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EC中美首脑会晤特别报道】“管控竞争”与“保障发展权”之间：寻求合作的2023年APEC中美首脑会晤

美国和中国在去年11月的巴厘岛首脑会晤中承诺，将为两国战略竞争设置“护栏”，避免其演变为对抗和冲突，并追求负责任的竞争。尽管今年2月因侦察气球事件导致两国关系一度紧张，但通过一系列高层会晤，双方经历了一个“试探”和“调整”合作的时期。美国白宫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与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兼外交部长王毅于5月在维也纳、9月在马耳他、10月在华盛顿特区举行了会晤。自6月起，包括美国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Antony John Blinken）在内的四位美国部长级官员接连访问北京。在APEC首脑会晤前夕，美国财长珍妮特·耶伦（Janet Yellen）与中国副总理何立峰举行了会晤，完成了最后的协调。此次在旧金山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sia-Pacific Economic Cooperation: APEC）举行的两国元首会晤，可视为将两国关系恢复至巴厘岛首脑会晤时期的努力。

此次中美首脑会晤讨论的两大核心议题是台湾问题以及与尖端技术/出口管制相关的经济问题。因此，首脑会晤的成效取决于在两大核心议题上意见的接近程度。结果是，在核心议题上未能达成妥协，仅在通过恢复高层军事对话加强沟通和建立信任方面达成了一致。两国还就建立毒品和人工智能（AI）领域的政府间对话以及促进民间交流等问题达成了协议。

事实上，这些结果在先前多次中美高官会晤和寻求新关系的过程中已有定论。要评估此次首脑会晤，必须准确分析去年6月布林肯国务卿访华期间与秦刚（时任外交部长）、王毅外长、习近平主席等人的会晤成果，以及9月马耳他会晤中沙利文顾问与王毅主任长达12小时的对话成果。

美国——管控竞争

拜登政府的对华政策常被概括为“竞争（competition）”、“合作（cooperation）”和“对抗（confrontation）”这三个“C”。布林肯国务卿在6月访华期间的行程，重点在于“竞争”。他明确表示，美国将与中国“激烈竞争（compete vigorously）”，并强调必须保持沟通渠道以尽量减少在此过程中可能发生的误判（miscalculation）。同时，他还讨论了加强中美人员交流、应对芬太尼等合成毒品、纠正中国不公平的经济行为、对新疆、西藏、香港的人权问题表示担忧，以及台湾海峡的稳定等问题（U.S. Department of State 2023/6/19）。

另一方面，习近平主席和王毅外长反对将中美关系定义为“竞争”，并强调了“相互尊重（mutual respect）”、“和平共存（peaceful coexistence）”、“合作共赢（win-win cooperation）”三大原则。他们还阐述了中华民族的复兴和发展是历史的必然。此外，他们要求美国停止推行“新冷战”、试图改变中国体制的举动，停止以“中国威胁论”为借口实施非法单边制裁以阻碍中国科技进步，并停止干涉中国内政，如台湾问题（PRC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2023/6/19a; 2023/6/19b）。

据报道，在9月的马耳他举行会晤中，沙利文顾问也强调了台湾海峡的和平与稳定以及战略沟通渠道的畅通（White House 2023）。对此，王毅外长强调，台湾问题是中国不可退让的核心利益；中国的增长源于强大的内部动力，是历史的必然，不可阻挡，发展权是中国人民的正当权利，不容剥夺；美国以“去风险（derisking）”为核心提出的“小院高墙（small yard, high fence）”实际上与“脱钩（decoupling）”无异，侵犯了中国的发展权（Bai 2023/9/18）。

另一方面，美国虽然在对华政策基调上从“脱钩”调整为“去风险”，但其根本立场仍然是基于战略竞争的对华强硬姿态。正如6月14日柯特·坎贝尔的发言所示，只要习近平执政，两国之间就存在核心和根本的战略利益冲突，以及政策方向的基本规则和规范的差异，因此根本性的合作目前是困难的（U.S. Department of State 2023/6/14）。尽管如此，美国也承认中国的崛起为自身乃至国际社会提供了巨大机遇，并且中国是应对跨国威胁的重要伙伴。

美国的战略是，在军事安全领域保持对中国的压倒性优势，同时在对未来军事平衡具有决定性影响的新技术领域，通过出口管制和投资限制与中国展开全面竞争；而在经济领域，则要考虑到美国企业和盟友的立场，维持广泛的相互依存关系。

