分裂，并致力于稳定推进再连接，发挥引领作用。■

■李承周_中央大学政治国际学系教授、社会科学学院院长。

■ 负责及编辑：李尚俊_东亚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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