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引言

李在明总统与日本首相石破茂于8月23日举行了首脑会晤，并就“促进韩日之间以及韩美日之间坚定不移的合作”达成一致。此次会晤不同寻常：这是就任总统后首次在日本而非美国举行的首脑会晤，也是17年来首次发布书面声明。此外，考虑到李在明总统及其执政党在就任前对日政策立场，此次举动被视为一次意外的转变。这可以被解读为韩国政府决心加强韩日合作，并以此加强韩美日三边合作。那么，韩国民众对加强韩日合作持何种立场？他们会接受政府加强合作的举措吗？

由于历史遗留问题和反日情绪，韩日合作在双边层面长期以来难以有机发展，主要是在美国的调解下，在三边合作框架内进行。这也是冷战时期美国在东亚建立的“轴辐式”体系的产物（Cha 2009）。在这种结构下，韩日合作始终在美国的调解和说服下推进，而韩日关系一直被视为三边合作中的薄弱环节。

然而，美国近期转向以自我为中心的政策以及减少与盟友的接触，使得仅凭现有的“轴辐式”模式难以管理地区安全问题。这一转变为了解李在明总统访日以及韩日两国共同提出的加强合作的信号提供了关键背景。那么，韩国公众将如何看待这种加强韩日合作的动向？过去，当政府试图改善关系时，公众常常拒绝这些努力，导致了多次抵制日货、反日示威甚至反政府示威。因此，在2025年，李在明政府所展现的韩日合作水平的公众认知是否真的发生了转变？

公众舆论并不直接决定外交政策，但它具有重要意义，因为它限制了决策者可供选择的政策范围，并影响政策执行的势头。[1]在此背景下，本文利用2025年8月进行的首次韩美日公众舆论调查（N=1,585）的数据，分析了韩国公众对韩日双边安全合作和经济合作的看法。具体而言，本文采用逻辑回归分析，考察了对朝鲜和中国的威胁认知与对韩日合作的支持之间的关系。同时，将对日本的好感度和对美国的信任度作为控制变量，评估其综合效应。此外，通过比较影响公众对双边韩日安全合作和三边韩美日安全合作看法的因素，阐明了公众的威胁认知如何差异化地影响这两种合作框架。

二、公众对韩日双边合作的看法：强烈支持

[图1] 关于加强韩日双边安全合作的立场

在进行回归分析之前，我们首先考察了关于加强韩日双边合作的意见分布。根据此次调查，普遍的观点是韩日双边合作应在现有水平之上得到加强。[图1]显示了对“您认为韩日安全合作是否应在现有水平之上得到加强？”这一问题的回答。总共有75.5%的受访者表示支持，而反对者仅占14.9%。具体而言，21.1%的受访者回答“非常支持”，54.4%的受访者回答“比较支持”。在反对意见中，12%的受访者回答“不太支持”，2.9%的受访者回答“非常不支持”。同时，9.6%的受访者表示中立。

如图[图2]所示，韩日经济合作的支持率高于安全合作。当被问及“您认为韩日经济交流与合作是否应在现有水平之上得到加强？”时，85.6%的受访者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其中，23.6%选择了“非常支持”，62%选择了“比较支持”。与此同时，只有5.9%选择了“不太支持”，0.9%选择了“非常不支持”，这意味着持否定意见的受访者仅占6.8%。“不好也不坏”的中立观点占7.6%。

[图2] 关于加强韩日双边经济合作的立场

比较这两个领域，经济合作的支持率比安全合作高出约10个百分点，并且在经济合作领域，持否定和中立意见的比例都较低。总体而言，可以看出韩国公众普遍支持在安全和经济领域加强与日本的双边合作，使其超越现有水平。特别是在经济领域，表现出更为积极的态度。

三、威胁认知与安全合作及经济合作的支持

韩国人是否将日本视为共同应对安全威胁的战略伙伴？本节通过回归分析，考察了对韩日双边合作的高支持率是否与安全威胁认知相关。为此，我们采用了关于韩国外交和安全环境的四个关键解释变量。

