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问答：全在星·朴英俊·李东律 变化中的东亚安全环境与韩国的外交战略

全在星 现任首尔大学政治外交学系教授，兼任东亚研究院亚洲安全研究中心所长。

朴英俊 教授在日本东京大学获得国际政治学博士学位，现任韩国国防大学安全保障大学院教授。

李东律 教授在中国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现任东德女子大学中国学系教授，并担任东亚研究院中国研究小组委员会委员长。

概要

在今年4月末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访美和5月俄罗斯纪念卫国战争胜利活动前后，韩国国内媒体曾担忧中俄“蜜月期”的到来是否会压缩韩国的战略空间。另一方面，在4月22日举行的万隆会议上，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与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进行了约30分钟的会谈，并表达了两国关系改善的意愿，这使得上述担忧不能仅仅从美日对中国这一视角来看待，这也是外界的普遍看法。本次东亚研究院策划的《智能问答》对话旨在探讨在如此激烈展开的朝鲜半岛周边大国外交对变化中的东亚安全环境有何启示，并在此基础上探讨韩国应追求的理想外交安保战略。在此需要说明的是，本次对话是在韩美首脑会谈宣布延期之前于5月16日进行的。

对东亚安全环境的评价与展望

“东亚安全秩序的结构与性质将取决于中美间的对抗与合作、中日关系、以及日美同盟与中俄军事合作关系”

“当前美国和中国都承认合作的必要性，但从国际政治学的角度来看，两国间的对抗与竞争态势是不可避免的”

日美同盟加强后韩国的东北亚外交安保战略

“在安保方面，以韩美日政策协调为前提，有必要在一定程度上努力恢复与日本的合作关系”

“朝鲜半岛的分裂状况，因其成为大国利益和竞争易于投射的途径，故需要更加细致的管理和应对”

“对于以朝鲜半岛统一为国家目标的韩国而言，也必须维持与中国的战略合作关系”

韩国理想的对美首脑外交

“关于日韩历史问题，我方政府已充分向美国传达了担忧立场，继续重复只会适得其反……关于朝核问题，应持续努力促成韩美间重申‘不容忍朝核’原则的协议”

“韩美首脑会谈中，通过发信式外交准确传达韩美同盟的愿景和韩国的东亚战略至关重要……现政府推进的‘信赖外交’、‘东北亚和平合作构想’、‘欧亚倡议’等概念，也需要根据变化中的国际关系进行调整和具体化”

“在与日本的关系上，与其在华盛顿争夺，不如从中长期角度看，韩美日共同为解决东亚问题而合作是必要的”

总结

变化中的东亚安全环境与韩国的外交战略

全在星: 近期，朝鲜半岛周边大国的外交活动十分活跃。从日本首相安倍晋三4月的访美及美日首脑会谈，到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出席5月的俄罗斯纪念卫国战争胜利活动及中俄首脑会谈，再到此前在印尼万隆会议上的中日首脑会谈，朝鲜半岛周边四强首脑正快速地发展和变化着彼此间的关系。在此背景下，韩国应在东北亚构建何种立足点，并在即将举行的韩美首脑会谈前制定何种政策方向，我们邀请两位专家进行了探讨。作为第一个议题，我们将从对东亚安全形势的整体评价开始。

对东亚安全环境的评价与展望

“东亚安全秩序的结构与性质将取决于中美间的对抗与合作、中日关系、以及日美同盟与中俄军事合作关系”

“当前美国和中国都承认合作的必要性，但从国际政治学的角度来看，两国间的对抗与竞争态势是不可避免的”

朴英俊: 东亚安全秩序的结构与性质将取决于中美间的对抗与合作、中日关系、以及日美同盟与中俄军事合作关系。首先，自去年11月以APEC会议为契机实现中日首脑会谈以来，局势已相对稳定。从大局来看，日美同盟以安倍首相访美为契机，展现出进一步加强的态势；而中俄关系也呈现出加强的趋势，这可以从两国在地中海举行的联合海军演习以及习近平主席出席莫斯科胜利日活动中得到印证。

然而，在细节方面，当前两国集团之间并非单方面的竞争或合作，而是竞争与合作并存。两国集团间的竞争态势体现在军备扩张以及日美同盟将尖阁诸岛问题写入相关文件等事宜上。但同时，中美军事安全对话的持续、美国主办的环太平洋联合军事演习（RIMPAC）中中国的参与，以及中美日三国在青岛海军论坛上通过《海上意外相遇规则》等，都表明了合作正在扩展。由此可见，日美与中俄或日美中俄之间竞争与合作并存的态势，说明了各方都共享着一种谨慎的管理基调，不希望将局势不必要地推向破局。

李东律: 日美与中俄的对抗，从表面上看可能像是冷战时代的重组，但将中俄及中日关系仅仅定义为同盟或冲突关系是不恰当的。虽然习近平主席为纪念卫国战争胜利70周年访问俄罗斯，展示了以牵制美国为基础的中俄紧密关系，但这并不意味着两国必然追求与美国关系的恶化。围绕历史和领土问题的中日尖锐对立，也因中国在APEC会议后试图为东海领土争端寻找出口战略而显现出缓和的可能性。考虑到中国国内对中日对抗只会提升美国战略地位的担忧，中国反而有可能寻求与日本及美国改善关系。

