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韩国民众奋起反抗，但真正的变革尚未到来

[编者按]

经过七周的公众抗议，韩国国会通过了弹劾总统朴槿惠的决议，目前正由韩国宪法法院审议。在本专栏中，首尔国立大学的金锡昊（Seokho Kim）探讨了导致朴槿惠抗议活动的民意是否是韩国公民空间复兴的可靠迹象。金锡昊强调，这些抗议并非愤怒的自发爆发，而是公民因社会不公、两极分化加剧以及社会流动机会减少而积压的愤怒和沮丧情绪的最终爆发。为了使2016年的抗议活动不至于成为一次性的爆发，金锡昊敦促公民社会必须扩大其对公民的覆盖范围。

经过七周的抗议，韩国国会以234票对65票的压倒性多数通过了弹劾总统朴槿惠的决议。这对近年来缺乏胜利的公民社会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胜利。

这些抗议活动最显著的特征之一是参与者的多样性。2016年反对朴槿惠的运动激发了自1987年以来前所未有的团结。通常对政治过于愤世嫉俗而不愿采取行动的年轻人和白领中产阶级的参与，似乎是韩国公民空间复兴的可靠迹象。事实是否如此？如果是，公民社会下一步应如何做，以确保其在政治领域的作用在未来保持强大？

在20世纪90年代，韩国社会为民主化奠定了基础，并促进了公民社会的发展。尽管金大中政府带来了里程碑式的变革，并且卢武铉政府在推动公民社会方面获得了巨大支持，但韩国公民社会却被批评为“没有公民的公民社会”。韩国公民社会组织的组织结构倾向于以声誉卓著的男性为中心的营利性实体，这些实体仅仅是国家与大公司之间关系的一个新渠道，而不是放大公民的声音。公民组织与公民声音的这种隔绝，反过来又逐渐增加了公民社会对国家和公司的财政支持的依赖。李明博和朴槿惠政府时期的政治保守化导致许多较弱的团体被淘汰，其余团体几乎完全被排除在政治之外。

在李明博政府初期，韩国公民通过反对美国牛肉进口的抗议活动所创造的公民空间，几乎在产生后就消失了，之后公民社会进入了深度冷冻状态。2014年4月，随着世越号沉船事故引发公众的强烈抗议和随后的公民团体组织，这种状况才有所打破。尽管抗议声势浩大，但席卷全国的公民声音却未能穿透政府和政客们故意充耳不闻的耳朵，也未能转化为可见的政治成就。这种抗议与失败的循环导致韩国民众在绝望地寻求改变的同时，产生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宿命感和彻底的无助感，伴随着愤怒和愤世嫉俗。

然而，在崔顺实门事件曝光后爆发的抗议活动却有所不同。在公民社会一再未能实现真正变革之后，公民对政府和政客们失去了信任，并认为韩国的民主制度有利于少数精英，而不是所有人。特权阶层和弱势群体之间的差距持续扩大。尽管存在强调法治的民主制度，但人们普遍认为遵守规则毫无益处，事实上，遵守法律和制度往往会带来伤害，而不是社会认可和成功。对许多人来说，崔顺实垄断国家事务是韩国社会普遍缺乏常识和普遍不公正的完美隐喻。一个幕后团体而非合法选出的政府掌握着国家权力，这一事实激起了众怒，并导致许多人走上广场。换言之，这些抗议活动不仅仅是又一次愤怒的自发爆发，而是公民因社会不公、两极分化加剧以及社会流动机会减少而积压的愤怒的最终爆发。

绝大多数专家将七次烛光集会和随后的弹劾朴槿惠的决定解读为直接民主和公民政治的胜利。事实上，弹劾提案的通过标志着一个新的开始和挑战。尽管我们在2016年见证了公民运动中普遍存在的团结感，但两个月的时间不足以改变韩国公民社会、韩国公民和韩国政治。

首尔国立大学政治学教授朴元浩（Park Won-ho）警告说，未来可能会出现第二个和第三个朴槿惠，这取决于公民社会如何回应近期运动中公民提出的民主诉求。过去，这些诉求未能制度化，运动也失去了动力，因为公民社会对将其纳入政治进程和决策过程漠不关心。

为了维持政治运动和公民参与，公民社会必须克服韩国社会普遍存在的“自发神话”观念。这种神话是由政治机构助长的，它们试图通过将公民的声音归因于某种政治力量而非人民自发的意愿来贬低公民的声音。然后，人民对此类攻击做出防御性回应，并产生他们自己的神话，即只有自愿的个人参与才是“合法的”，从而使公民组织失去合法性。

克服这种神话需要认识到，公民的组织化并不意味着否定制度化政治或用独立公民力量取代政府。相反，它意味着一种真正可持续的参与式民主，即示威者表达和组织的意见与制度化政治之间存在适当且持续的沟通渠道。

公民社会通常被狭隘地定义为公民团体的活动，但实际上，公民社会是一个存在各种声音混乱的政治空间。公民社会必须通过扩大对公民的覆盖范围来获得制度化这种混乱的能力。否则，就像过去一样，2016年很可能成为一次性的爆发，如果公民社会仍然依赖于公民的善意和自发性的话。■

作者

金锡昊 是首尔国立大学社会学教授。他拥有芝加哥大学社会学博士学位，并发表了多篇关于公民社会作用的文章，包括《韩国公民社会质量与参与式民主》（2016年）和《是什么让韩国人的国家认同的公民层面变得更重要？》（2015年）。他的研究兴趣包括社会科学民意调查、移民与公民身份以及公民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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