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太战略特别报告] ③ 构建包容与合作的技术创新生态系统

Ⅰ. 基本目标：构建包容与合作的技术创新生态系统

美国和中国在以半导体为首的尖端技术领域展开激烈竞争，同时在人工智能、5G、网络安全等新兴技术领域提出了“自由对国家主权与控制”的不同规范，因此美中技术竞争正从硬件扩展到技术规范的全方位领域。特别是美国正致力于通过对外技术联盟巩固技术优势并推广技术规范。美国正通过美欧贸易和技术理事会（TTC）、四方安全对话（Quad）新兴技术工作组、澳英美安全协议（AUKUS）、包括韩日台在内的半导体合作网络芯片4（Chip4，或称Fab4）、印太经济框架（IPEF）等拓展技术合作。中国则在反驳美国主导形成的技术合作网络的同时，正在“一带一路”战略内加强技术合作，并试图构建独立的数字经济圈。随着美中技术竞争加剧和技术地缘政治的兴起，全球技术创新体系正在进行调整，包括韩国在内的许多国家面临着构建和发展符合自身利益并与其所追求的价值观和规范相符的技术合作网络的挑战。

美中技术竞争时代，作为中等强国的韩国所面临的课题，已超越了单纯选择美中任一国家的层面，而在于发掘韩国的核心利益，并以此为中心推进全球及区域技术合作战略。目前韩国在半导体等少数尖端技术领域拥有世界顶尖技术水平，并拥有优秀数字基础设施，但在技术水平以及资本、人才、市场规模方面与领先者存在巨大差距。此外，韩国在未能提出旨在创造何种未来的愿景的情况下，仅能勉强跟上技术发展的步伐。韩国需要在少数尖端技术领域持续保持竞争力，同时提出结合韩国先进技术基础设施与韩国所追求的和平、繁荣、民主等价值观的技术愿景，并加以拓展。

迄今为止，韩国的区域战略局限于包括韩中日及朝鲜在内的东亚空间。在美中技术竞争时代，韩国必须寻求有助于持续获得技术优势，并能分享和拓展韩国技术愿景的空间。美中战略竞争要求中等强国韩国能够更自主地设定和整合全球及区域战略的范围。目前，整合朝鲜半岛、韩中日及美国主导的东北亚空间与东盟空间，并包含部分印度和太平洋国家，将区域范围扩展至印太空间，其战略重要性日益增加。印太地区因是韩国全球战略与区域战略得以整合的空间，故被称为“全球印太（Global Indo-Pacific）”。

在尖端技术领域，美国的对华出口、投资、人才限制增加了技术创新的成本，而中国的知识产权侵犯则威胁着技术创新活动。在数字技术领域，美国提出的自由规范存在强化大型科技公司垄断的风险，而中国主张的国家主权则正朝着加强国家控制的方向发展。韩国必须在美中竞争中构建能够稳定维持技术创新的体系，并进一步制定技术规范，支持大型科技公司或国家强力控制之外的多种企业共存共荣，并以此为基础说服区域内国家，努力将规范付诸实践。韩国全球印太技术战略的核心是，避免排斥特定国家或特定国家独走，而是创造所有成员国都能共同繁荣的包容性、合作性技术创新生态系统，为共同繁荣奠定基础。该地区应维持技术竞争与合作充满活力的开放式技术生态系统，使各国在此环境中能够持续共同成长。在竞争与排斥、排他性选择逻辑占据主导的技术地缘政治时代，韩国应为形成印太地区包容性、合作性技术生态系统做出贡献，引领技术创新在竞争与合作的动态平衡中持续发展，并以此为基础发展成为和平繁荣的地区。

Ⅱ. 韩国全球印太技术战略的原则：开放性、规则导向、共存

随着美中技术竞争加剧以及美国持续遏制中国，部分尖端战略技术领域的美中供应链正在分离。对尖端技术产品的出口管制、对中国投资企业的尖端领域投资限制、限制美中研究人员交流等一系列措施导致开放式创新体系正在走向阵营化。在自由市场经济中，尖端技术、资本和人才曾跨越国界自由流动，企业也努力以最低成本实现技术创新。然而，近期资本、人才、技术的流动开始受到限制，特别是越来越多的国家从国家安全角度出发对待尖端技术和人才，正通过各种管制措施控制本国技术、资本、人才外流，并试图在本国境内 확보尖端战略技术和人才。美国政府的对华出口管制措施给中国企业的技术崛起带来了障碍，同时也使主要面向中国市场出口的美国企业陷入困境。也就是说，对跨越国界的技资人才的控制，无一例外地给所有国家带来了高成本技术创新的副作用，并以回旋镖效应反噬自身。在避免尖端技术过度安全化的同时，除对国家利益至关重要的部分尖端技术外，应激活开放式技术合作。为了持续的技术创新和经济增长，维持开放式全球创新体系至关重要。

