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核竞争特别报告】⑨ 中美核动态：竞争与对抗，抑或对话与合作？

近年来，随着中美竞争加剧及两国关系恶化，中美核动态已成为两国及国际社会普遍关注的焦点。本文聚焦于中美核互动的新动向、对话前景、核不扩散合作恢复的可能性、军事交流以及新兴技术对核动态的影响，并提出作者的初步判断和政策建议。

一、中美核动态是否进入竞争与对抗状态？

中国于1964年成功进行了首次核试验。然而，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国的核力量才开始成为美国战略研究界关注的议题。20世纪90年代末，随着中国加紧针对台湾的军事斗争准备和推进军事现代化，美国对中国核力量发展给予了更多关注，并对其核现代化进程日益担忧。尽管如此，根据中国学者的研究，直到2019年，美国战略研究界普遍认为中国核武库的现代化主要是出于对其生存能力的担忧，认为其现代化旨在提高中国战略威慑的可信度，以应对美国日益增强的精确打击能力和导弹防御技术，并且中国核力量的规模是稳定的，符合其“最低限度威慑”战略和“不首先使用”政策（DOD 2017, 2018, 2019）。

然而，自2019年以来，在美国情报机构的推动下，关于中国扩大核武库的猜测日益增多，规模估计也越来越大。2021年，美国战略司令部司令查尔斯·理查德（Charles Richard）提出，中国将在未来十年内将其核武库增加两到三倍（Richard 2021）。但当时的疑虑更多是基于计算而非证据。

2021年6月至8月，美国媒体公布了据称是中国三个地点大规模核导弹发射井建设的卫星图像，共计300多个发射井。这些报道立即在美国引起轩然大波，主流媒体和学术网站纷纷加入炒作，专家和政界人士也纷纷发表意见。美国对中国核态势的看法似乎将发生根本性转变。其中，有三个观点尤为突出：

第一，此次建设是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核力量扩张，速度惊人。随着中国成为对美国最大的核威胁之一，中美核动态已进入竞争状态。五角大楼在其2021年11月发布的年度国会中国军力报告中，对中国核力量做出了新的判断，声称中国核力量“加速扩张”的步伐将使其在2027年前拥有高达700枚可交付的核弹头，到2030年核弹头数量将达到1000枚。

第二，中国的核态势发生了巨大变化，可能将从“最低限度威慑”转向“中等威慑”。此外，一旦这些新的导弹发射井建成，中国可能会考虑将其战时警戒状态升级为“预警即发射（LOW）”，因为发射井很容易成为目标。

第三，这一发展将对国际核军控和裁军进程造成打击，削弱无核国家对核裁军的信心，从而危及国际核不扩散机制，损害美国对其盟友的延伸威慑的可信度，刺激中国周边国家发展核武器，或引发新一轮国际核军备竞赛，增加核冲突的风险。

在一定程度上，美国对中国导弹发射井数量的快速增加感到震惊和紧张是可以理解的。自与俄罗斯签署新的《削减战略武器条约》（New START）以来，美国一些人担心中国将利用美俄削减的机会来扩大其核武库，以达到与另外两个大国相匹敌的水平。增加的导弹发射井似乎为这种担忧提供了可靠的依据。然而，美国的反应是片面的、非理性的，甚至是毫无根据的。

首先，仅凭导弹发射井数量的增加来判断中国核弹头数量的可能增加，既不科学也不可靠。此外，一些估计是基于每个发射井将部署一枚导弹并携带多枚弹头的假设。冷战期间，美国自己也曾采用“空城计”战略来欺骗性地部署洲际弹道导弹。它甚至为一枚“和平缔造者”导弹建造了23个发射井（Warrick 2021）。中国拥有的核弹头和核材料的数量，以及其核力量的部署地点并未公开，这对中国保护其核生存能力至关重要，因为其核力量的规模非常有限。[1]

其次，导弹发射井的增加远非中国放弃最低限度威慑战略的确凿证据。发射井数量的增加并不等于核力量增加的规模。即使将来核力量增加到可比的规模，也不能等同于放弃该战略。中国最低限度核威慑战略的基本含义是保持最小规模的武库以保障国家安全。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规模将保持不变。中国必须根据对不断变化的国际环境的生存能力评估，不断调整其核力量的结构和规模，并对其进行现代化。

