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特别报告] 台湾特辑系列②_中美竞争时代下台湾的安全战略与挑战因素

【编者按】

在本期特别报告中，台湾国立政治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王信贤阐述了在长期中美战略竞争的背景下，台湾海峡两岸关系所面临的挑战。台湾一方面过度依赖美国，另一方面又在中国“惩罚与奖励”双重战略的压力下，国内政治竞争加剧且分裂，两岸民众的敌对意识问题也令人头疼。作者特别指出，两岸关系已不再是改善关系的问题，而是如何进行危机管理的问题。他强调，台湾的最佳对策是规避风险和拖延战术，并应等待后习近平时代。

1. 中美竞争时代下的台湾

自2018年3月以来，中美两国在经济贸易领域的冲突逐渐升级，蔓延至科技领域，并演变为全面战略竞争。新冠疫情爆发后，“疫苗外交”也成为竞争的焦点。特朗普政府时期，中美竞争因美国大选的白热化而进一步加剧。拜登政府上台后，虽然延续了这种态势，但正在回归建制派（the Establishment）的路线，试图通过加强与盟友的团结和多边关系来遏制中国。今年4月，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通过了“2021年战略竞争法案”。这是美国首次就对华战略方针制定具有跨党派共识的重大法案。白宫国安会印太事务协调官柯特·坎贝尔（Kurt Campbell）在5月26日表示，中美之间的“战略接触”时代已接近尾声。中国在综合国力上落后于美国，在军事和战略上仍试图避免冲突，但在外交上却表现得无所畏惧。例如，过去两年咄咄逼人的中国“战狼外交”，在今年3月阿拉斯加举行的中美会谈中，由杨洁篪和王毅接棒，达到了顶峰。今年春天，习近平在“两会”上提出的“平视世界”的主张也是如此。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满足国内民族主义情绪，达到“内部宣传”的效果。

由于地缘战略特性以及中国对自身主权完整和统一的考量，台湾已成为两个大国竞争与对抗的最前沿。今年4月，《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的封面故事称台湾为“地球上最危险的地方”。随着中美两国多年来维持的“一个中国”的“战略模糊”逐渐瓦解，台湾海峡的和平受到威胁。此外，中国为了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目标，不惜在最后关头动用军事手段实现统一。更令人警惕的是，今年3月，曾任印太司令部司令的菲利普·戴维森（Philip Davidson）在国会听证会上指出，未来5至10年内，中国最有可能采取侵略和军事行动的目标是台湾。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也报道称，美国国防部对台海地区中国使用武力的模拟结果显示，美国多次处于劣势，台湾在中美竞争中陷入了更加困难的境地。

2. 台湾的安全战略

在如此艰难的形势下，台湾的安全战略主要由三个部分组成。一是寻求强大的外部援助，特别是依赖美国。二是采取“豪猪战术”（Hedgehog defense）。三是构建具有全球不可替代性的“产业”。

1) 미국에의 편승(bandwagoning)

一般来说，夹在两个竞争大国之间的国家有三种选择：对抗（balancing）、依附（bandwagoning）、规避风险（hedging）。大多数国家采取灵活的“规避风险”战略，尽量与双方保持友好关系，以实现国家利益最大化。这就是为什么在美中全面竞争的背景下，许多亚太国家在安全战略上倾向于美国，在经济上依赖中国，并采取“规避风险”战略。尽管随着两国竞争的加剧，“规避风险”的难度越来越大，但许多国家仍然在战略上倾向于美国，同时又试图不惹恼中国。新加坡是采取这种立场的典型国家。李显龙总理去年6月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杂志上发表了题为《亚洲世纪的危险》（The Endangered Asian Century）的长文。李显龙在文中提到，美中两国已走上持续数十年的对峙之路，如果两国强迫亚洲各国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新加坡和东南亚国家将力求不得罪任何一方。也就是说，他谈到了“规避风险”的“对冲”战略。韩国和日本也是如此。今年3月的“2+2会议”以及韩日两国领导人与拜登总统举行的会谈，虽然在安全上依赖美国，但并未完全激怒中国。