美国认为，在过去一年里，其在与中国的战略竞争中逐渐占据了优势。首先，中国经济增长率正在下降，其原因并非仅仅是新冠疫情或美国的对华出口管制等短期因素，而是源于中国经济自身存在的根本性问题。这些问题包括：未能充分创造高质量增长和创新的机会；特别是随着个人主义的威权政治体制的强化，经济的可预测性降低，市场逻辑让位于政治逻辑，这些都是中长期的结构性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拜登总统认为中国经济就像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而侦察气球事件也表明，中国政治体制存在缺陷，无法完全掌控其国内发生的一切，即使是独裁者也无法做到。

在国际上，中国推行的“一带一路”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发展倡议、全球文明倡议等并未获得国际社会的广泛响应，反而认为中国意识形态化的对外政策，如“战狼外交”，正在削弱中国的竞争力。

基于这种判断，美国认为自己在对华方面占据一定优势，因此将继续战略竞争，但重点将放在防止竞争演变为对抗。拜登总统在APEC中美首脑会晤后表示，与习近平主席的对话“富有建设性且坦诚”，并提到，尽管存在分歧，但双方应负责任地管控战略竞争，并考虑周边国家（neighboring countries）的立场。

中国——保障发展权

另一方面，抵达旧金山的习近平主席面临着复杂的国内政治经济形势：房地产危机、地方经济衰退、高失业率、外国对华直接投资减少，以及前总理李克强突然去世引发的民众哀悼浪潮。因此，他迫切需要具体的、能够抵消国内不稳定的外交成果。

习近平主席展现出以经济为中心的外交姿态，强调中美对话的重要性并支持关系改善，同时阐述了扩大自由贸易和吸引外资的开放战略。中国外交部积极评价此次会晤是积极、全面、富有建设性的，为改善和发展中美关系指明了方向。

然而，仔细审视会晤的细节，中国未能就其在本次首脑会晤中寻求的两个核心议题——台湾问题和美国的对华经济制裁问题——获得美国实质性的让步。尽管如此，中国外交部仍选择性地概述了习近平主席的论述和发言，并给予了积极评价。这似乎是中国外交部充分考虑国内政治形势的评价。

从习近平主席的发言来看，中国在会晤中重视的议题集中在台湾问题和中国的发展权。习近平主席重申了中国不会放弃统一的决心，并主张美国应以具体行动表明其不支持台湾独立。根据美方发布的消息，美方则警告了中国在台湾海峡的军事封锁、以武力改变现状的企图，以及在香港和新疆的人权问题，并提出了南海问题，强调航行和飞越自由。美方还表示提到了朝鲜的完全无核化。

中国提出了“主权”、“安全”、“发展利益”三大核心利益，而习近平政府则强调，在核心利益中，主权，特别是台湾问题，是重中之重。然而，台湾问题虽然是道义上的问题，但实际上独立和统一都面临着现实的困境，难以解决。

因此，在此次首脑会晤中，习近平主席着重强调的是发展利益，即发展权。习近平主席在阐述中国式现代化时，强调中国式发展道路是正当的，不应被美国阻碍。习近平主席集中攻击美国通过出口管制、投资审查、单边制裁等方式侵犯了中国正当的发展权。对于面临体制不稳定风险的习近平政府而言，经济发展是关乎执政合法性巩固和体制稳定的现实而紧迫的任务。习近平政府要重回经济发展轨道并获得执政合法性，迫切需要美国放松经济和尖端技术领域的制裁。因此，习近平主席今后将继续通过美国商界等多种渠道，集中外交力量促使拜登政府放松制裁。在此背景下，习近平主席此次旧金山之行，除了首脑会晤本身，也高度重视对美国企业界等民间的外交活动。

此外，习近平主席还正式启动了针对APEC成员国的经济外交。近期，中国隆重举办了“一带一路”十周年论坛，习近平主席也亲自出席并发表了关于周边外交理念十周年的国际研讨会演讲。他展现出加强与周边国家关系，从而争取盟友以应对美国经济攻势的意愿。习近平主席之所以推进此次访美，尽管首脑会晤的实质性成果尚不明朗，是因为APEC首脑会议提供了一个结合了周边外交和多边外交的重要舞台。习近平主席在开幕演讲中批评了美国在尖端技术领域推行的“脱钩”压力，呼吁坚持“开放导向”，并反对将经贸关系“政治化、武器化、安全化”，阻碍产业供应链的稳定和畅通，这可以看作是争取区域内新兴国家和发展中国家支持的努力。