第三，自拥有核武器的第一天起，中国就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这一承诺是基于中国第一代国家领导人对核武器特殊性的清醒认识。中国将核武器视为保障国家安全的战略威慑手段，而非作战或战争手段。只有在遭受核攻击的情况下，中国才会发动核反击。相应地，“预警即发射（LOW）”的概念不在其核战略理论中。近年来，中国不断加强其预警能力，以增强其核生存能力并确保其二次打击能力。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政策从未改变，也不会因为这次增加了更多的导弹发射井而改变。中国认为，“预警即发射”风险太大，容易发生误报或意外发射，任何核武器国家都不应采取这种政策。

第四，认为中国快速核扩张对全球核不扩散机制造成严重影响的观点也是错误的。对该机制产生负面影响的事态是近年来美俄对抗导致的美俄核政策的变化、美国和俄罗斯核军控政策的严重倒退、美俄核裁军进程的中断，以及由于大国地缘政治竞争加剧导致国际社会在朝鲜和伊朗核问题上合作动力大大降低。

第五，中国核武库的适度扩张并非旨在与美国进行核竞争，而是对美国自2017年将中国视为主要战略竞争对手以来所采取的一系列核领域政策和措施的回应。[2]这是中国增加自身核生存能力、确保二次核打击能力的必然选择。任何对核有常识的人都会清楚这一点。

总之，美国当前关于中国大规模核扩张和中美核竞争的观点是毫无根据的。中国绝无意重蹈冷战时期美苏两国先进行大规模核军备竞赛，随后不得不进行核军控和裁军的历史覆辙。如果美国不希望中国核武库进一步增长，或两国陷入核竞争，唯一正确的途径是调整和改变其近年来在核领域采取的一系列错误政策和措施。

二、两国核对话与军控的可能性及前景

进入新世纪以来，与中国进行核对话开始出现在美国的议程上。2005年，乔治·W·布什总统向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提议邀请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炮兵部队司令访问美国，发出了一个重要信号。2008年，应美国邀请，两国军方在华盛顿举行了首次核对话。随后因美国对台军售而中断。

奥巴马政府提出了追求“无核武器世界”的目标。该政府在2010年《核态势评估报告》中也谈到了与中国进行战略稳定对话的必要性，这立即成为当时正在进行的二轨和1.5轨对话中的一个重要议题。在随后的几年里，尽管双方在各种问题上仍存在许多分歧，但双方逐渐就战略稳定对话达成了一些重要的共识。同时，随着美国和俄罗斯商定了新的《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美国开始考虑中国何时可能参与核裁军，但美国普遍认为时机尚未成熟。

然而，特朗普政府在2019年要求中国加入美俄核裁军谈判，随后以中国拒绝为由退出了谈判。当时，这一不合理的美国要求不仅遭到中国和俄罗斯的反对，也遭到美国军控专家和学者的反对。他们认为，这一要求不仅无法实现，而且将导致美俄核裁军谈判的终结。中国政府表示愿意考虑进行双边战略安全与军备控制对话，但美国未予积极回应。

拜登总统上任后，基本继承了特朗普的战略竞争和全面遏制中国政策。中美关系进一步恶化。2022年夏天，美国众议院议长佩洛西访问台湾，引发了台湾海峡危机，两国间的所有对话都停止了。去年年底，两国元首在巴厘岛会晤，同意稳定和改善双边关系。然而，今年年初意外发生的“气球事件”再次严重挫败了两国关系缓和的努力。直到去年6月，美国国务卿布林肯终于推迟已久的访华，双方才恢复了缓和和稳定关系的进程。

如果今年下半年双方高层沟通能够保持，特别是如果习近平主席在11月出席美国APEC会议时再次会见拜登总统，并且两国元首同意逐步恢复或重建对话机制，那么举行双边核对话的可能性将重新浮现。

目前，中美两国应首先恢复已持续十多年的、并在夏威夷和北京举行的二轨和1.5轨核对话，这些对话取得了许多重要成果。这些可以为两国政府之间及时启动核军备控制对话做好积极准备。事实上，经过多年的研究和讨论，中国专家学者在发展中美核对话方面基本就以下四点达成共识。

第一，此类对话的主要目标应该是实现和维持中美之间的战略稳定。

第二，中美战略稳定应与美苏/俄战略稳定有很大不同。鉴于两国核力量的明显不对称，中国和美国通过确保相互脆弱性（双方都拥有可靠的二次打击能力）来实现战略稳定，而美俄两国拥有庞大的核武库且力量大体相当，则通过相互确保摧毁来实现战略稳定。

