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极分化与韩国民主主义系列] ③ 谁支持戒严？

一、导论

2024年12月3日，尹锡悦总统宣布了紧急戒严。这是韩国民主主义历史上罕见的举措，加剧了政治不确定性和社会矛盾。围绕宣布戒严的争论，已超越单纯的政策判断，提出了关于民主主义根本原则和国家治理方式的本质性问题。一部分人认为戒严是在国家危机下不可避免的选择，而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这是对宪法和民主程序造成的严重挑战。

本研究以“谁支持戒严？”为核心问题，分析了国民对宣布戒严的态度与哪些因素相关。特别是，本研究关注戒严支持并非单纯由政治立场或意识形态倾向决定，而是与更复杂的社会政治因素存在何种关系。本研究将考察人口统计学变量（如性别、年龄、教育水平）、对政府和民主主义的政治态度，以及对政党和政治领导人的情感两极分化如何与支持戒严相关联。旨在探讨韩国社会中对戒严等非常措施的态度是在何种背景下形成的。

本研究旨在超越单纯识别支持戒严者的特征，为理解韩国政治中民主主义与威权主义治理方式的讨论做出贡献。首先，通过分析支持戒严者与特定社会阶层或政治倾向的差异，考察戒严等非常措施是否在特定群体中更易被容忍。其次，通过审视对民主主义的态度与支持戒严的关系，探讨对民主主义的不满是否会成为非民主措施的辩护逻辑。最后，通过分析情感两极分化与支持戒严的关系，评估情感政治与对民主主义的认知之间存在何种关系。

本研究表明，戒严等极端政治措施的实施，并非仅仅取决于掌权者的决定，而是需要社会层面的接受背景。深入理解韩国社会关于民主主义可持续性的讨论，并分析市民的政治态度如何形成对戒严等措施的看法，将为今后民主主义的发展提供重要的启示。

本研究共分四章。第一章分析了人口统计学因素和政治倾向与支持戒严的关系。考察了性别、年龄、教育水平、地区、意识形态倾向、支持政党等变量如何影响对戒严的支持。

第二章分析了对强力政府和民主程序态度的与支持戒严的关系。评估了对国会制约的态度、对领导人权力的认知以及对程序性民主的信念与支持戒严的关联性。

第三章探讨了对民主主义的态度与支持戒严的关系。考察了将民主主义视为最佳制度，或认为在特定情况下独裁可能更好的态度如何与支持戒严联系起来。

第四章分析了情感两极分化与支持戒严的关系。评估了对政党和政治领导人的好恶越强，对戒严的支持是否会增加，以及情感两极分化是否会朝着使威权主义治理合法化的方向作用于对民主主义的认知。

本研究旨在诊断韩国民主主义的现状，并为加强未来民主制度稳定性的讨论提供基础资料。

二、按人口统计学因素和政治倾向划分的支持戒严

1. 按性别和年龄段划分的支持戒严

[图1] 按性别和年龄段划分的支持戒严

[图1]展示了按性别和年龄段划分的支持戒严程度。上方图表显示了男性和女性的分布，下方图表显示了按年龄段划分的分布。X轴表示对宣布戒严的评价，从1（非常不妥）到5（非常妥当）。越往左表示越强烈反对戒严，越往右表示越支持戒严。Y轴表示各群体内回答特定选项的人的相对分布，图表高度越高表示选择该回答的人越多。

上方图表比较了男性和女性的支持戒严程度。总体而言，男性和女性都对宣布戒严持否定态度，尤其是在“非常不妥（1）”选项上回答比例最高。也就是说，没有明显的性别差异，对戒严的反对在两个群体中都普遍占主导地位。

下方图表显示了按年龄段划分的支持戒严程度。年轻群体（18-29岁，30-39岁）明显倾向于强烈反对戒严，回答集中在“非常不妥（1）”选项。相反，随着年龄增长，负面反应有所缓和，尤其是在60岁以上（60-69岁，70岁以上）群体中，对戒严持肯定评价的比例有所提高。

