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核竞争特别报告】③ 台湾问题与中美冲突可能性

Ⅰ. 现状分析

从中国大陆统一台湾的逻辑来看，香港事件后台湾岛内舆论的负面变化促使中国大陆当局倾向于支持武力统一。中国大陆一直将和平方式和非和平方式视为统一台湾的两种途径。虽然中国大陆自国共内战后将武力统一作为官方政策，但在改革开放后，于1979年引入了和平统一政策。邓小平的论点是，统一台湾需要长远规划，并且需要营造和平环境以促进经济发展。然而，如今中国大陆在实现经济增长后，认为和平统一的前景黯淡。最主要的原因是，中国大陆当局镇压香港民主化诉求导致台湾岛内舆论恶化。国际社会对中国大陆当局可能武力镇压香港民主示威的担忧出现在2019年5月下旬，虽然当时的直接冲突得以推迟，但随着中国政府在2020年5月强行通过香港国安法，香港民主的倒退已变得显而易见。以此为契机，台湾岛内对两岸统一的支持度持续下降，特别是主张渐进式独立的民意调查回应的增加就体现了这一现象。主张渐进式走向独立的回应在2019年急剧增加，从2018年的12.8%上升到2019年的25%，增长了一倍。相反，主张走向统一的回应则从2018年的12.8%下降到2019年后的6%-7%。[1]在此情况下，习近平主席在2022年10月召开的中共二十大上重申了其立场（“尽最大努力争取和平统一的前景，但决不承诺放弃使用武力”），即中国大陆将努力争取和平统一，但绝不放弃使用武力。[2]

与此同时，中国大陆也在加强军事力量，为非和平方式的统一做准备。2005年通过的《反分裂国家法》授权使用非和平手段。此后，中国人民解放军加强了在两岸地区的军事力量。在可能发生台湾冲突时投入的东部战区和南部战区集中了中国大陆大部分的驱逐舰和护卫舰，这两个战区拥有登陆舰49艘、攻击型潜艇35艘、巡逻艇68艘、战斗机700架、轰炸机250架等，足以应对对台军事行动的装备。[3]在军事规模上，台湾已被压倒。此外，中国火箭军还装备了100辆巡航导弹地面发射车、200辆短程导弹发射车和250辆中程导弹发射车。[4]若无美国军事介入，中国大陆对台湾进行海上封锁的可能性已被认为足够。[5]关于中国大陆何时能获得足够兵力入侵台湾的问题，2027年备受关注。2027年是中国大陆国防建设的第三阶段目标中的第一阶段目标达成之年。中国大陆设定的三个阶段目标分别是：建军百年目标、国防和军事现代化目标、建设世界一流军队目标，分别在2027年、2035年和22世纪中叶实现。其中，2027年目标是2020-21年间新出现的，被认为是习近平为实现二十大目标而推行的政绩工程。[6]

Ⅱ. 成为导火索的可能性及冲突情景

在当前条件下，预计美国将加强对台湾的防御承诺。一旦发生中国大陆与台湾的军事冲突，美国很可能介入。随着中国大陆经济的增长，美国国内视中国大陆为经济威胁，乃至安全威胁。因此，特朗普前总统在其当选总统期间就与蔡英文总统通电话，扩大了与台湾的交流。[7]拜登政府也对遏制中国大陆持共同立场，并表示将台湾的防御置于首位。从地缘政治角度来看，如果中国大陆占领台湾或迫使台湾放弃其自主意志，美国将无法利用从冲绳（琉球群岛）到台湾的第一岛链阻止中国大陆进入远洋，而日本对中国大陆影响下的台湾的担忧也可能促使美国介入。此外，从国际联盟战略的角度来看，美国在台湾冲突时选择介入的可能性很大。乌克兰战争后，北约不断扩张，强调了美国与欧洲地区盟友之间的合作。在台湾冲突时，美国可以通过与欧洲和印太地区盟友的协调来孤立中国大陆，并期望获得盟友的军事支持。