第三，中美战略稳定将涉及核军备控制和危机稳定，但长期内不涉及核裁军。中国只有在美国和俄罗斯率先大规模削减核武器后，才会加入核裁军进程。相比之下，美苏/俄战略稳定主要追求军备竞赛稳定和危机稳定，前者体现在通过条约和协议进行双边核裁军。

第四，鉴于国际形势和科技的巨大变化，中美战略稳定应具有更广泛、更深入的内涵。因此，对话应涵盖核政策、战略和力量发展，以及网络安全、太空安全、人工智能武器化、导弹防御系统开发和部署、远程常规精确打击能力（CPGS）的发展等相关议题。[3]同时，还应讨论核不扩散、核安全和核安保合作以及核领域的建立信任措施（CBMs）。

事实上，自冷战结束以来，中国一直以建设性的态度积极参与国际核军控进程。它加入了《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并参与了NPT审议；签署了《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并遵守了暂停核试验的承诺；支持日内瓦裁军谈判会议谈判一项关于停止生产裂变材料的条约；积极参与五核国在核政策、战略、裁军和不扩散方面的协调、对话与合作。未来，中国将继续在上述多边机制中发挥建设性作用，并为促进核军控进展做出更大努力。

在不久的将来，中国与美国进行并维持官方核对话，将是中国在国际核军控进程中的一项重要新举措。这不仅对两国开展军控合作和维持战略稳定具有重要意义，而且对维持两国整体关系的稳定也至关重要。

最后，我还想回答一个在与美国对话中经常被问到的问题：中国如何看待加入核裁军所需的条件和时机？根据我的理解，答案至少包括以下三点：

1. 中国绝不会将追求核均势作为加入核裁军的条件。必须在美国和俄罗斯实现大幅削减之后才能参与。至于中国认为必要削减的确切深度，可以在核对话期间进行讨论。

2. 美俄核武库的削减规模和数量并非中国考虑是否参与核裁军的唯一条件。双方核力量结构中的其他不对称因素也非常重要。此外，中美政治和安全关系的相对稳定以及双边危机管理机制的建立和完善也是重要的条件。

3. 五个核武器国家就“无条件相互不首先使用”或“核威慑的唯一目的”达成共识并发表联合声明或签署协议，或者中国和美国就“无条件相互不首先使用”达成协议，将是中国在核力量相对较弱的情况下参与核裁军的重要条件。

无疑，中国加入核裁军进程的条件远未成熟。尽管如此，中国愿意与其他国家一道，为促进这些条件出现和完善做出积极努力和贡献，以便全球多边核裁军尽早启动。

三、中美应如何恢复和加强在维护全球核不扩散机制方面的合作？

维护和加强全球核不扩散机制符合中美两国的利益。为此，必须全面均衡地推进《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PT）的三大支柱：不扩散、核裁军与和平利用核能。

当前紧迫的任务是，中国、美国及相关国家应尽快恢复在朝鲜核问题、伊朗核问题和全球核安全问题上的合作。在坚决反对国家和非国家行为者核扩散的同时，必须尊重和保护所有国家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4]此外，包括中国和美国在内的所有国家，在完成各自的批准程序之前，都应严格遵守《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CTBT）。

另一项重要而紧迫的任务是，美国和俄罗斯应切实履行其在核裁军方面的特殊责任，恢复执行《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并进一步大幅削减其核武库，为最终实现全面彻底核裁军创造条件。中国对此持坚定立场。

此外，为了促进核不扩散和裁军，中国认为，美国和其他核武器国家应像中国一样，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采取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政策，并无条件承诺不使用或威胁使用核武器攻击无核武器国家或无核武器区。

现在，我将重点谈谈中国、美国及其他相关国家应如何恢复合作以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

2018年，在中国积极支持下，朝韩首脑会晤和朝美首脑会晤的举行，使得解决朝鲜核问题取得了重大进展。然而，2019年河内朝美首脑会晤无果而终。此后，朝美对话和朝韩对话再次陷入巨大困境，并于2020年完全停滞。

