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 Column] 2015年韩日关系：能否超越岸信介与朴正熙的遗产？

孙润 是EAI日本研究中心主任、延世大学国际研究生院教授。他拥有芝加哥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曾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日本东京大学和早稻田大学担任访问学者。他的研究领域包括日本和东亚国际政治经济学、东亚区域主义和公共外交。

复古式新年致辞

在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二战结束70周年之际发表新年致辞时，他回顾了一些相当复古的想法。安倍回顾了日本女子排球队教练大松博文在1964年东京奥运会上带领日本队夺得金牌时的口号“我们能行”，并表达了“今年将是改革之年”的决心。他说，女子排球队对国家的奉献为日本带来了成功，我们应该效仿日本曾经辉煌的过去，正是这段过去将日本推向了世界中心。

韩国总统朴槿惠正竭尽全力摆脱泄密丑闻的困扰，她回忆起国家现代化进程，这一进程以电影《国际市场》为象征，包括向德国派遣煤矿工人、通过越南战争赚取外汇以及在街头向国旗致敬。总统的复古式新年致辞充满了她提出的四项行政优先事项和经济创新三年计划的爱国主义色彩，她希望通过这些措施实现韩国的复兴。

这两位领导人所期望的未来，与大约50年前领导各自国家的岸信介和朴正熙的愿望如出一辙。首相安倍晋三公开表示对自己作为安倍慎太郎之子的身份感到自豪，但也曾表示他继承了外祖父岸信介的基因。总统朴槿惠曾表示，她从父亲那里学到了政治，并为了重拾父亲的政治遗产而从政。然而，鉴于岸信介和朴正熙都信奉“富国强兵”的19世纪理论，如果安倍晋三和朴槿惠忠实地追随他们的政治榜样，那么要改善1965年通过朴正熙和岸信介的相互理解而建立的正常化关系将非常困难。自1965年以来，双方都为改善混乱的关系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在关系正常化50周年之际，双方都应重申推进关系的决心，但前景似乎并不光明。

岸信介的遗产

岸信介是一位杰出的经济官僚，他领导了日本的产业政策，是侵略和统治满洲的重要人物。他也是一位成功的政治家，战后担任日本首相，在冷战的需要下，尽管他是一名甲级战犯，但他却带来了经济复苏和快速增长。在统治伪满洲国期间，他通过战略性地推行重化工业化的计划经济，以增强国力与国防，这有助于扩大国防和创造经济机会，从而体现了其增强国力与国防的战略。作为日本首相，他推行了主要侧重于经济增长的国家战略，并由于和平宪法的限制和冷战的压力，将国防权力委托给了美国。尽管遭到日本民众的反对，他仍坚持修改日美安全条约，因为与美国的联盟是实现国家繁荣的手段。

他的最终目标是日本的真正独立，这意味着建立一个富裕的国家和强大的军队，后者需要修改宪法。岸信介以加强联盟为名试图修改宪法第九条，并认为不受限制地使用武力对联盟是必要的，但他内心深处认为，只有通过自己撰写的宪法和自力更生的国防才能实现真正的独立。在这方面，走向军事强国的再军备对岸信介来说是一个道德问题。

岸信介表达了他的右翼观点，认为日本的使命是说服世界相信日本在战争中的目标和行动是合法的，伪满洲国是真正的现代国家，也是亚洲民族和谐和德治的试验场。他作为战后第一位首相两次访问东南亚，设立亚洲开发基金提供援助，并认真与韩国接触，其目的是为日本争取经济利益，正如日本过去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一样。这也是代表美国在亚洲建立反共联盟。简而言之，岸信介设定的目标包括强调经济增长、加强日美联盟以及恢复亚洲外交，作为实现“正常国家”真正独立的中间阶段。

安倍从他的祖父那里继承了对强大日本的民族主义热情。在2012年赢得大选并重新掌权后的那个周末，他承诺将继承前几代人“真正独立”的使命，并拜访了岸信介的墓。真正独立意味着成为一个拥有军事力量的“正常国家”，同时又找不到特别需要道歉的理由。这与韩国和中国将真诚道歉视为日本成为正常国家的前提的立场完全相反。对安倍来说，国家力量的一个重要特征是自豪感（爱国主义），而自豪感则建立在过去的辉煌之上。

安倍的机会

安倍晋三首相在2006年的任期是一段痛苦而艰难的回忆，他专注于许多意识形态和外交问题，声称希望“摆脱战后体制”，却失去了日本民众对经济改革的呼声的支持。吸取了这一教训，安倍在2012年重新掌权后，改变了现有的政策秩序，将民众的意愿放在首位，倾听他们对稳定福利计划和经济复苏的呼声。在推行被称为“安倍经济学”的大胆货币宽松政策并开始跨太平洋伙伴关系（TPP）贸易协定谈判后，安倍在日本的支持率有所提高。反过来，这种支持率的提高导致了2013年7月参议院选举的压倒性胜利，之后安倍建立了国家安全委员会并通过了《特定秘密保护法》。安倍还开始参拜靖国神社，并获得了内阁批准行使集体自卫权。所有这些行动都暴露了安倍的真实意图，即希望将日本变成一个“正常国家”。