根据上述逻辑，台湾为了安全需要美国的援助，但没有中国市场就无法实现经济发展。去年，台湾对华出口占其总出口的43.8%，创历史新高。因此，“规避风险”的对冲战略最符合台湾的国家利益。然而，台湾是少数几个在中美竞争中完全“依附”美国、并“对抗”中国的国家之一。这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中国的“主权”触角延伸至台湾。也就是说，中国共产党经常宣称“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此外，随着中国综合国力的增强，其对台湾的施压力度不断加大，并频繁进行军事威胁和外交打压。这使得台湾不得不依赖大国，特别是美国的支援，并将其视为生存之道。另一个原因是台湾内部因素。与主张以更温和的方式处理两岸关系的在野党（国民党）不同，目前的执政党民进党一直将“抵抗中国”作为其主要政策。自习近平2019年1月2日在《告台湾同胞书》发表40周年纪念会上发表强硬言论，以及北京当局强硬应对香港的“反送中”示威以来，台湾民众对中国当局的反感日益加剧。这使得民进党政府所采取的反中政策获得了更大的支持。

因此，在中美全面竞争的背景下，台湾几乎完全站在美国一边，并积极参与美国主导的印太战略等遏制中国的战线。“印太战略”以及强调“民主价值观同盟”等，都根植于此种状况。

2) 加强国防力量

加强国防力量和军事实力，即所谓的“豪猪战略”（Porcupine strategy），其战略意义与非对称战争（Asymmetric warfare）的逻辑相似。就像豪猪用刺来威胁和阻止敌人一样。特朗普政府去年宣布向台湾出售鱼雷、巡航导弹、无人机等七种主要武器系统，旨在使台湾像豪猪一样难以攻击，甚至具备反击能力。今年3月，曾任美国国防部副助理部长的戴维·奥克曼内克（David Ochmanek）对媒体表示，如果两岸爆发战争，美国将难以救援台湾。他主张台湾应增加防御武器，为美国提供援助争取时间。也就是说，台湾只有增强军事能力，才能提高自卫信心，并提高盟友实际协防的意愿。同时，也能获得台湾外交的谈判筹码和参与国际舞台的机会。

台湾不仅扩大了各种武器系统的海外采购，还持续开发国产战斗机和潜艇等新型武器。近年来，成功开发了HF-2E巡航导弹、空军的“万剑”对地巡航导弹、海军的HF-3超音速反舰导弹等国产攻击性武器。这些国产武器的开发，使得台湾在原有的“坚固防御与多层威慑”战略的基础上，从2021年起能够增加“多维度防御、多层阻击与歼灭、防御力持续、重点突破”的防卫构想。此外，根据台湾国防安全研究院的《2020年中共政治军事发展评估报告》，中国对台湾的军事威胁反而为台湾带来了长期国防制度、武器采购和实质性同盟关系等方面的积极成果。例如，今年4月的美日首脑会谈联合声明中，拜登总统和菅义伟首相强调了台湾海峡稳定的重要性。两国还强调，美日两国反对以任何武力尝试或威胁改变东海和南海的现状，或威胁地区安全。同时，敦促台湾内部重新审视国防的重要性，并审查兵役和国防制度。

3) 构建具有全球不可替代性的“产业”作为“护国基石”

特朗普政府时期，中美技术竞争是两国竞争的最前沿。拜登政府也通过与盟友建立高科技联盟来遏制中国的快速增长。近期，随着新冠疫情的蔓延以及人工智能（AI）、5G、AIoT、电动汽车、高速计算、加密货币挖矿等多个领域对半导体芯片的需求迅速增加，供应已无法满足需求。因此，台湾和韩国的半导体生产能力受到了世界的关注，并成为发达国家的重要关注对象。特别是台湾的台积电（TSMC）凭借其高端芯片制造能力，不仅巩固了其在半导体产业的领先地位，还提升了台湾对世界的影响力。

