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特别报告] 台湾特辑系列③_中美竞争与台湾问题：韩国的视角

[编者按]

在本期特别报告中，韩阳大学国际学研究生院中国学系教授文兴浩阐述了台湾问题的崛起及其引发的美韩战略。作者指出，美国正采取措施，移除过去对台湾施加的限制，并制定法律措施以增进与台湾的关系。美国声称，其目标是遏制中国而非台湾的独立。如果美国扩大介入台海两岸关系，并要求韩国参与，韩国可能会在中美之间陷入困境。现在是时候仔细审视两岸关系的复杂性和现实，并做出战略选择了。

I. 问题提出

台湾问题的产生与演变与美国因素密不可分。从蒋介石国民党政府败退台湾开始，美国在台湾海峡“两岸”的意识形态对立、维持现状、以及围绕统一与独立的冲突中扮演了强大的幕后角色。从这个意义上说，台湾问题的本质是美国、中国、台湾之间的“爱恨三角关系”，而主导其关系变化的也不是中国或台湾，而是美国。

随着美国将对华战略转向竞争与施压，台湾问题的浮现是极其自然的。此前，美国在承认“一个中国”和与中国建交的同时，内心一直将台湾视为“事实上的主权国家”。只是为了不刺激中国而维持“战略模糊”。特朗普执政后，美国的对台政策不再局限于非政治和民间层面，而是转向了国家主要外交安全战略。特别是随着拜登政府将对华施压战线扩大到基于价值观、意识形态和技术联盟的多边层面，台湾已成为美国“最值得信赖的伙伴之一”（one of America’s most reliable partners）。

随着中美霸权竞争超越单纯的双边关系层面，台湾问题的国际敏感度和影响范围显著增大。这预示着台湾问题将与亚太地区的秩序紧密联系并随之变化。特别是，对台湾问题的起源和演变过程产生影响，并与美国保持同盟关系的韩国和日本，无法置身于美国主导的台湾问题再调整过程之外。

基于此，本文旨在：第一，分析美国将台湾问题扩展为国际社会主要政治、安全、经济议题的战略意图、具体政策方向及其内在局限性。对这些进行客观审视，是我们制定最佳应对战略的前提。第二，探讨在台湾问题新变化过程中韩国的战略选择以及韩台关系。当然，台湾问题的出现是在中美霸权竞争的大背景下被触发的，并且在对立的中美之间，韩国的选择极其有限，这一点将作为分析的局限性。

II. 美国对台政策的转变与局限

美国新的对台政策始于“尽快放弃对中国将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自我期盼”，⑴并在“大胆解除美国自身对台湾关系的限制”⑵。这意味着美国将根据自身立场，更灵活地解释和适用其在美中关系基础“三个联合公报”中关于台湾的协议。

事实上，美国已在重新审视台湾的主权、防御承诺和武器销售、外交接触等敏感问题，同时正在制定法律措施以增进与台湾的关系。例如，通过《与台湾往来法》（TAIPEI Act: Taiwan Allies International Protection and Enhancement Initiative Act）多方面支持台湾参与国际事务，同时公开了1982年的“8·17公报”、里根总统的备忘录以及舒尔茨（George Shultz）国务卿和鹰格（Lawrence Eagleburger）副国务卿致驻台代表李洁明（James Lilly）的两份电报，指责中国未能履行承诺并“歪曲事实”（a habit of distorting）。⑶

美国此举旨在通过强调是中国提供了使其不得不修改对台政策的因素，来为其政策转变辩护。特别是，美国认为在1972年2月的《上海公报》和1979年1月1日的《建交公报》中明确的“美中建交不仅将促进两国人民的利益，而且将促进亚洲和世界的和平”⑷的协议已被中国严重损害。因此，美国正以《台湾关系法》为基础推进新政策，该法明确规定了“提供防御性武器”（arms of defensive character）以及“维持应对任何威胁台湾安全、社会、经济制度的手段的能力”⑸，而非依据三个联合公报。

由此可见，美国在反思长期忽视台湾问题之余，也明确表示今后将把与台湾的关系发展为独立于美中关系之外的关系，而非美中关系的“一部分”（subset）。然而，美国的这些政策能否取得预期成果，能否持续保持推进动力，目前仍是未知数。特别是，美国是否能够真正超越“一个中国”原则强行改变与台湾的关系，这是最大的疑问。鉴于“一个中国”原则是联合国50年前的决议，美国难以以中国未能履行承诺为由单方面废除。此外，只要国际社会基本维持“一个中国”原则，美国的对台政策转变、台湾国际地位提升、外交空间拓展就必然面临局限。例如，在2021年5月备受关注的、旨在衡量台湾能否扩大参与国际组织的世界卫生大会（WHA）上，台湾的观察员资格参会就未能实现。⑹在台湾被公认为防疫模范国家的情况下，即使在作为非政治性国际组织的世卫大会（WHA: World Health Assembly）上也未能获得与会资格，这充分表明，尽管有美国的全力支持，台湾的公共外交活动（international space）的拓展也绝非易事。