2. 按居住地区和教育水平划分的支持戒严

[图2]显示了按居住地区和教育水平划分的支持戒严分布。图表上部显示了按居住地区划分的支持戒严程度。在所有地区，对戒严的负面评价都占压倒性优势，但地区之间存在细微差异。特别是在光州·全罗地区，“非常不妥（1）”的回答最为集中，几乎没有对戒严持肯定评价的回答。相反，在大邱·庆北以及釜山·蔚山·庆南地区，对戒严持肯定评价的回答者比例相对较高。也就是说，尽管在这些地区反对戒严仍占多数，但对戒严持友好立场的回答者分布比其他地区要多。

[图2] 按居住地区和教育水平划分的支持戒严

图表下部显示了按教育水平划分的支持戒严情况。教育水平越高，反对戒严的倾向越强，完成博士课程以上的回答者中，“非常不妥（1）”的回答比例最高。相反，高中毕业及以下学历的回答者中，对戒严持肯定评价的比例比其他学历群体相对较高。但无论教育水平如何，总体上对戒严的负面评价仍然占主导地位。

[图2]的结果表明，根据居住地区和教育水平，对戒严的态度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差异，但难以将其解释为决定性因素。在所有地区和学历水平中，反对戒严的倾向都很强烈，但只能认为在特定地区（大邱·庆北及釜山·蔚山·庆南）或学历水平（高中毕业及以下）中，对戒严持肯定评价的回答者比例相对较高。

3. 按政治倾向划分的支持戒严

[图3]显示了按意识形态倾向和支持政党划分的分布。首先，图表上部显示了按回答者意识形态倾向（进步、中立、保守）划分的支持戒严程度。进步倾向的回答者倾向于强烈反对戒严，“非常不妥（1）”的回答占压倒性多数，而转向肯定评价（4, 5）的回答比例极低。

[图3] 按意识形态倾向和支持政党划分的支持戒严

保守倾向的回答者，不仅支持戒严的比例相对较高，而且对戒严的态度并非集中在特定区间（例如1分），而是分布在所有区间（1-5分），这一点尤为引人注目。到目前为止分析的大多数情况都显示出对戒严的反对集中在1分，但在保守倾向群体中，这种集中现象消失了，对戒严持肯定评价的回答也以一定比例出现。这表明保守倾向回答者中支持戒严的比例相对较高，同时也显示出对戒严的态度可能比单纯的反对或赞成更加多样化。

图表下部显示了按回答者支持政党划分的支持戒严程度。共同民主党支持者倾向于强烈反对戒严，“非常不妥（1）”的回答占压倒性多数。祖国革新党、改革新党、进步党支持者也表现出类似模式，总体上对戒严的反对程度与民主党支持者相似。相反，国民力量党支持者中对戒严持肯定评价的回答者比例比其他政党支持者高，尤其是在4-5分（赞成）区间，回答比例相对较高。然而，国民力量党支持者中，对戒严持否定评价的回答并未完全排除，在1-3分区间也出现了一定比例的回答。也就是说，国民力量党支持者倾向于支持戒严，但内部也存在多种意见。

三、越希望强力政府，越支持戒严吗？

韩国民主主义在弹劾风波中摇摇欲坠，尹锡悦总统被弹劾后，政治不确定性加剧。总统方面和执政党部分人士以法律程序问题为由推迟弹劾后的措施，部分支持他们的市民主张宣布戒严是不可避免的措施。他们的逻辑与认为总统应不受国会制约自由处理国政的观点相吻合。实际上，认为为了让政府发挥强有力的领导力，国会的制约不应过度的人，可能越倾向于支持戒严。因此，本章旨在分析政府权限和对民主程序态度与对戒严立场之间的联系。为此，我们询问了回答者是否认为“政府受到国会制约就难以成大事”、“总统是否应不顾国会反对强行推行政策”、“政治领导人能否为达成目标而无视现有程序”、“在国家危机情况下政府能否无视法律”。