妥协与共识

拜登总统在维持尖端技术出口管制基调的同时，还必须处理维持或扩大美国企业进入中国市场的机会这一高难度任务。长期以来，尖端技术出口管制导致美国大型科技公司的不满日益加剧，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因此，到了寻求某种形式的变革的时机，并且就谈判的必要性形成了共识。然而，在具体执行方案和转化为成果方面，中美之间仍然存在相当大的差距。拜登总统不仅坚决表示不愿向中国提供可能被军事用途的技术，而且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美国企业在中国活动受限的担忧。这表明，“去风险”战略旨在消除因尖端技术滥用而带来的国家安全威胁，并维持和扩大美国企业进入中国市场的机会。

尽管如此，中美首脑会晤还是取得了一些具体成果，例如就芬太尼类毒品的前体化学品管控达成协议，推动中美国防政策和海上安全对话，并同意维持高层军事对话以防止危机。此外，双方还同意建立人工智能（AI）领域的政府间对话。从美国的角度来看，这既驳斥了习近平主席对尖端技术出口管制的担忧，又将中国引入了人工智能（AI）规范这一新领域。两国领导人就建立专家讨论AI风险和安全问题的平台达成了共识。中国对参与AI规则和规范的制定表现出兴趣，这是一个积极信号，因为没有人、没有国家希望生活在一个核武器由AI控制的世界里。

然而，中国是否会继续合作，以支持美国在制定AI相关自主国际规范方面发挥主导作用，并让中国接受，这一点尚不确定。2023年10月，拜登总统签署了关于“安全、可靠和值得信赖的人工智能”的行政命令（Executive Order on Safe, Secure, and Trustworthy Artificial Intelligence）。该命令不仅被认为是“确保AI安全的 सर्वात有意义的措施”，而且被评价为美国在管理AI风险方面取得了领先地位的立足点。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一行政命令的执行过程中，美国和中国之间可能会出现相当大的分歧。考虑到规范和规则的制定具有强烈的安全含义，中国可能难以跟上美国迅速的步伐。

IPEF与地区经济秩序

此次首脑会晤在影响印度-太平洋地区经济秩序方面也具有重要意义。从美国的角度来看，APEC也是推进IPEF谈判的机会。IPEF被认为是发展中国家“不受欢迎的谈判”。虽然在APEC首脑会议上宣布IPEF谈判的达成，确实打乱了拜登政府原计划通过此举公开宣示美国重新参与印太地区的官方渠道的计划。尽管如此，在清洁能源脱碳合作以及包括逃税在内的反腐败措施等领域取得了显著进展。包括供应链支柱在内的三个领域达成了协议。然而，在各方最关注的贸易支柱领域，参与国之间的分歧仍未缩小。这是因为发展中国家强烈抵制美国试图加强劳动和环境标准的做法。再加上美国科技公司对数字贸易相关优惠有限的不满，预计达成协议仍将面临困难。

信任但验证（trust but verify）

美国今后将继续采取策略，快速抢占议题制高点，时而施压中国，时而将其拉到谈判桌前。从这个意义上说，美中两国通过恢复对话渠道，实现了矛盾的缓和，并探索了合作条件。在基于信任的谈判现实困难的情况下，这种方式是次优选择。对于“你信任习近平主席吗？”这个问题，拜登总统引用了“信任但验证”（trust but verify）这句古老的格言作为回答，这暗示了美中关系的现状。

韩国的应对策略应建立在对美中关系两面性的冷静分析基础上。需要对美中关系中变化的因素和结构性难以改变的因素进行严格分析。尽管“去风险”确实成为了美国对华战略的转折点，但此次首脑会晤既展示了成果，也暴露了未来的挑战。韩国需要结合基于对美中核心目标系统性分析的应对策略和基于具体事宜的弹性应对策略。为此，一方面需要持续提升尖端产业竞争力等内部能力，另一方面需要常态化管理美中战略竞争带来的风险，并同时多方面展开与立场相似国家的合作。在尖端技术等美中战略竞争的领域，存在许多尚未在地球层面建立起明确规则和规范的问题。韩国需要通过与立场相似国家的合作，填补这些现实的空白，争取发挥作用的空间。尽管要应对高度不确定性的挑战并非易事，但当前的时点也反过来为韩国从规则追随者转变为规则制定者提供了机会。