因此，美国政界正在设想2027年可能发生的台湾入侵情景，并正在研究保护台湾的方案。例如，由美国新美国安全中心（CNAS）进行的、曾由NBC电视台转播的台湾冲突兵棋推演，就设想了由于台湾社会重视自身独特认同的趋势，台湾政治势力可能在2028年总统大选前强调抵抗中国大陆的可能性。[8]在台湾独特认同在社会上日益扩大的趋势下，不仅民进党，国民党也在强调自己不是亲中政党。[9]此时，中国大陆可能寻求通过非和平方式实现两岸统一。2027年也是习近平主席寻求第四个任期，需要为其持续执政的合法性辩护的时期。顺便提及，通常认为中国大陆入侵台湾并非偶然事件，而是经过计算的行动。预计中国大陆一旦在2027年实现一定的军事建设目标，将决心采取军事行动，以阻止在美国支持下的台湾独立运动。此时，对台湾或美国的行为的指责，本质上只是为入侵制造借口。[10]

另一方面，中国大陆虽然反对美国的台湾政策，但在当前的国内外条件下，难以贸然采取对台湾的军事行动。在国内，中国大陆当局正面临亟待解决的经济问题。美国在中美战略竞争中施加的制裁限制了中国IT行业的增长。中美在科技领域的脱钩对中国大陆造成的打击比对美国更大。[11]失业问题的蔓延不仅限于IT行业，还扩散到金融和媒体行业。此外，在习近平领导层实施“清零”政策导致民生经济萎缩的情况下，中国大陆今年的上半年经济增长率仅为2.5%，更严重的问题是，青年失业率在2022年7月达到了19.9%。[12]考虑到传统中国经济研究者一直认为中国大陆不能放弃7%的经济增长目标是因为需要为新增劳动力提供就业岗位，高青年失业率将成为中国大陆执政当局的担忧。

在对外方面，自2010年代后期以来，中国大陆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也接连恶化。中澳关系自2020年5月中国大陆对澳大利亚实施制裁以来持续恶化，尽管自今年5月澳大利亚政权更迭后一直在寻求关系改善，但进展仍然缓慢。中印关系自2020年中期加勒万河谷冲突以来也急剧恶化。中国大陆在印太地区日益孤立的局面体现在2021年的首次四方安全对话（Quad）领导人峰会上。在萨德事件后，中国大陆对韩实施“限韩令”导致韩国青年一代反华情绪累积，如今保守政府上台后，韩国也开始重视维护国际规范。结果，在今年5月拜登总统访问日韩期间，中国大陆在宣布印太经济框架（IPEF）时，也必然感受到了其日益狭窄的国际空间。此外，乌克兰战争使得美国和北约的合作更加紧密，甚至在2022年6月发布的北约战略概念中，也将中国大陆的野心和强制政策视为对北约共同利益的挑战。[13]

在这种条件下，中国大陆短期内很可能通过低烈度选项来维持其强制外交，以阻止台湾独立。中国大陆为阻止台湾独立政策而采取军事杠杆的主要选择包括：侵犯台湾领空领海、发动大规模网络攻击、占领台湾沿岸岛屿等。[14]首先，中国大陆军队侵犯台湾领空和领海，意味着其军事力量将进入台湾领空和领海，这超出了目前中国大陆军队主要进行的对台湾防空识别区的侵扰。在这种情况下，台湾根据交战规则很可能会开火。中国大陆可能希望通过加剧紧张局势的行为来展示其使用武力的决心。其次，占领台湾沿岸岛屿（如东沙岛等）的设想是指中国大陆在不全面入侵台湾的情况下，单独占领东沙岛或澎湖岛。据报道，中国大陆军方一直认为占领东沙岛本身在军事上并不困难，政治选择更为重要。在此背景下，中国大陆在占领东沙岛时，也可能动用民兵或海岸警卫队，增加灰色地带冲突的因素。中国大陆的此类挑衅也可能引发台湾民众的强烈反对，从而导致台北的独立政策更加强硬，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第三，中国大陆的网络攻击选项也备受关注。据报道，台湾每月已遭受2000万至4000万次网络攻击，而在大规模网络攻击中，台湾的关键基础设施很可能成为目标。此类网络攻击也可能成为全面入侵台湾的前奏。