许多国际媒体称，没有台湾，各国的关键产业将停滞。特别是在新冠疫情期间，半导体芯片短缺的现象更加明显。因此，一旦台积电的生产线中断，全球产业也将随之中断，其后果将被评估为是巨大的。这就是美国、日本、欧盟国家确认台湾半导体芯片供应安全的原因。当然，许多智库学者分析认为，由于中国的高科技产业目前陷入美国的陷阱，中国控制台湾半导体产业的意图将日益加剧。不少分析认为，如果中国决定以武力夺回台湾，首要措施将是控制台湾半导体。当然，台湾政府也深知这一点，因此在扩大对半导体产业支持的同时，正努力使台湾的半导体产业成为全球不可替代的地位。这是将台湾与世界产业发展联系起来，凸显台湾面临的来自中国的威胁成为世界性问题，从而确保台湾安全的一种战略。事实上，过去一年多来，台湾政府全力支持国产新冠疫苗的制造，也是出于类似的逻辑。

3. 两岸关系中台湾面临的挑战因素

1) 过度依赖美国带来的双重风险

如前所述，台湾目前在两岸关系中处于内外“双层博弈（two-level games）”的局面，并将“依附美国、对抗中国”作为首选。然而，这也面临着两种风险。首先是中国正在加大施压力度。特别是中国外交部和国台办以及《人民日报》等官方媒体，对台湾执政党的本质进行批评，指责民进党政府依靠美国谋求独立，崇拜西方。甚至批评其利用疫情谋求独立。此外，最近台湾发生地区疫情后，拒绝中国援助，却接受日本和美国提供的疫苗等举动，也引起了北京当局的不满。

目前，美中台三角关系形成了一种循环结构。中国通过强大压力阻止台湾倾向美国，而台湾为自保不得不更加亲近美国和日本。然而，这又带来了另一种危险。简而言之，这是“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行为，缺乏规避风险的措施。近年来，随着美中竞争的加剧，美国通过了《台湾旅行法》、《台北法案》、《国防授权法》等，并正在扩大对台湾的武器销售，无论在数量还是质量上。台湾被邀请参加联合军事演习，并参加了亚太地区登陆部队指挥官研讨会（PALS, Pacific Amphibious Leaders Symposium）。然而，台湾政界对于美国是否对台湾做出了确切承诺仍有争议。如果美中达成某种协议，双方采取“战略后退”的立场，台湾将如何应对？像这样过度依附美国、对抗中国的立场，可能会带来另一种风险。

2) 强度日益增强的中国“惩罚与奖励”双重战略

中国一直对台湾采取“惩罚与奖励”的双重战略。在民进党执政期间，惩罚力度更大，奖励也更多的中国单方面行为正在加强。这种双重战略给台湾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① 在“惩罚”方面，主要针对台湾政府，包括封锁其进入国际舞台以及军事行动等。近年来，不断迫使台湾的邦交国与台湾断交，并阻止台湾参与国际组织和国际会议。军事上，中国的军机和军舰在台湾周边徘徊，军机频繁越过台湾西南地区的防空识别区（ADIZ）和台湾海峡中线。这不仅针对台湾，也针对美国和日本，越过台湾海峡中线给台湾的空中防御带来了巨大压力。

② 在“奖励”方面，主要针对台湾民众，以习近平提出的“经济社会融合”为指导思想。也就是说，通过各种优惠政策吸引台湾企业和人才到中国投资和就业，并利用两岸经济的紧密交流来持续加强对台湾的影响力。奖励战略绕过了台湾政府，使其无能为力，因此是一种“单方面行为”。此外，通过各种形式的统一战线策略、宣传战、认知战等“混合战争”，干扰台湾的国内政治和社会运作。