在此期间，经济开始下滑，内阁支持率开始下降，警报随之响起。安倍首相预见性地推迟了2013年12月的消费税上调，然后做出了解散国会并请求全民公投对“安倍经济学”进行表决的关键决定。他在提前举行的选举中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执政联盟获得了超过三分之二的席位，安倍在党内没有明显的竞争对手，他很可能在今年9月的党内选举中继续担任自民党领导人。此外，鉴于缺乏强大的反对党，自民党连续执政第四年的可能性似乎很大。但成为“正常国家”或实现真正独立的目标是否可能，则是另一个问题。在议会制下，首相拥有多数席位并不绝对意味着他/她将成为拥有巨大权力的总统式人物。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52%的投票率是战后最低的。只有一半的选民参加投票的原因并非他们对政治冷漠，而是他们不信任政治。根据《朝日新闻》的一项民意调查，朝日新闻，未投票者中有43%的人表示原因是因为“即使投票，政治也不会改变”，18%的人认为“没有可以投票的政党或政治家”。在这项民意调查中，未积极评价“安倍经济学”（51%）和未感受到任何经济复苏成果（75%）的人投票给自民党的原因是他们非常不信任反对党。72%的自民党支持者回答说“反对党没有吸引力”。自民党的选民支持率并不像其在国会中占有绝对多数那样强大。

尽管在选举中增加了11个席位，反对党民主党仍只有73个席位。而且，其席位只有自民党的四分之一，非常弱小。在选择冈田克也担任党首后，民主党正在重整旗鼓并“回到原点”。鉴于这一方向，民主党在短期内不太可能挑战自民党的权力。实际上，应该关注的是自民党的执政联盟伙伴公明党。随着倾向右翼的新生党（原本会支持安倍的意识形态项目）的解散，公明党在联盟中的地位得到加强，安倍将不得不更仔细地听取该党关于限制集体自卫权解释的意见。

安倍虽然在国会中拥有超过三分之二的席位，但缺乏实际支持。他的支持率受经济和反对党发展的影响，而且由于执政联盟包括对修宪持保留态度的公明党，目前并非安倍重塑国家安全体系以实现其成为“正常国家”的长期目标的时机。他将采取长远眼光，通过“安倍经济学”使经济走上发展之路，并通过加强日美联盟来争取公众支持。与此同时，他将继续利用中国和朝鲜的威胁，寻找实施其强大军事和修宪计划的合适时机。

超越“富国强兵”

安倍为了成为“正常国家”已经进行了一场长达四年的政治博弈。安倍在2014年没有参拜靖国神社的原因是政治上的考量，认为美国的批评和与中国的激烈外交战是成为“正常国家”道路上比令日本社会保守派失望更大的障碍。出于同样的原因，安倍在韩日关系正常化50周年之际不会寻求短期成果。安倍最坏的情况是面临韩国提出的以对“慰安妇”问题采取前瞻性态度作为改善韩日关系条件的呼吁，但即使这些要求得不到满足，由于对建设富国强兵目标造成的潜在损害并不大，安倍道歉的程度超越河野谈话的可能性很小。当前形势与安倍祖父所处的时代不同，当时日本为了在亚洲获得战略影响力并确保市场，需要与韩国联手以满足冷战时期美国的需求。

韩国总统朴槿惠也完全一样。鉴于2015年被定义为改革的黄金时期，并且她正大力推动通过四项行政优先事项来确保经济发展和国家安全，她对日本的要求并不多。韩国目前的状况也与50年前不同，当时朴槿惠的父亲不顾国家自尊心的不足，决定缔结《日韩基本关系条约》，因为日本的经济援助对于建设一个繁荣的国家和强大的军队至关重要。可以说，朴正熙和岸信介是相互需要的；朴槿惠和安倍则不然。

如果两国都被“经济增长至上的繁荣国家”的观念和以国家防御为中心的安保理念所束缚，那么两国之间就不能期望太多，也不能给予太多。但这非常不合时宜。21世纪的国家力量概念正在改变，由军事和经济实力构成的硬实力不再是唯一的焦点。两国都需要适应国际政治的现实，开始重视软实力和网络力量，包括文化、环境保护、国际规范的界定和知识力量等概念。此外，一个新的趋势是寻求可持续和包容性增长，而不是无就业增长或不平衡增长，并努力实现个人地区与世界的共生。在此背景下，日本和韩国需要就新思路进行合作。一方面，需要长期解决方案，并努力将“慰安妇”问题与其他政治问题分开。另一方面，这需要与建设性地选择和解决后冷战和全球化时代需要合作的各种问题并行。如果两国都无法摆脱“富国强兵”的意识形态，那么韩日关系新时代的开启将不得不等到这两位领导人于2018年退休。■

致谢

此专栏最初于2015年1月30日在EAI网站上以韩语发布，可在此处找到。

EAI专栏由公认的专家就韩国社会和政治以及东亚安全和国际关系问题提出新颖、建设性的意见和政策建议。如果引用本文，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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