中国大陆对台湾的这些强制设想也蕴含着升级为中美冲突危机的可能性。近期，随着美国政府和国会日益明确对台湾的防御意愿，台湾政府的独立政策在背景上变得更加重要。而台湾推进独立政策的意愿将导致中国大陆的军事回应或强制措施。在这些攻防反复之后，两岸关系也可能走向政治对抗。在中国大陆占领东沙岛时，台湾岛内的独立运动可能会扩大，结果中国大陆的无人机侵入台湾领空，台湾政府开火，可能引发局部冲突。在此过程中，中国大陆也可能因决策失误或执行失误而引发中美之间的意外冲突，因为在两岸关系恶化的背景下，国内强硬派的呼声不断积累，可能倾向于选择更强硬的手段来转移国内的不满。进入2030年代，两岸冲突升级为中美冲突的可能性将进一步增大。一旦中国大陆实现了对美国的二次打击能力（即拥有质和量都得到改善的核能力），就可能在不担心本土遭受打击的情况下，在台湾地区进行局部战争。此外，中国军队也计划在2030年代至少掌握联合作战能力。[15]在全面入侵台湾的情况下，预计中国人民解放军将扩大交战范围，攻击关岛、夏威夷、美国本土（阿拉斯加和加利福尼亚），以阻止美国及其盟友的介入。[16]

另一方面，从长远来看，随着中国大陆经济增长的极限以及中美竞争的缓和，围绕台湾地区的中美冲突担忧可能会逐渐消解。也许到2040年代，中美竞争缓和的趋势将变得更加明显。尽管预测中国大陆的崛起将持续，长期来看中美竞争将加剧，但近期有研究指出中国大陆经济增长存在极限。这些研究关注到中国大陆未来将面临低增长和人口减少的挑战。预计中国大陆的经济增长将在2030年代降至3%左右，2040年代降至2%左右，[17]并补充说，由于中国大陆人口减少、资本密集型增长的局限性以及生产率下降，这一增长率还有可能进一步下降。事实上，截至2021年7月，中国大陆的生育率仅为每千人7.52人，在经济增长放缓和就业岗位减少的情况下，生育率已经下降。[18]在这种趋势下，中国大陆的国力将长期处于停滞状态。如果这一论点可以被接受，那么就可以设想中美竞争长期缓和的局面。此外，美国对中国大陆的威胁认知也将长期消解。这意味着，随着中国大陆增长势头的放缓，力量转移的可能性降低，美国对中国大陆的威胁认知也可能随之降低。此外，亚洲地区也将出现能够制衡中国大陆的地区大国。随着印度国力的持续增长，韩国也将成为具有全球战略视野的中等强国，日本也将实现军事崛起。如果这些地区强国能够制衡中国大陆，美国对亚洲地区霸权国崛起的担忧也将随之减少。在力量转移失败的长期展望下，中国大陆回归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立场，有望化解中美在台湾问题上的对立。■

[1] National Chengchi University Election Study Center. 2022. “Taiwan Independence vs. Unification with the Mainland(1994/12~2022/06).” https://esc.nccu.edu.tw/PageDoc/Detail?fid=7801&id=6963. 关于台湾岛内支持统一的原因低迷，2022年初布鲁金斯学会分析认为，台湾民众对中国大陆政治体制的负面看法是低迷统一支持率的背景。Shelley Rigger, Lev Nachman, Chit Wai John Mok, and Nathan Kar Ming Chan. 2022. “Why is unification so unpopular in Taiwan? It’s the PRC political system, not just culture.” Brookings. February 7. https://www.brookings.edu/blog/order-from-chaos/2022/02/07/why-is-unification-so-unpopular-in-taiwan-its-the-prc-political-system-not-just-culture/

[2]「新华社」. 2022. “习近平：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 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团结奋斗——在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 October 25. http://www.gov.cn/xinwen/2022-10/25/content_5721685.htm

[3] Office of the Secretary of Defense. 2021. “Annual Report to Congress: Military and Security Developments Involving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161-162. https://media.defense.gov/2021/Nov/03/2002885874/-1/-1/0/2021-CMPR-FINAL.PDF

[4] Ibid., 163.