在这种情况下，朝鲜恢复了导弹试验，并积极发展战术核武器，决心获得核战争能力。2022年，这一努力达到了顶峰，发射了包括洲际弹道导弹在内的90多枚导弹，并宣布了一项新的核政策法令，规定了朝鲜可能首先使用核武器的五种情况。

另一方面，美国、韩国和日本于2022年全面恢复了大规模联合军事演习，美国战略资产在四年后重返朝鲜半岛及其周边水域。面对日本和韩国要求核共享的强烈呼声，美国对两国的延伸威慑得到了进一步加强。三国还在加紧准备对朝鲜进行先发制人打击。

与此同时，由于近年来中美和美俄关系严重恶化，这三个大国在实现半岛无核化方面的合作陷入停滞。随着相关国家或明或暗地选择站队，半岛正进入一种严峻的局面，类似于冷战初期“北三角”与“南三角”的对抗。

朝鲜半岛局势再次达到一个关键点：朝鲜不再克制其核武器研发努力；半岛面临军事冲突甚至核冲突的重大风险，东北亚战略稳定受到严重挑战。[5]在这种情况下，中国、美国及其他相关国家尽快恢复在半岛问题上的合作已成为一项极其紧迫的任务。

尽管如此，持续的俄乌战争和台湾海峡的紧张局势已成为中国、美国、俄罗斯及其他相关方恢复在半岛问题上合作的重大障碍。然而，为了避免朝鲜半岛发生军事冲突甚至核冲突，这些国家应尽快采取行动，共同努力，避免半岛和东北亚出现最坏的局面。应采取的措施包括：

1. 尽快恢复并维持与朝鲜的对话和接触。[6]将加强危机管理置于首位，并尽一切努力防止核危机或其他突发事件引发半岛军事冲突。

2. 中国、美国和俄罗斯就维护地区战略稳定和避免半岛误解误判进行对话。

3. 所有相关国家发表声明，重申半岛无核化和建立永久和平机制的目标没有改变，未来也不会改变。

4. 支持并协助美国和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达成关于恢复“双暂停”的新协议或默契。

5. 中国、美国和俄罗斯在安理会就对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人道主义援助进行磋商，并争取尽早达成协议。值得尝试通过解除部分对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制裁来实现这一目标。

6. 共同努力建立半岛的核安全与安保机制。

只有在上述危机管理努力取得进展，半岛紧张局势得到缓解，避免军事冲突后，我们才能为重启半岛无核化进程打开希望之窗。当然，为了未来中国、美国和俄罗斯在半岛问题上进一步加强合作，俄乌之间的停火或休战，以及台湾海峡紧张局势的缓和，将是两个不可或缺的条件。

最后，就与半岛无核化密切相关的半岛及东北亚核军控问题，提出三点看法。

第一，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近年来一再表示，它已经是核武器国家，将来绝不会讨论放弃核武器，而是只会与美国进行核军控谈判。中国政府对此立场未作直接评论。然而，根据中国领导人和相关部门就半岛问题声明的立场，一直强调中国在朝鲜半岛和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核问题上的基本政策没有改变，将来也不会改变。[7] 显然，中国不赞成用核军控来取代无核化。

第二，中国支持在无核化进程中进行核军控。中国于2017年提出的“双暂停”就是这样一项措施。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2018年提出的以关闭宁边核设施换取美国做出相应妥协的提议，也是沿着这一思路，并得到了中方当时的肯定。未来，如果美国及其盟友愿意减少军事威慑，特别是核威慑，以换取朝鲜的核冻结，甚至分阶段关闭核设施，中国无疑会支持。从长远来看，中国也将支持并致力于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彻底放弃其核武器计划，并为大韩民国撤除核保护伞，最终使朝鲜半岛成为无核武器区。届时，中国、美国和俄罗斯可能会联合向半岛南北双方提供消极和积极的安全保证。美军应逐步撤出半岛，尽管美国和大韩民国可能选择维持其联盟。总之，中国将支持所有有利于半岛无核化的军控措施。

第三个重要议题是东北亚核军控，这关系到中国、美国和俄罗斯在该地区的战略稳定。如前所述，问题已日益突出。此处不再赘述，仅提出以下建议：如果未来美俄战略稳定对话能够恢复，并且中美能够举行核对话，那么东北亚核军控应成为这两次对话的重要议题。此外，三国还可以在五常进程中进行相关对话和磋商。