III. 韩国的战略选择

在2021年5月21日韩美首脑记者会上，当被问及台湾问题时，拜登总统对文在寅总统说“祝你好运”，这一幕象征性地展现了韩国在台湾问题上的尴尬处境。韩国在作为中美霸权竞争核心议题的台湾问题上，难以找到最佳应对方案。当时文总统提到的两岸关系的特殊性、台海和平稳定等，都需要通过客观审视来寻求战略选择。

1. 对两岸关系特殊性的客观审视

两岸关系的特殊性在于，尽管存在“一个中国”原则，即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实际上存在着“另一个中国”或“一个台湾”。这是国际社会普遍原则与现实不符的现象，也是围绕台湾主权、统一、独立等冲突的根源。两岸关系的另一特殊性在于，中国和台湾在规避体制和意识形态障碍的情况下，不断拓展了双赢的边界。例如，“九二共识”（1992 consensus）⑺，即承认“一个中国”但各自表述，是推动两岸经济和人员交流几乎达到一个国家层面的原动力。

然而，台湾的独特认同和追求独立的民进党（DPP）对此持非常否定的态度。特别是2016年执政的现任台湾领导人蔡英文，尽管面临中国持续的压力，至今仍未提及“九二共识”。从那些认为自己是台湾人而非中国人的“台独”分子来看，台湾问题的根本解决之道在于台湾作为一个完整主权国家独立。更何况，近期美国将台湾和中国区分开来，视为自由民主体制与共产主义独裁体制，并试图重新讨论台湾主权问题，⑻导致两岸冲突进一步加剧。

此前，韩国在两岸的体制和意识形态对立以及围绕统一与独立的冲突中，既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参与。但如果介入美国因素，情况就不同了。一旦美国扩大介入两岸关系，并以任何形式要求韩国参与，韩国的处境将日益艰难。在这种情况下，在贸然表态或做出战略选择之前，必须对当前两岸关系的客观诊断。例如，台湾独立是否能够实现？在两岸经济交流中断的情况下，台湾的经济增长是否能够持续？美国是否有意愿和能力致力于恢复台湾主权和回归国际社会？遗憾的是，笔者认为对这些问题的回答都是不可能或否定的。冷静审视这些问题，自然会得出韩国战略选择的可能性范围。

2. 优先考虑台海和平与稳定

韩国需要考虑的另一个问题是，美中之间的军事示威最终是否会演变成台海的军事冲突。中国在被视为不可挽回的“台独”势力的蔡英文执政后，不断增加对台湾的军事示威。特别是，当香港事件蔓延到台湾的反中情绪，并出现美国等外部势力介入的迹象时，中国部署了空军、海军、海军陆战队等兵力，甚至提及使用武力的可能性。然而，现阶段中国的军事示威，仅是警告台湾不要分裂以及美国纵容的程度。对中国共产党来说，解决台湾问题意味着“革命的完成”，因为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特别是对于致力于巩固权力、甚至废除宪法任期限制的习近平来说，台湾问题是绝不能让步的民族任务。因此，至少需要展现出坚决保卫台湾的决心，但超出此范围则会负担过重。撇开与美国的军事力量对比不谈，在香港事件和新冠疫情之后，中国面临的国际舆论日益恶化，国内情况也并非尽如人意。习近平对2022年冬季奥运会成功举办的渴望也很高。对于渴望继续执政的他来说，极端使用武力是一场过于危险的赌博。

当然，中国的克制程度将取决于台湾的分裂迹象和美国的纵容程度。首先，台湾人民的独立自主意识与其实现的可能性是两回事。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他们深知过度刺激中国的危险。马英九前总统提出的“不统、不独、不武”政策中，意味着台海和平维持的“不武”仍然是台湾人民的首要任务。没有任何台湾政治领导人会轻视这一点。像这样，中国和台湾都清楚认识到军事冲突的负面后果，这是保持克制和冷静的内在因素。