3) 国内政治竞争加剧与分裂

两岸关系是台湾内部政党之间以及民众观点分歧最大的政策议题。也是政治争论最激烈的领域。因此，这几乎成为一场零和博弈（zero-sum game），双方几乎没有妥协的余地。不仅在政治经济层面，最近在新冠疫苗采购问题上也发生了政党间的争论。争议点在于台湾是否应该购买由上海复星医药集团代理的德国BNT疫苗。在执政党高举“反中”旗帜的情况下，中国国台办甚至承诺协助台湾与上海复星医药集团的疫苗谈判。台湾方面的反应是负面的，但反对党却主张“生命掌握在老天爷手中”，要求尽快进口疫苗，争论不休。撇开中国此举的真实意图不谈，台湾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之间、政党之间、民众之间都爆发了激烈的赞成与反对的争论。像这样，台湾社会在两岸关系议题上难以达成共识，在面临中国压力时，这些争论和内部矛盾将持续下去。台湾即使团结起来也难以对抗中国，而分裂的台湾将更难对抗中国。

4) 两岸民众间的敌对意识

近年来，两岸之间不仅政府间对立，民众间的敌对意识也在不断增加。特别是近两年来，随着中美贸易战、香港“反送中”示威、台湾总统大选以及新冠疫情的爆发，两岸民众的立场严重分歧。特别是青年一代，天生的“天然独”与渴望民族统一的中国“自然统”之间的冲突，以及反中与仇台之间的对立，几乎每天都在两岸的各种主要网络平台上上演。事实上，台湾应特别警惕中国国内民族主义的日益高涨。并警惕中国共产党将其作为转移美中关系或国内经济社会危机的情绪发泄口。此外，区分“中国共产党”和“中国民众”并争取中国民众的民心至关重要。要让中国人民理解，他们可以在中华世界中实践民主制度，民主是他们可以选择的生活方式。而且，这将是维护台湾安全最好的方法。

4. 结论

尽管中美竞争具有全面性，但我们仍需明确区分其中的本质。此外，还需要明确美中双方战略与战术中合作、竞争、对抗三要素的比例。中美战略竞争是长期的。如果我们必须在战略上采取不可避免地倾向美国的立场，那么在战术层面就必须更加精细和灵活地运作，寻找规避风险的空间至关重要。民进党执政的过去四年，加上疫情的催化作用，目前的两岸关系已不再是改善关系的问题，而是如何进行危机管理的问题。目前，从中国共产党的政治日程来看，“中共建党100周年纪念”、“冬奥会”、“二十大”等活动的顺利举行是关键。在此期间，“集中精力办好自己的事”最为重要。不会鲁莽地对待台湾。然而，2022年秋季召开的二十大之后的形势则难以预测。

在中国的内外政策决定中，习近平的意志当然最为重要。过去几年，国际社会盛传习近平将失去权力。主要提及的美中贸易战、新冠病毒、国内各种经济社会问题以及过度反腐导致的政敌反扑等，但必须知道的是，这些事件虽然影响了习近平的权威，但他的权力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益巩固。习近平在疫情初期受到许多批评，但随着欧洲、美国和印度的局势恶化，中国共产党启动了内部宣传机制，强化了习近平的领导作用，并宣传制度优势。美中对抗越激烈，习近平在二十大连任的可能性就越高。习近平权力高度集中，无人能挑战他，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台湾的最佳对策将是规避风险和拖延战术。要有耐心，等待后习近平时代。■

■ 作者：왕신셴(王信賢)台湾国立政治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兼特聘教授。2002年获得国立政治大学东亚研究所博士学位，曾在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日本东京大学、早稻田大学担任访问学者。主要研究领域为比较政治、国际关系、中国研究和两岸关系。近期研究成果包括《在岩石与坚硬之地之间：亚洲-太平洋地区中小国家如何应对竞争性大国》、《构建超稳定结构：习近平治下中国社会稳定维护机制》、《削弱大哥：中国社会信用体系的顶层设计与地方自由裁量权》等，并在国内外主要学术期刊上发表了约60篇学术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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