首先，涉及对朝鲜威胁的认知。鉴于朝鲜核能力的增强对韩国和日本都构成了直接威胁，我们考察了这种威胁认知是否导致了对加强与日本合作的需求。韩日领导人的联合声明强调了在朝鲜半岛和平与朝鲜问题上的合作是双边合作的关键议程项目。我们评估韩国公众是否接受这种合作方向。

其次，我们纳入了对中国威胁的认知，以考察韩国人是否将日本视为共同应对来自中国威胁的伙伴。鉴于此次调查中有73%的韩国人认为中国是军事威胁（Sohn, Oh & Lee 2025），对中国威胁的认知度仅次于对朝鲜的威胁认知度。因此，我们考察了对中国威胁的认知是否会转化为对与日本合作的支持。

第三，将对美国的信任度作为控制变量。鉴于韩日合作主要是在美国的领导和调解下发展的，我们考虑了对美国的看法可能影响对与日本合作的态度。第四，对日本的好感度也是一个关键变量。考虑到对日本的情感可能影响对韩日合作政策的偏好，我们控制了对日本的好感度。此外，还控制了受访者的性别、年龄、意识形态倾向、收入水平和教育水平。

1. 安全合作：公众支持源于朝鲜和中国的威胁

对韩日双边安全合作的态度分析表明，受访者对朝鲜和中国的威胁认知程度越高，他们对与日本的双边安全合作的看法就越积极。[2]图3展示了四个关键变量对韩日双边安全合作支持率的边际效应。首先，认为朝鲜构成威胁会使支持韩日安全合作的可能性增加16.4%。其次，认为中国构成威胁的受访者比不认为中国构成威胁的受访者更有可能支持韩日安全合作，可能性增加了5.2%。这些结果超出了现有研究（Jeong 2023）的范围，该研究分析了2018年至2021年的认知调查，发现对朝鲜和中国威胁的认知会促进对韩美日三边安全合作的支持。它们表明，此类威胁认知也能积极影响对韩日双边安全合作的支持。换言之，公众的威胁认知不仅构成了支持三边合作的基础，也可以成为双边合作的驱动力。这表明政府加强合作的努力已获得一定程度的公众支持。

[图3] 韩日双边安全合作：关键变量的边际效应

第三，对美国的信任度对韩日安全合作的支持产生了积极影响。这表明公众可能认为与日本的合作是韩美同盟的延伸，或者是在韩美日三边合作背景下的互补。第四，对日本的好感度在关键变量中显示出最强的影响力。这表明对日本的情感反应强烈地投射到安全合作的政策偏好上。根据2025年EAI的调查，对日本有好感的受访者比例达到52.4%，首次超过了负面看法，创下历史新高（Sohn, Oh & Lee 2025）。如果双边关系保持稳定，并且对日本的积极看法持续存在，公众对双边安全合作的接受度可能会保持在高位。

2. 经济合作：中国威胁的影响力大于安全合作

[图4] 韩日双边经济合作：关键变量的边际效应

图4展示了关键变量对韩日双边经济合作的影响。朝鲜威胁与韩日经济合作呈正相关（支持率增加10.4%），但其影响比安全合作（16.4%）略弱。相反，中国威胁的影响在经济合作领域比在安全合作领域更大。当中国被视为威胁时，支持韩日双边经济合作的可能性增加了7.2%。对美国的信任度也呈正相关（支持率增加3.4%），但其影响比对安全合作的影响（8.1%）有所减弱。对日本的好感度仍然具有很强的解释力，但其对经济合作的影响（16.9%）也比对安全合作的影响（20.5%）有所减弱。

不同合作类型变量影响力的差异表明，基于威胁性质的反应逻辑存在差异。朝鲜的核武器和导弹威胁具有直接且强烈的军事性质，可以激发对安全合作的更大需求。相反，对中国威胁的认知不如对朝鲜的安全威胁那样直接。鉴于经济压力和军事崛起相结合的影响，这可以被解释为在经济合作领域产生了相对更大的影响。考虑到与中国的经济相互依存度很高，韩国公众可能将与日本的经济合作视为应对经济不确定性的对策。此外，日本好感度在经济合作中的相对影响力减弱，表明在经济领域，对反日情绪的敏感度较低，务实考量占据更主导地位。