中美高层军事对话与沟通

中美首脑会晤同意维持高层军事对话以防止危机。中国方面强调，中美关系应基于相互尊重、和平共存和合作共赢的三项原则。习近平主席在CEO晚宴演讲中着重强调，中美关系不应是阵营对抗，新冷战不可能成立。他强调了在美中合作关系中维持开放包容的国际秩序，加强以联合国为基础的规则秩序，以及恢复克服保护主义的多边主义的重要性。在此背景下，他提出中国的经济发展对国际社会有益，中国追求和平发展，并以开放的现代化为目标。这些论述实际上表明，中国也视美中关系为一场激烈的竞争，并试图通过APEC向国际社会传递其发展战略信息，以重振目前陷入困境的中国经济。

在APEC的官方论述中，中国警告对抗和冲突，并谈论共存和共赢，但并未正式使用美国所定义的“竞争”一词。尽管中国并未正式接受“竞争”的概念，但我们可以推断，中国意识到美中关系实际上处于竞争关系，并正在管理这种关系，同时探索各种发展路径。

最终，此次首脑会晤可以被视为基于双方共同利益的临时妥协，即阻止激烈竞争导致两国关系走向对抗甚至军事冲突。尽管双方筛选了合作领域并奠定了合作基础，但其重点在于建立沟通渠道，防止误解，促进对对方意图的准确理解和透明度。

今后，中美两国承诺将继续进行高层对话，并可能谨慎地探索更多合作领域。特别是核军备控制和人工智能监管将是未来非常重要的议题。鉴于中国目前正在迅速增加核力量，美中核裁军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11月7日，副部长级中美军控对话已经举行，并就核安全和军备控制一般性问题进行了讨论。

美方明确提到了两国间的核军备控制，并将增进透明度视为主要议题，而中方仅提及“常规”军备控制，并未具体阐述中国在两国核竞争中的立场。在达到与美俄同等水平的核力量之前，中国不太可能参与限制其核力量发展的核裁军谈判。

关于人工智能驱动的核战略，即试图自动化核武器的运行过程的讨论，在中美之间开始进行是非常有益的。一旦核武器的指挥和控制系统自动化，就有可能意外升级为核战争，因此，提出对人工智能进行先发制人的管理是积极的成果。

在美中核军备控制讨论过程中，朝鲜核问题能否一并讨论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中国倾向于将朝鲜核能力提升归咎于美国对无核化谈判的消极态度以及韩美日安全态势的加强。然而，朝鲜已积极接受了连中国都否定的“新冷战”论调，并正在推行“新冷战”战略。通过加强与俄罗斯的关系，并以武器出口和扩散的政策，不仅限于朝鲜半岛，而是扩展到全球，以加强其经济和外交地位。

这表明，在国际形势变化的情况下，需要韩国发挥主导作用，通过外交努力适当地限制朝鲜的“新冷战”战略，并重申无核化的目标。■

参考文献

Bai, Yunyi. 2023. “Wang-Sullivan talks last more than 12 hours; Taiwan question takes up longest time, Chinese FM official told GT.” Global Times. September 18. https://www.globaltimes.cn/page/202309/1298392.shtml (检索日期：2023.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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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 Department of State. 2023. “Readout: Secretary Blinken’s Visit to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PRC). Office of the Spokesperson. June 19. https://www.state.gov/secretary-blinkens-visit-to-the-peoples-republic-of-china-prc/(检索日期：2023.11.20)。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023. “Deputy Assistant to the President and Coordinator for Indo-Pacific Affairs Kurt Campbell and Assistant Secretary of State for East Asian and Pacific Affairs Daniel J. Kritenbrink On the Secretary’s Upcoming Travel to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and the United Kingdom.” Special Briefing. Office of the Spokesperson. June 14. https://www.state.gov/deputy-assistant-to-the-president-and-coordinator-for-indo-pacific-affairs-kurt-campbell-and-assistant-secretary-of-state-for-east-asian-and-pacific-affairs-daniel-j-kritenbrink-on-the-secretary/ (检索日期：2023.11.20)。

■ 孙 列_EAI院长。延世大学国际学研究生院教授。

■ 金阳奎_EAI高级研究员。首尔大学政治外交学系讲师。

■ 李东律_EAI中国研究中心主任。同德女子大学中文系教授。

■ 李承周_EAI贸易·技术·转型中心主任。中央大学政治国际学系教授。

■ 全在成_EAI国家安全研究中心主任。首尔大学政治外交学系教授。

■ 河英善_EAI理事长。首尔大学名誉教授。

■ 负责人及编辑：朴智秀, EAI 연구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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