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对印度的认知与政策

朴炳光（Byung Kwang Park）是韩国国家安保战略研究院（Institute for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的高级研究员。

引言：旧敌，新友

近年来，中印关系在政治、经济、社会等多个方面都发生了显著变化。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关注中国和印度未来是否能够真正建立新的伙伴关系。中国的崛起被视为领先于印度的一步，这可能引起印度的担忧。历史上，新兴大国的崛起总是会引发邻国的紧张关系。通常，新兴大国的扩张野心会导致现有国际秩序的改变，并引发与邻国的冲突。此外，中国和印度曾在1962年10月发生过边境冲突战争，至今仍存在各种冲突因素。

然而，两国于1976年恢复了外交关系，并开始寻求新的伙伴关系。1996年，中印两国建立了“面向21世纪的建设性伙伴关系”。在2005年4月中国总理温家宝访问南亚期间，中印两国在新德里举行了峰会，并同意建立“和平与繁荣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2010年12月，温家宝访问印度，纪念两国建交60周年，并出席了“中印友好年”闭幕式。

最近，在2013年5月，现任总理李克强在上任后首次出访选择了印度，这表明了德里对北京的重要性。印度成为李总理首访选择，凸显了中国对印度的重视程度。中国为何如此重视印度？这个崛起中的大国对印度的看法及其战略目标是什么？鉴于这些问题，本文旨在探讨中国对印度的认知与政策。

中国对印度的认知：是平等的对手吗？

中印两国“睦邻友好”关系——直到20世纪60年代初——始于20世纪40年代末，当时两国都摆脱了殖民和帝国统治获得独立。两国于1954年共同发表了“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并作为不结盟运动早期重要成员国保持密切合作。然而，两国因边界问题于1962年爆发战争，直到1976年才恢复外交关系。直到冷战后21世纪初，两国才真正开始改善相互关系。历史上，中印之间的合作与对抗深刻影响了中国对印度的看法。中国今天如何看待印度，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分析：

首先，在国际地位方面，中国严格地将印度视为一个中等强国，而非大国。尽管印度传统上是南亚的领导者，但中国并不认为它是一个能在全球层面建立自己“极点”的大国。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认为当今国际秩序呈现出由美国、中国、日本、俄罗斯和欧洲联盟（EU）这五个极点构成的“多极化”结构。至于印度，中国认为它拥有南亚区域强国的地位，并不断努力跻身全球大国行列。

其次，在军事和安全方面，中国并不认为印度是直接威胁。这一看法与印度普遍认为中国崛起可能构成“潜在威胁”或“挑战”的观点形成对比。中国的看法基于这样一个认识：传统上，两国之间的喜马拉雅山脉和昆仑山脉一直充当着天然的缓冲地带。此外，中国相信，自1962年冲突中击败印度军队以来，其军事实力至今仍远超印度。然而，另一方面，中国担心如果印度与美国结盟，未来将构成直接威胁。

第三，在经济方面，中国将印度视为对其自身增长和繁荣至关重要的“机遇”因素。随着两国贸易额近期激增，印度正成为中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2000年，印度对华出口额和从中国进口额分别为8亿美元和12亿美元。然而，截至2011年，这些数字分别增长了22倍和48倍，达到180亿美元和575亿美元。特别是同年，中国在与印度的贸易中实现了400亿美元的顺差。因此，印度正成为中国产品巨大的消费市场。此外，印度经济增长越快，对中国产品的消费就越多。在这方面，李总理5月的访问不仅反映了外交需求，也体现了经济潜力。

第四，近来国际社会普遍认为中国和印度处于“战略竞争”之中。然而，中国并不认为印度是严重的竞争对手。它寻求与印度建立友谊，并非因为视邻国为危险的对手或敌人，而是因为它希望避免与邻国发生冲突。中国人以其经济改革和由此带来的巨大增长而自豪，甚至看不起印度人缓慢的增长和持续的经济问题。中国还认为印度的骄傲，其民主制度，是一种“不成熟的民主”，拥有太多的代表特定地区或语言的政党，它们竞争的依据不是政府政策，而是共同利益，这无助于印度在经济效率上赶上中国。