总之，恢复中美在维护全球核不扩散机制方面的合作符合双方的利益。近年来，双方合作严重削弱，根本原因是美国核政策的变化，特别是其对中国的全面遏制。在可预见的未来，中美两国要全面恢复合作并非易事，但部分恢复仍有可能。近期中美关系缓和的迹象为此带来了希望。

四、中美军事关系发展趋势

中美两军关系对中美核动态具有重要影响。健康稳定的两军关系是中美战略稳定的基石。另一方面，如果关系严重恶化，发生军事冲突甚至战争，核冲突的风险就会出现。

两军关系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取决于双边关系的整体状况，特别是政治关系。冷战初期，中美相互敌对，两军处于战争状态并经历了多次危机。当两国共同应对苏联霸权主义时，两军合作达到了很高水平。

冷战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随着中美分歧的逐渐增加，两军之间的摩擦也随之增加。然而，随着两国保持接触与合作，尽管经历了数次危机和美国对台军售的影响，两军关系仍取得了一定的进展。不仅避免了最坏的对抗前景，而且对话和交流也制度化了，双边和国际合作也得到了加强。

自2017年以来，随着特朗普和拜登政府相继采取战略竞争的对华政策，双边关系持续恶化，两军关系也全面紧张，各种对话与合作接连中断。2022年8月的台湾海峡危机将两军关系推至建交以来的最低点。中国人民解放军在台湾周边举行了大规模联合演习，并取消了最后三个对话机制。[8] 另一方面，美国借机炒作中国“近期武力统一台湾”，并与盟友一起大力准备台海军事冲突。在这种情况下，两军视对方为主要作战目标，导致军事冲突的风险急剧增加。

为了扭转整体关系和军事关系严重恶化的局面，避免军事冲突，早在2021年秋冬两次通话中，两国元首就明确表达了尽快稳定和缓和中美关系的愿望，并努力使其尽早回到正常发展轨道。2022年6月，两国国防部长在香格里拉对话期间两年半来首次举行会谈，双方同意两军应落实两国元首达成的 Thus, the Chinese government has not made a direct comment on this position. However, according to the position declared by Chinese leaders and relevant departments on the peninsular question, it has always emphasized that China’s basic policies on the Korean Peninsula and the DPRK nuclear issue have not changed and will not change. important common understanding, maintain high-level strategic communication, and manage and control contradictions and differences to prevent them from developing into a conflict or confrontation。

台湾海峡危机后，在2022年底的巴厘岛会晤中，两国元首进一步同意努力稳定和缓和中美关系，并更明确地表达了避免冲突的愿望。然而，2023年初意外的飞艇事件以及随后蔡英文访美，再次导致了高级别紧张，美国国务卿布林肯访华因此推迟了四个月至今年6月。

布林肯访华后，美国财政部长耶伦和总统气候问题特使克里相继访华。两国商务部长也在美国举行了会晤。中美高层接触出现逐步恢复的迹象。[9] 如果中国外交部长回访美国，特别是两国元首将在11月于美国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会议上再次会晤，这将是双边关系走向稳定和缓和的真正一步。即便如此，在关系回到正常发展轨道之前，仍有很长的路要走，需要付出长期的共同努力。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为了促进中美关系的稳定和缓和，中国近年来一再提出，两国应按照“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的原则发展关系。在这三个原则中，中国认为和平共处是必须保障的底线；另外两个是中方希望实现的高目标。中方还指出，中美关系最重要的保护网和安全网是遵守国际关系基本准则和三个联合公报，这是双方管控分歧、避免对抗或冲突的关键。

拜登政府的对华政策也进行了调整，从最初的竞争-合作-对抗的模式调整为“五个不”和“九个不”。[10] 美国越来越频繁地提出要为两国竞争建立“护栏”，并建立和加强与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危机沟通机制，通过加强危机管理来防止因误判或偶发事件导致的军事冲突或战争。

不难看出，中美两国都希望避免冲突或战争，但双方在实现和平共处和避免冲突的路径上仍存在重大分歧，这体现在他们对军事危机管理的理解和政策上。

凭借与苏联在冷战期间激烈竞争和避免直接军事冲突的经验，美国希望与中国军方保持危机沟通，加强危机管理，避免军事冲突，同时继续对中国进行军事包围和威慑。然而，中国的冷战经验与美国大不相同，它既没有强烈的危机管理意识，也没有多少危机管理经验。目前，中国的主要任务是坚决反对美国的遏制。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人民解放军非常担心与美国建立技术性的危机管理机制将为美国日益加强的中国周边军事活动开绿灯并使其合法化。人们认为，如果美国真的想避免危机或冲突，根本途径应该是停止或至少减少其在中国周边危害中国国家安全的军事行动。