全在星: 中美关系对东亚安全具有巨大影响。冷战后持续的以美国为中心的世界单极体系正面临变革。也就是说，中国迅速崛起以及两国间力量差距的缩小，预示着权力转移的局面。而周边国家各种利益的表达，构成了当今东亚的外交环境。

当前美国和中国都承认合作的必要性，但从国际政治学的角度来看，两国间的对抗与竞争态势是不可避免的。考虑到安全困境这一概念，它解释了基于不确定性的竞争加剧，那么当前的中美关系可以被视为未来两国对抗格局的一种前哨战。然而，当今的中美竞争与过去的冷战时期不同。即两国间在紧密的相互依存关系中展开的竞争，是多层次、极其多样化且细致的。中美两国在进行传统激烈的军事力量竞争的同时，还在经济、金融以及环境等新议题上，围绕国际规范和制度展开角逐，以反映各自的利益。在此过程中，韩国、俄罗斯、日本也加入了这场外交战。中美之间的全面对抗可能要到2020年以后才会到来。因此，目前可以说是以相互依存为基础，避免对抗的态势。

日美同盟加强后韩国的东北亚外交安保战略

"在安保方面，以韩美日政策协调为前提，有必要在一定程度上努力恢复与日本的合作关系"

"朝鲜半岛的分裂状况，因其成为大国利益和竞争易于投射的途径，故需要更加细致的管理和应对"

"对于以朝鲜半岛统一为国家目标的韩国而言，也必须维持与中国的战略合作关系"

全在星: 在韩日关系复杂的情况下，日美重新修订《防卫合作指针》以及安倍首相推动的“正常国家化”相关各项战略，在韩国也备受关注。在日美同盟加强的趋势下，如何协调未来的韩美同盟发展方向？

朴英俊: 美日首脑会谈和《防卫合作指针》的重新修订，在多方面都具有重要意义。《防卫合作指针》是设定美日两国共同战略方向的文件，继1978年首次达成协议后，于1997年进行了第二次修订。1978年冷战时期发布的首次指针主要涉及在苏联攻击日本时美日同盟的应对方案；而1997年第二次修订则以朝鲜半岛发生事态时美日同盟的应对方案为主要内容。此次修订的指针则以日本的要求为出发点，以日美同盟为框架，旨在牵制中国的崛起。

鉴于中国既是美国封锁的对象，也是合作的对象，此次第三次指针可以理解为，美国在牵制中国和介入中国之间寻求平衡的立场，与日本更侧重于牵制中国的立场相契合的结果。然而，日美同盟框架下对中国的牵制并未直接写入此次修订的《防卫合作指针》。美日2+2外交国防会谈的联合声明中，通过提及尖阁诸岛属于日美同盟的范围，巧妙地表达了对华牵制的立场。综合来看，日本在加强日美同盟框架下的对华牵制方面取得了成果，同时，由于相关内容并未直接载入2015年指针，也反映了美国的意愿。

鉴于中国对此次日美《防卫合作指针》的重新修订并未表现出强烈反对，韩国可以认为在此方面获得了更广阔的战略空间。在此背景下，通过日美同盟或韩中合作来构建遏制朝鲜核开发的态势，是其中一项课题。此外，在日美关系日益加强的情况下，至少在安保方面，以韩美日政策协调为前提，有必要在一定程度上努力恢复与日本的合作关系。

李东律: 中国对现有日美同盟的加强并不敏感，但强烈反对包括韩国在内的澳大利亚、印度、印度尼西亚等国的加入。因此，在制定韩国的东亚地区战略时，虽然需要考虑中美大国外交，但另一方面，这也可能成为中等强国确立新地位和战略的绝佳机会。特别是朝鲜半岛的分裂状况，因其成为大国利益和竞争易于投射的途径，故需要更加细致的管理和应对。

中俄关系紧密的最主要原因是牵制美国。此外，俄罗斯在中国新提出的“一带一路”构想中的合作也很重要。然而，两国都警惕因中俄关系而进一步恶化对美关系的可能性，因此，不能仅从紧密关系的角度来看待。中日关系因历史问题，表面上呈现强硬对抗态势，但在实务层面，对抗呈缓和趋势。在被视为核心利益的领土主权问题上，寻求出口战略的中国，很难认为其会将话语层面的历史争论视为外交的决定性因素。因此，中日关系也可能比其表面上显示的冲突或竞争层面更快地得到改善，这可能会对韩国外交构成重要的挑战。

全在星: 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后，美国为恢复全球领导力而提出的“亚洲再平衡战略”，其目的是通过控制和管理世界经济及中国崛起问题，为霸权复兴奠定基础。为此，美国正在加强与同盟国及非同盟国的战略伙伴关系，并发展多边或小多边联系。在此过程中，美国尤其需要能够提供实际经济和军事援助的强大同盟国，而日本正是这样的国家。日本“正常国家化”战略，即在军事上承担一定作用的战略，与美国在东亚权力转移局面下的再平衡战略十分契合。为了加强日美同盟，日本的军事作用不可避免地会增加，尤其值得关注的是日美在南海问题上的合作，而南海问题正是中美之间激烈争端的焦点。