3. 双边与三边安全合作：中国威胁对三边合作影响更大

图5比较了各变量对韩日双边安全合作（红条）和韩美日三边安全合作（蓝条）的影响。最显著的发现是中国威胁认知的影响差异。当中国被视为威胁时，支持双边安全合作的可能性增加5.2个百分点，而支持三边安全合作的可能性增加8.6个百分点，差异为1.7倍。这似乎反映了公众认为包括美国在内的三边合作框架更能有效应对中国的崛起。相反，朝鲜威胁对双边合作（16.4个百分点）和三边合作（16.3个百分点）都产生了最大的影响，影响程度几乎相同。这些结果表明，来自朝鲜的威胁构成了支持韩日合作和韩美日合作的共同基础。此外，可以预期，旨在应对朝鲜威胁的加强韩日安全合作将获得高度的公众接受。

对日本的好感度对双边和三边合作都产生了积极影响，尽管其对韩日双边安全合作的影响更为显著。这表明双边安全合作可能更多地受到对伙伴国家情感因素的影响。相反，对中国威胁的认知在韩美日三边安全合作中比在韩日双边安全合作中具有相对更大的解释力。这表明，虽然双边合作对情感因素更敏感，但在三边合作中，结构性威胁因素的相对重要性有所增加。

[图5] 韩日双边安全合作与韩美日三边安全合作的比较

四、结论性意见

上述分析提出了以下启示。首先，对朝鲜和中国的威胁认知不仅转化为对韩美日三边安全合作的支持，也转化为对韩日双边合作的支持，这表明韩国人将日本视为共同应对安全威胁的战略伙伴。迄今为止，韩日合作主要是在美国调解和说服下，在三边合作框架内推进的。然而，如果本次分析中发现的对与日本合作的积极看法得以持续，那么韩日双边合作可能会发展成为一个具有自身动力的独立支柱，而不是继续作为三边合作的附属框架。

其次，对日本的好感度对韩日双边安全合作和经济合作都产生了显著影响。这表明公众对合作的看法不仅受到安全计算的影响，也受到情感因素的影响。因此，如果韩日关系得到稳定管理，并且反日情绪不再重新燃起，公众对加强合作的接受度将保持在高位。相反，历史或其他争议问题的复燃可能会迅速侵蚀好感度，进而削弱对合作的支持——这是一个需要警惕的后果。

最后，美国持续以自我为中心的行动是否会加剧公众的不满和担忧，从而促使韩国人认识到与日本合作的必要性，这一点仍有待观察。本次分析表明，目前对美国的信任以及对与日本合作的态度密切相关。这表明，目前韩美日三边合作被视为互补关系。然而，如果美国进一步减少其联盟参与度，或通过单方面政策给盟友带来更大负担，看法可能会发生转变。与日本的双边合作可能不仅在三边框架内被视为互补，而且本身也可能成为一个独立的互补轴心。这种转变是否会发生，很可能取决于美国外交政策的方向、朝鲜半岛周边的安全环境，以及韩国和日本双方的关系管理能力。■

[1] Richard Sobel, "The Impact of Public Opinion on U.S. Foreign Policy Since Vietna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2] 本文提到的所有结果在95%和99%的置信水平上均具有统计学意义。

参考文献

Sohn, Yul, Inhwan Oh, and Ahlim Lee. “2025 EAI-API-KEI 第一次韩日美联合民意调查及第12次韩日联合民意调查结果分析。”EAI Public Opinion Briefing. August 28, 2025. https://www.eai.or.kr/new/ko/pub/view.asp?intSeq=23414&board=kor_issuebriefing&keyword_option=&keyword=&more=

Jeong, Sangmi. “安全威胁与韩国人对日本的认知：评估韩日关系及韩美日安全合作的公众意见。”The Kor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63, no. 1 (2023): 177-219. https://doi.org/10.14731/kjir.2023.03.63.1.177

Cha, Victor D. "Powerplay: Origins of the US Alliance System in Asia." International Security 34, no. 3 (2010): 158-196.

■ 郑尚美（Sangmi Jeong）是韩国国立外交院地缘政治研究中心的客座教授。

■ 翻译与编辑：李尚俊，东亚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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