尽管国家间尖端技术竞争激烈，但仍需要竞争在开放、公平的规则下进行。各国应充分利用可用资源，并在尊重和不违反知识产权制度等现有规范的前提下进行技术创新。此外，应通过充分讨论人工智能、生物技术等发展和利用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文明挑战性方面，制定相关技术领域的规范。韩国应基于区域内国家间的协议，确认各领域所需的技术基本规范，并主导相关讨论。特别是应讨论制定人工智能、网络安全、量子计算机等新兴技术领域的规范和规则，并通过加强技术标准合作及知识产权制度，引领技术开发与合作领域规则导向秩序的巩固。

今后印太地区技术合作的发展将面临诸多障碍。区域内各国拥有不同的产业结构和技术创新能力，因此难以乐观地认为在技术合作的主要议题——供应链稳定性和尖端技术开发合作——方面，区域内国家间的技术合作将顺利进行。区域内国家间技术创新能力差距、中国的影响力之外，区域内国家间尖端技术创新竞争以及政治体制和文化差异等因素叠加，使得一些悲观观点认为难以实现实质性的印太技术合作。

印太地区由多种国家群体构成：如美国、日本、韩国、新加坡、澳大利亚等积极投资和主导技术创新的国家；中国、印度等基于庞大资本和人才积极推进技术崛起的国家；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越南、泰国等增加技术投资的国家；以及老挝、柬埔寨等技术发展水平和创新能力非常低下的国家。区域内领先国家通过合作与竞争引领整体技术水平提升和尖端技术开发固然重要，但同样重要的是关注技术发展水平和创新能力较低的国家，并由区域内国家共同支持。通过区域内共同团结提升欠发达国家创新能力，才能在整个区域内激活不同层面的技术创新，构建可持续的技术创新体系。韩国已通过科学技术公共开发援助（ODA）支持区域内欠发达国家，但需要进一步具体化和扩大。韩国的全球印太技术战略应考虑到区域内国家间技术水平的差距，尤其要关照技术发展水平较低的国家，支持并引导它们适当地进入区域技术创新体系。应说服所有国家共同参与技术合作，才能使区域技术创新体系以更具活力和可持续的方式发展，并为此努力。

Ⅲ. 韩国全球印太技术战略的内容

1. 双边、小多边、多边复合技术合作网络

印太地区已在多种技术领域开展双边、小多边、多边技术合作。韩国与美国、美国与日本、韩国与澳大利亚之间的双边技术合作，四方安全对话（Quad）新兴技术工作组、日印澳供应链倡议、美日澳“蓝点网络”（Blue Dot Network）等小多边合作，东盟信息通信技术工作组（ASEAN Regional Forum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s Technologies Work Stream）、东盟-澳大利亚数字标准倡议（ASEAN-Australia Digital Standards Initiative）、敏感技术多边会议（Multilateral Action on Sensitive Technologies, MAST）等多种多边技术合作平台已存在。印太地区合作不仅以涵盖区域内所有国家的形式进行，而且其内部可根据领域采取双边、小多边、多边共同进行的形式，形成复合技术合作网络。此外，印太地区技术合作应关注并积极参与G7、G20等全球层面的技术合作以及尖端技术领域的国际规范形成动向，并在相互影响中发展。

2. 部门别多层级技术合作网络

韩国的印太技术合作应利用半导体供应链以及人工智能、5G、网络安全、量子计算机、清洁能源、数字贸易平台、生物技术等领域已开展的合作，并结合作为中等强国的韩国地位，发挥连接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合作的桥梁作用。此外，在强国竞争和技术地缘政治兴起的时代，应积极参与制定基于自由、开放、和平、繁荣、共生团结等价值观的技术规范，并构建能够包容性地拓展技术合作的多层级网络。