韩国所追求的对华战略与日美所追求的对华战略在多大程度上能够保持一致是关键。对于以朝鲜半岛统一为国家目标的韩国而言，也必须维持与中国的战略合作关系。因此，日美与中国之间过度对抗是不利的。在日美中三国关系不走向对抗，而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调整的状态下，韩国应追求与中国的战略合作。当然，在外交上充分说服美国和日本接受韩国的立场是必不可少的。

韩国理想的对美首脑外交

"关于日韩历史问题，我方政府已充分向美国传达了担忧立场，继续重复只会适得其反……关于朝核问题，应持续努力促成韩美间重申‘不容忍朝核’原则的协议"

"韩美首脑会谈中，通过发信式外交准确传达韩美同盟的愿景和韩国的东亚战略至关重要……现政府推进的‘信赖外交’、‘东北亚和平合作构想’、‘欧亚倡议’等概念，也需要根据变化中的国际关系进行调整和具体化"

"在与日本的关系上，与其在华盛顿争夺，不如从中长期角度看，韩美日共同为解决东亚问题而合作是必要的"

全在星: 考虑到安倍首相的访美以及预定于9月举行的习近平主席访美，我认为韩国的对美外交正处于竞争格局之中。接下来，我们来讨论一下总统在即将举行的对美首脑外交中，希望达成的外交活动或成果。

朴英俊: 当前朴槿惠总统和奥巴马总统都处于任期中期，此次访美是评估对外政策的中间检查阶段，也是加强韩美合作的良好时机。特别是考虑到美国已与日美就“亚洲再平衡战略”达成一致，韩国有必要明确表达将扩大和加强与美国在应对中国崛起及东亚安全方面的传统合作关系的意愿。但是，关于日韩历史问题，我方政府已充分向美国传达了担忧立场，继续重复只会适得其反。关于朝核问题，应持续努力促成韩美间重申“不容忍朝核”原则并达成相关协议。

最后，韩国需要消除华盛顿对韩国在韩美关系中立场和作用的疑虑。虽然在韩国参与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IIB）等一些具体问题上，韩美两国对华政策存在差异，但有必要强调，在大的框架内，双方立场是一致的。此外，应认识到中国崛起是促进东亚地区和平的因素，而非不稳定因素，并强调为此，韩美或韩美日之间的协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

移动率：在韩美首脑会谈的背景下，中国和日本的领导人都将访问美国，这使得会谈面临严峻挑战。公众对韩美首脑会谈的关注度也日益提高。尤其是在光复70周年这一具有特殊意义的年份，此次会谈应成为韩美两国发展面向未来的新型关系的重要契机。

当前东北亚局势呈现出大国合作与冲突并存的格局，冲突层面正通过所谓的“外包外交”投射到朝鲜半岛。韩国需要思考如何将这种影响最小化。此时，作为中等强国，韩国的地位和作用至关重要。也就是说，不应仅仅关注韩美双边首脑会谈，而有必要将其发展为能够同时顾及与韩国利益交织的东北亚地区各种行为者的首脑会谈。在统一问题或东北亚和平合作构想方面，需要提出更具体、更完善的方案，并清晰地展示韩国的地位和作用愿景，以获得共鸣。

全在成：此次韩美首脑会谈应以准确传达韩美同盟愿景和韩国东亚战略的“发信式外交”为重要支点。当今中美关系最大的特点在于未来的不确定性，在美中大国政治之间，韩国需要努力在最大限度保障东亚和平与稳定的同时，实现韩国国家利益的最大化。为此，有必要理解合作与竞争并存的中美关系，并周密界定韩国在东亚的角色。现政府推进的信任外交、东北亚和平合作构想、欧亚倡议等概念，也需要根据变化的国际关系进行调整和具体化。

此外，此次韩美首脑会谈应成为朴槿惠政府执政中期审视韩国东亚战略的机会。目前，美国也未能提出关于未来东亚的宏伟愿景。中美首脑会谈之所以备受关注，也是源于对新愿景的期待。在此背景下，若中等强国韩国能主动出击，或许能取得超乎预期的效果。那么，理应在首脑会谈之前就准备和梳理好相关概念和论述。

美国对韩国所描绘的东亚格局以及韩国未来打算采取的外交政策抱有期待。在此过程中，就中国和朝鲜半岛问题以及东亚其他各项议题，巩固韩美伙伴关系并分享理解至关重要。并且，在与日本的关系上，与其在华盛顿争夺主导权，不如从长远角度出发，韩美日共同合作解决东亚问题是必要的。■

东亚研究院（EAI）以国内外专家为对象，通过视频访谈形式进行“智能问答”（Smart Q&A）系列活动，旨在通过与相关领域专家的问答，提供对当前热点问题的及时、深入的分析。本稿件由EAI外交安保团队实习生金承完、方周映总结的访谈原文，经研究员刘在承整理而成，为访谈者个人观点，与东亚研究院的立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