图 1：印度主要贸易伙伴

来源：DGCI&S，http://www.dgciskol.nic.in（2013年3月9日访问）

中国的战略目标与对印政策：对手还是伙伴？

那么，为什么在21世纪中国会与印度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并努力促进两国友谊呢？为什么李总理选择印度作为其首次出访的目的地？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可以在中国对印度战略重要性的新近认知中找到，尤其是在中美竞争的背景下。换言之，由于印度近期经济快速增长并积极寻求其国际角色，以及美国对印度的战略性接触，中国正在改变其认知和政策。

21世纪以来，历任美国总统都访问过印度。特别是前总统乔治·W·布什于2006年3月访问印度，并签署了“核协议”，承认印度为核国家。中国认为美国的这些举动最终是为了遏制或牵制中国，并将其与印度联系起来。因此，中国正比美国更积极主动地加强与印度的接触。通过这样做，中国旨在争取印度，并阻止其加入那些希望遏制中国的人的行列。换言之，中国关于印度的主要战略目标之一是通过加强与印度的战略合作关系，打破美国可能形成的围堵。

另一个目标是通过加强与印度的联系来维持地区稳定与和平。作为一个国家，中国旨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并崛起成为全球大国。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它认为地区稳定与和平至关重要。特别是，中国在1962年与印度发生过边界争端，两国在边界线上至今仍存在分歧。此外，与其他邻国不同，印度在政治、经济和军事实力方面都在迅速发展，并通过与日本、俄罗斯以及美国的密切关系，扩大其在亚洲的影响力。在这方面，中国已将通过与亚洲中等强国印度合作来促进地区稳定和扩大其在南亚影响力的战略目标。

为实现其对印度的战略目标，中国一直在推行所谓的积极接触政策，该政策包括以下行动：

第一项行动是与印度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并在此基础上，稳步扩大在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等多元领域的双边交流与合作。2005年4月11日，在中国总理温家宝访问印度期间，两国在新德里建立了“和平与繁荣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在此伙伴关系的基础上，中国结束了与印度的对抗气氛，并在各领域积极寻求新的合作与发展。在此过程中，中国一贯否认其将印度视为“对手”的说法，并强调其邻国仅仅是伙伴。这种做法不仅加深了双方的相互依赖，也有助于实现更大的共同利益和地区稳定。

第二项行动是通过培养双边互信与合作，在军事和安全事务上防止印度被纳入美国的势力范围。为此，中国每年邀请印度作为观察员参加由中国主导的多边安全组织——上海合作组织（SCO）。此外，2006年5月，中国国防部长曹刚川与印度国防部长普拉纳布·穆克吉在北京会晤，并同意定期举行联合军事演习。尽管中国认为印度是构成实际核威胁的国家之一，但它试图最大限度地减少与印度的直接常规军备竞赛。因此，曾经的敌人已经抛弃了对抗态度，寻求新的合作与发展。此外，在2010年12月温家宝访问印度纪念两国建交60周年之际，两国同意和平解决边界问题。此外，2012年1月，中国和印度同意建立“中印边界事务磋商与协调工作机制”，以解决边界争端。

第三项行动是维持印度与巴基斯坦之间的平衡。除了领土争端外，两国之间最大的症结是巴基斯坦。最近，中国正转向在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采取“平衡外交”，特别是它开始关注印度对巴基斯坦的安全关切，因为中国知道印度尤其担心中国与巴基斯坦的战略伙伴关系。尽管如此，中国绝不会突然中断对其另一战略合作伙伴巴基斯坦的支持和援助。然而，中国寻求通过将对印度和巴基斯坦的立场完全转变为平衡的立场来解决印度的不信任感。