例如，在半导体领域，目前印太地区以全球半导体供应链主导国美国和半导体最大消费国中国为首，日本、韩国、新加坡、马来西亚、越南等在设计、材料、工艺、组装、市场等领域各自扮演着重要角色。印太地区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全球半导体供应链中心，在由美国主导的半导体供应链重组过程中，印太地区国家的作用将更加重要。已有由韩日台美参与的芯片4（Chip4）构成，用于半导体供应链合作，印度、日本、澳大利亚的供应链韧性倡议（Supply Chain Resilience Initiative）也包含了尖端技术供应链合作内容。韩国应参与美国主导的芯片4，加强半导体技术创新能力，同时考虑到中国运营的制造工厂、中国市场的重要性以及中国对芯片4的反对，应在一定程度上发挥作用，防止芯片4成为明确的反华半导体联盟。另一方面，应通过提高与越南、马来西亚等国在半导体制造和组装方面的合作，为美中半导体冲突造成的风险最小化准备框架。虽然美中在最尖端半导体领域的冲突和部分脱钩不可避免，但应通过加强与其他印太国家在其余半导体领域的合作，规划在印太半导体供应链中竞争与合作并存的模式。

美国以“清洁网络”为由遏制中国5G扩张，这对印太地区5G基础设施建设过程产生了影响。东盟自2019年通过《东盟数字一体化框架行动计划》以来，通过技术标准化合作等推进区域数字一体化。中国自2015年以来推进“数字丝绸之路”，加强了与印太国家在数字基础设施方面的联系。包括东盟在内的印太地区在5G基础设施、数据中心、电子商务领域，中国企业的影响力是压倒性的，尽管有疫情和美中技术竞争，中国的影响仍在持续。华为作为印太地区最大的云（数据中心）、通信基础设施设备供应商，一直与区域内国家紧密合作。在美国全面实施对华为通信设备的制裁后，大多数印太国家并未断绝与中国的合作，而是采取了与欧洲通信企业合作实现多元化战略，以分散风险。美中竞争在印太地区带来了5G基础设施的多元化，为韩国企业打开了新的机遇之窗。在印太国家通信基础设施建设过程中，韩国也已确立了作为有影响力的合作伙伴的地位，目前在文莱、菲律宾、缅甸、印度尼西亚等地，韩国企业的市场份额尤为突出。韩国政府和企业应宣传韩国提供的5G数字基础设施是基于自由、开放、安全价值观运营的，并在此基础上，利用迄今在东盟建立的影响力，推进与其它印太国家在5G数字领域拓展合作的战略。

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正强力挑战美国，其力度超过任何其他领域。在人脸识别、语音识别或金融科技等应用领域，中国已领先于美国。随着人工智能领域的技术与规范竞争同时进行，美国和中国为加强本国人工智能技术或规范在印太地区的影响力而付出的努力发生冲突。最近建立的中国-东盟人工智能计算中心，将以中国的人工智能技术为基础，提供全面的计算服务，并构建应用创新孵化器、产业集群发展、技术创新及人才培养平台，从而扩大中国人工智能技术在东盟的影响力。美国也在美东盟峰会上同意加强在人工智能领域的量子合作。随着美中人工智能技术竞争日趋激烈，两国在人工智能技术应用规范方面的差异也成为冲突的主要因素。美国批评中国的AI技术被用于社会控制，导致数字威权主义的强化。韩国已与东盟国家在人工智能基础的智能畜牧业、大数据驱动的纺织品质量管理、低温地热发电厂、智能LED道路照明等方面开展了联合研究。韩国应持续加强与包括东盟在内的印太地区在人工智能技术方面的联合研究，并积极参与与印太国家共同制定规范的努力，以防止人工智能技术被用于社会控制或侵犯人权等。■

■ 作者：裴英子建国大学政治外交学教授。毕业于首尔大学外交学系，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领域为国际政治经济学、海外投资的政治经济学、科学技术与国际政治、互联网与国际政治、科技外交。主要论文包括《国际政治霸权与技术创新：美国半导体技术案例》（2020）、《中国互联网企业的崛起与互联网主权》（2018）、《美中霸权竞争与科技创新》（2016）、《科学技术与公共外交》（2013）等。

■ 负责与编辑：朴汉洙，EAI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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