[5] Joel Wuthnow, Derek Grossman, Philip C. Saunders, Andrew Scobell, and Andrew N.D. Yang (eds.), 2022. Crossing The Strait: China's Military Prepares for War with Taiwan. Washington D.C.: NDU Press. 12.

[6] Brian Hart, Bonnie S. Glaser, Matthew P. Funaiole. 2021. “China‘s 2027 Goal Marks the PLA’s Centennial, Not an Expedited Military Modernization.” China Brief 21, 6. https://jamestown.org/program/chinas-2027-goal-marks-the-plas-centennial-not-an-expedited-military-modernization/

[7] 金庆允. 2016. “特朗普与台湾领导人通话，为断交后37年来首次，美中关系‘紧张’(综合报道).” 《联合新闻》. 12月3日. https://www.yna.co.kr/view/AKR20161203016152009

[8] Stacie Pettyjohn, Becca Wasser, and Chris Dougherty. 2022. “Dangerous Straits: Wargaming a Future Conflict over Taiwan.” 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 Report. June 15. https://www.cnas.org/publications/reports/dangerous-straits-wargaming-a-future-conflict-over-taiwans

[9]然而，国民党方面则认为，台湾应成为稳定因素，而非中美冲突的导火索。Brookings. 2022. “Taiwan's path forward: A conversation with KMT Chairman Eric Chu.” June 6. https://www.brookings.edu/events/taiwans-path-forward-a-conversation-with-kmt-chairman-eric-chu/

[10] Wuthnow et al. 2022, 15.

[11] 金镇邦. 2022. “中国研究所：‘中美科技脱钩使中国半导体与人工智能面临瓶颈’”. 《联合新闻》. 2月3日.

[12] Bloomberg. 2022. “China Youth Jobless Rate Hits Record 20% in July on Covid Woes.” August 14.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2-08-15/china-youth-jobless-rate-hits-record-20-in-july-on-covid-woes

[13] NATO. 2022. “NATO 2022 Strategic Concept.” June 29. https://www.nato.int/nato_static_fl2014/assets/pdf/2022/6/pdf/290622-strategic-concept.pdf

[14] Wuthnow et al. 2022, 101-105.

[15] Wuthnow et al. 2022, 72.

[16] NBC News. 2022. “War Games: The Battle for Taiwan.” May 14.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Yfvm-JLhPQ&t=580s&ab_channel=NBCNews

[17] Roland Rajah, Alyssa Leng. 2022. “Revising down the rise of China.” Lowy Institute. March 14, https://www.lowyinstitute.org/publications/revising-down-rise-china

[18] Reuters. 2022. “China’s birth rate drops to record low in 2021.” January 17. https://www.reuters.com/world/china/birth-rate-mainland-china-2021-drops-record-low-2022-01-17/

■ 作者：李重九_韩国国防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在首尔大学外交学系获得博士学位，曾任国会外交统一通信委员会助理，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访问学者，高丽大学政策大学院兼职教授，美国国防大学国家安全战略研究所（NDU INSS）访问学者等。在韩国国防研究院主要研究朝鲜核战略和朝中关系，目前侧重于围绕朝鲜半岛的中美关系。近期著作包括 "A South China Sea Conflict and the ROK's Cooperation with the U.S.," The Korean Journal of Defense Analysis (2022), 34, 4, "A General Assessment of 10 Years of the Kim Jong-un Regime: In the Areas of the Military and Security,"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Korean Unification Studies (2021), 30, 2, "关于中美关系导致南北韩应对战略变化的硏究"(2021, 韩国国防研究院)等。

■ 负责人及编辑：朴汉秀_EAI 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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