正是这些分歧导致了危机或冲突风险不断加剧之际，两军危机管理非但没有加强，反而严重倒退。这显然不利于避免军事冲突和实现中美和平共处。

两军关系在可预见的未来将如何发展？我认为，首先，这取决于今年下半年政治关系是否会稳步改善并取得一些积极成果。如果那样，可以预期两军关系在不久的将来会逐渐回升，包括一些对话和交流。其次，这也取决于“保护网”和“护栏”上的分歧，特别是在如何管理军事危机方面的分歧能否逐渐缩小。如果双方能够朝着对方靠拢，并考虑对方的建议和主张，这将有利于两军关系的稳定和改善。

回顾冷战结束后前二十年的历史表明，两军关系恢复和发展的速度和程度通常慢于政治和经济关系。未来可能仍然如此。然而，在新形势下，我们不应完全排除比过去更快恢复和改善的可能性。鉴于两军关系已严重恶化，这一点是迫切需要的。过去，步伐慢一点关系不大，因为两军不会发生冲突，更不用说战争了。现在还是这样吗？两国领导人和两军必须将两军关系视为双边关系的“稳定器”；这是2019年达成的共识。中美两国应回到这一共识。

如果未来中美两军关系能够稳步改善，双方发生军事冲突的风险将降低，军控将逐步提上议程，目标是改变两国之间已经出现的军事安全困境和军备竞赛趋势。这将对维持中美战略稳定具有重大意义。

五、新技术对中美核关系的影响

最后，在有限的研究范围内，我想简要谈谈新技术对中美核动态可能产生的重要影响。

新世纪第一个十年，外层空间和网络技术在缺乏共同国际规则的情况下迅速发展，加剧了中美之间的安全担忧和竞争，并给它们的中核动态和两军关系带来了新的挑战和负面影响。在这两个新兴安全领域，美国不仅拒绝达成反对军事化的协议，[11] 而且率先组建了太空军和网络军，导致这两个领域的军事竞争加剧。

第二个十年，美国制定了所谓的“跨域威慑”战略，提出当其外层空间或网络设施遭到军事攻击时，将以核武器进行报复。这一政策极大地加剧了中美核关系和两军关系的风险。在当时的二轨和1.5轨对话中，中国专家明确指出，外层空间和网络空间在一定程度上与海运航道一样是全球公域，因此维护其安全符合双方的共同利益。应坚决反对在这两个领域进行军事化和军备竞赛，绝不应将它们变成核冲突的战场。中美应就互不攻击对方外层空间和网络设施达成协议。

令人严重关切的是，外层空间和网络技术的快速发展给中美两军关系及其核动态带来的严峻挑战尚未得到有效解决，近年来高超音速导弹技术和人工智能武器化的负面影响日益增大，加剧了中美之间的新一轮竞争。其中，如果核武器的指挥、控制和通信系统（NC3）启用了人工智能，一旦核武器的使用不受人类控制，可能会给全世界带来不可预测的巨大安全风险，甚至毁灭性后果。制定一项国际公约来规范人工智能及其军事应用，特别是限制其在NC3中的应用，符合中美两国的共同利益。两国应牢记作为两个大国的国际责任，并在多边和双边对话中加强这方面的磋商、协调与合作。[12]

总而言之，可以得出几个简要结论。

第一，由于美国以战略竞争为目标针对中国，并且其核生存能力日益受到威胁，中美核关系已进入新时代，尽管尚未达到美国所警示的竞争状态。未来两国能否避免核竞争或对抗，将取决于它们的互动，但首先取决于地球上拥有最大核力量的美国的政策。

第二，为了避免核竞争和对抗，中美应尽早举行双边核对话，在与美苏战略稳定对话截然不同的基础上开展核军控，维持战略稳定，并为未来的多边核裁军创造条件。这符合双方的利益。

第三，恢复在全球核不扩散机制方面的合作是中美两国的责任。朝鲜半岛可以成为两国恢复不扩散合作的第一个地方。目前，两国必须优先考虑危机管理、军事冲突预防和军控，但最终，两国必须共同努力实现半岛无核化。