第四项行动是增加其在南亚的影响力。正如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Z. Brzezinski）所指出的，这两个国家从根本上都是欧亚大陆的“玩家”，具有地缘政治冲突的潜力。中国以东亚崛起为目标，力求成为全球大国，正致力于扩大其在南亚的影响力。传统上受印度影响的小型南亚国家（如尼泊尔、马尔代夫和斯里兰卡）似乎欢迎中国的参与，以此来制衡印度。在促进与印度的伙伴关系的同时，中国也在努力在该地区获得更大的影响力。例如，中国海军正在推行“珍珠链”政策，旨在确保地缘政治延伸和能源运输路线的安全。中国获取的能源大部分来自中东和非洲，并通过印度洋、马六甲海峡和南海运输。因此，中国已将缅甸、斯里兰卡、孟加拉国和巴基斯坦的港口连接起来，如同戴着一串“珍珠项链”，而这些港口曾处于印度的势力范围，现在中国正试图使其中国军舰能够使用这些港口。然而，这将被印度视为对其海上扩张的阻碍，并可能导致未来中印关系发生冲突。

评估与展望：谁将携手合作？

中国对印度的政策反映了其自身的国内优先事项，以及它不仅对印度在次大陆的野心，也对美国和巴基斯坦采取的行动的反应。与此同时，中国对印度的看法在21世纪发生了巨大变化。正如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强调的以当前多极化全球趋势为基础的“新型大国关系”一样，中国现在将印度视为最符合规范的“新型大国关系”之一。当印度致力于更大的外交领导力和军事能力以获得“大国”地位时，中国正日益密切地关注其邻国。此外，当新的国际秩序预计将在中美竞争与合作之间出现时，中国认为印度的作用将是创造这一秩序过程中的一个关键变量。因此，中国试图争取其邻国，以阻止美国和印度在亚洲联手。

为此，中国旨在加强其对印度的接触政策，并将两国关系转变为紧密且相互依存的关系。为此，它主要追求的是与印度的活跃经济交流与合作。它认为，持续的双边交流与合作，主要在经济领域，将有助于重建互信并提高相互依赖。在此过程中，它也希望克服双方的不信任和长期的分歧。

当然，实际上，中印关系仍处于初级阶段，两国未来仍需克服严峻挑战。几十年的政治敌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决，边界争端以及军事和安全方面的问题依然存在。特别是印度，表面上奉行与中国的战略合作，但实际上由于安全担忧而与中国保持距离。此外，随着两国崛起，它们面临着地区霸权的地理政治冲突。然而，与过去不同的是，21世纪两国关系在多元领域产生了更多的交流与合作机会，中国的对印外交被评估为相对成功。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美国因素”将是中国未来对印外交最重要的变量之一。特别是，奥巴马政府的“亚太再平衡”战略被中国视为遏制中国崛起及其在该地区日益增长影响力的政策。美国已明确表示，打算利用印度来遏制其战略竞争对手中国的崛起。2000年3月，克林顿总统访问印度——这是第一位访问印度的美国总统；2006年3月，布什总统也访问印度签署了“美印民用核协议”；而现任总统巴拉克·奥巴马于2010年11月访问印度，被视为“拥抱印度”的努力。美国不认为印度是未来的威胁，但它确实认为中国是潜在的威胁。因此，美国对中国采取强硬立场，同时对印度采取灵活的外交政策。

印度在冷战期间曾与苏联结盟对抗美国，如今它对以美国为主导的、基于其权力的国际秩序的世界和平抱有抵触情绪。此外，尽管印度与美国关系密切，但在伊朗和巴基斯坦等重要国际问题上，它表达的观点与美国不同。因此，印度不太可能跟随或同意美国的意图。然而，印度充分意识到美国的意图，并正在追求自身遏制中国的战略目标，同时适度满足美国的需要。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因素”可能成为中印关系进展中最重要的参数之一，并且很可能成为中国对印接触政策未来成功的关键变量。■

致谢

作者感谢金汉权（Hankwon Kim）和李东龙（Dong Ryul Lee）提出的宝贵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