另一方面，美国的战略目标不是台湾独立，而是遏制中国的霸权挑战。因此，没有理由煽动台湾的独立情绪而过度刺激中国，而且美国在台海发生军事冲突时，初期制胜的可能性也不如以往。此外，尽管美国不情愿，但中国和台湾的危机管理机制仍然在运作，以防止军事冲突。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将台海和平与稳定作为战略选择的主要标准，就像我们在内外政策中始终优先考虑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一样。我们不应被周边气氛所影响而夸大台海军事冲突的可能性，也不应过分自信地认为我们有能力介入。更重要的是，自朝鲜战争以来，台海和朝鲜半岛的安全局势与美国、中国因素紧密联系，并敏感地相互作用，形成不可分割的关系。台海军事冲突至少对我们来说，并非隔海相望的火灾。

IV. 结论

随着中美霸权竞争和台海军事示威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两岸关系固有的特性和现实却被低估了。两岸关系并非只有不可妥协的政治安全议题。即使在人员交流几乎中断的新冠疫情期间，两岸贸易额也大幅增加。数十万台湾人在中国与配偶组建家庭，还有数倍于此的人在中国从事经济活动。此外，大多数台湾人仍然希望维持和平现状，而不是统一或独立。归根结底，他们并非不希望独立，而是冷静地认识到现实的障碍。他们看到了香港的挫折，确认了“一国两制”的虚伪性，但要求不应将台湾的未来完全寄托在美国身上的冷静声音也越来越大。由于新冠疫情突然再次扩散，曾引以为傲的防疫模范领导人蔡英文的支持率急剧下跌，而反对党国民党则主张引进中国疫苗，并展开政治攻势。

所有这些情况都充分说明了既是一个又是一个，既是两个又是一个的复杂微妙的两岸关系。不能只关注某一方面而做出断然的应对。必须仔细审视两岸关系的特性和现实，谨慎应对。这其中必须包含增进现有韩台关系的方案。特别是，如果存在因过度顾忌中国而自我施加的不必要限制，就应该加以改善。当然，其推进过程不应以最大化国家利益为目标的进攻性方式，而应在纠正不当惯例、恢复正当权限的实务层面逐步进行。■

⑴ Stilwell, David R. 2020. “The United States, Taiwan, and the World: Partners for Peace and Prosperity.” U.S. Department of State (The Heritage Foundation Remarks). (August 31).

⑵ Pompeo, Michael R. 2021. “Lifting Self-Imposed Restrictions on the U.S.-Taiwan Relationship.” U.S. Department of State (Press Statement). (January 9).

⑶ 最近解密的里根总统备忘录（1982年8月）明确指出，“美国对台军售的削减与中国‘和平解决台湾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间分歧的持续承诺’（continued commitment of China to the peaceful solution of Taiwan-PRC differences）紧密相关，因此‘军售的质量和数量’（the quality and quantity of arms）完全取决于中国对台湾的威胁程度。” American Institute in Taiwan. 1982. “Declassified Cables: Taiwan Arms Sales & Six Assurances (1982).” American Institute in Taiwan.

⑷ American Institute in Taiwan. 1972. “U.S.-PRC Joint Communique (1972); Joint Communique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and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Normalization Communique, 1979).” American Institute in Taiwan.

⑸ American Institute in Taiwan. 1979. “Taiwan Relations Act, Section 2: 5~6.” American Institute in Taiwan.

⑹ 國際組織司. (2021). “台灣未獲邀出席第74屆「世界衛生大會」線上會議，外交部長吳釗燮及衛生福利部長陳時中共同表達我國嚴正不滿立場“ 中華民國外交部 版權所有. (May 24).

⑺ “九二共识”的核心是“一个中国，各自表述”（一中各表）的共识。即在承认“一个中国”的前提下，双方相互承认中国大陆以“中华人民共和国”表述，台湾以“中华民国”表述。

⑻ 即美国区分了其坚持的“一个中国政策”（one-China policy）与中国的“一个中国原则”（One China principle）。也就是说，中国通过“一个中国原则”主张对台湾的主权，而美国则强调其对台湾主权问题未明确表态。这暗示美国不会故意全盘接受中国对台湾主权的论断。

■ 作者：文兴浩（문흥호）) 韩国韩阳大学国际学研究生院中国学系教授。在韩阳大学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曾任统一研究院责任研究员、俄勒冈大学政治学系访问教授。专业领域为中国政治/外交/安全、朝中关系、两岸关系。曾任现代中国学会会长及外交部、统一部、产业通商资源部政策咨询委员，近期正进行以“构建东亚共荣网络与朝鲜半岛和平体制”为大主题的中长期研究项目。主要著作包括《台湾问题与两岸关系》、《中国的对外战略与朝鲜半岛》、《韩台关系史1949~2012》、《东亚共同繁荣与朝鲜半岛和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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