第四，两军关系对中美核动态具有重要影响。当前双方关系紧张极其危险。如果近期恢复高层沟通和接触的进程得以延续，并且双方在危机管理方面的分歧能够缩小，那么这种关系有望逐步稳定和改善。这对中美避免军事冲突和维持战略稳定具有重大意义。

第五，必须充分重视新科技可能对中美核动态带来的负面影响。必须进行对话，并制定新法规来规范和控制它们，避免新的军备竞赛。这个问题必须尽快提上两国和两军的议事日程。

希望两国政府和领导人做出正确选择，尽早开始对话，恢复核领域的合作，坚决避免核竞争或对抗的前景。这不仅有利于中美关系的稳定和发展，也有利于世界的和平、安全与发展。■

参考文献

Richard, Charles A. 2021. “Forging 21st Century Strategic-Deterrence.” US Naval Institute Proceedings, February.

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2017. “Military and Security Developments involving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018. “Military and Security Developments involving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019. “Military and Security Developments involving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Warrick, Joby. 2021. “China is building more than 100 new missile silos in its western desert, analysis says.” The Washington Post, June 30.

[1] According to SIPRI Yearbook 2023: Armaments, Disarmament and International Security，as of January 2023 China maintained an estimated total stockpile of about 410 nuclear warheads—around 60 more than SIPRI’s estimate for the previous year.

[2] 这些政策和措施包括：退出《中程核力量条约》并在东亚增加中程核力量部署；终止与俄罗斯就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合作；加强核武器在国家安全中的作用以及开发和部署低当量核武器；继续加强反导能力和部署；持续改进导弹防御能力和部署；以及大力加强探测、定位、跟踪和远程精确打击能力。

[3] 其中大部分议题对双方都有意义。然而，中方主要关注美国的导弹防御系统部署和CPGS能力发展，因为这些直接威胁到中国的二次核打击能力，并可能成为中国扩充核武库的主要驱动因素。

[4] 近期美英澳核潜艇合作，涉及将大量武器级高浓缩铀从核武器国家转移给无核国家，具有严重的核扩散风险，违背了《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宗旨和目标。中国对此表示坚决反对。

[5] 无论是美国在半岛重新部署战术核武器，还是加强中程导弹和反导部署以及在半岛及其周边存在的战略资产，都将破坏地区战略稳定，迫使中俄采取反制措施，从而加剧该地区的核竞争。

[6] 其中，美方应放弃要求朝鲜无条件恢复对话的立场，并采取积极措施，尽早与朝鲜恢复沟通对话。

[7] 朝鲜核危机爆发以来，中国始终坚持“维护半岛和平稳定、坚持半岛无核化、通过对话解决问题”三大政策。此后，中国进一步提出，半岛问题应通过“双轨并进、同步推进”的方式解决，即在推进无核化的同时，也推进建立持久和平机制。

[8] 三项对话包括：国防政策协调对话、军事海上协商协定对话以及战区级沟通机制。

[9] 令人遗憾的是，由于美国持续制裁中国国防部长，在2023年6月的香格里拉对话期间，两国国防部长未能举行会晤。

[10] 前者包括：不寻求新冷战；不试图改变中国制度；不搞针对中国的联盟重振；不支持“台湾独立”；无意与中国发生冲突。后者则进一步包括：不支持“一中一台”或“两个中国”；不寻求与中国脱钩；不阻碍中国经济发展；无意围堵中国。

[11] 自2008年以来，中国和俄罗斯已提交了多份《防止在外层空间放置武器、对外层空间物体威胁或使用武力条约》（PPWT）草案。然而，由于美国和其他一些国家的反对，该条约未能取得进展。美国还坚持认为，武装冲突法应适用于网络空间，而中国则认为，国际社会应考虑为网络空间制定一项新条约。

[12] 2021年12月，在中国代表团提交的《关于规范人工智能军事应用的中国立场文件》中，中国裁军事务大使首次呼吁所有国家通过对话与合作寻求在人工智能军事应用方面的共识，建立一个具有普遍参与性的有效国际治理机制，并防止人工智能军事应用给人类带来重大损害甚至灾难。

■ 张沱生，思源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学术委员会主任、东北亚研究中心主任。

■ 负责与编辑：朴智秀, EAI 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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