[图4] 对强力政府及领导力的认知与支持戒严

[图4]显示，认为政府应发挥强有力领导力的人，倾向于对戒严持更积极的态度。首先，对于“国会制约过度，政府难以开展重要工作”这一主张表示同意的回答者，对戒严的评价较高。特别是“非常同意”的回答者，在4-5分（支持戒严）区间分布较高；相反，重视国会制约的回答者则明显倾向于强烈反对戒严。

类似模式也出现在对“总统应不顾国会反对，强行推行认为必要的政策”这一主张的回答中。认为总统应做出强硬决定的（非常同意，稍有同意）的人，倾向于支持戒严；认为不应无视国会的人（完全不同意，不太同意）则强烈反对戒严。这些结果表明，偏好强有力领导者的态度很可能与对戒严的态度相关联。强调领导人强有力领导力而非国会制约的人，倾向于将戒严视为更正当的措施；而重视民主程序和制衡的人，则倾向于将戒严视为对民主的明显破坏。

[图5] 对民主程序认知与支持戒严

[图5]显示，认为政府为达成目标或解决危机情况可以无视现有程序的人，倾向于相对更支持戒严。“领导人为了达成目标可以无视现有程序”这一主张的同意者，对戒严的评价较高，特别是“非常同意”的回答者在4-5分（支持戒严）区间分布相对较高。然而，认为不应无视程序的回答者则强烈反对戒严，回答集中在“非常不妥（1）”。

类似模式也在“政府为解决危机情况可以无视法律程序”这一问题中得到确认。越不重视程序性民主的人，支持戒严的比例相对越高。但在此需要注意的是，即使是认为在某些情况下可以无视现有程序的人中，仍有相当一部分人反对戒严。也就是说，即使不重视程序性民主，也不一定支持戒严，这一点非常明显。这与立法机构制约态度（第1、2个问题）对支持戒严的影响更为强烈形成了对比。

这种差异表明，仅仅偏好强有力领导力而非程序，可能不足以成为使戒严合法化的充分条件。也就是说，一些回答者虽然认为在特定情况下需要无视民主程序，但仍然不接受戒严这一极端措施。这表明支持戒严可能并非仅仅源于对“强力政府”的偏好，而是与否定立法机构制约的态度有更深层次的联系。

四、对韩国民主主义现实不满越多，越支持戒严吗？

对民主主义的认知与对戒严等非常措施的态度之间存在何种关系？一般而言，强烈信任民主主义的人，很可能拒绝戒严等非民主措施；反之，认为民主主义并非一定是最优制度，或对韩国民主主义的运作方式不满的人，则可能更倾向于对戒严持肯定评价。为确认这一点，本章分析了回答者对民主主义的偏好和对韩国民主主义的满意度与支持戒严之间的关联性。民主主义偏好通过以下问题进行测量：①是否认为民主主义总是优于任何其他制度；②是否认为在特定情况下独裁可能比民主更好；③是否对民主主义和独裁漠不关心。此外，通过“您认为目前韩国民主主义的运作情况如何（1-10分量表）”来评估对民主主义的满意度。现在，通过[图6]来考察这些对民主主义的认知对支持戒严的影响。

[图6] 对民主主义的态度与支持戒严

[图6]的上半部分图表显示了回答者对民主主义的偏好与支持戒严之间的关系。最引人注目的是，认为民主主义总是优于任何其他制度的回答者，对戒严持强烈反对立场，回答集中在“非常不妥（1）”。也就是说，对民主主义持有坚定信念的人，将戒严视为明确的非民主措施。相反，“在特定情况下独裁可能比民主更好”的回答者，对戒严的态度表现出更多样化，特别是在4-5分（支持戒严）区间也分布有一定比例。这表明，那些不确认为民主主义是最佳制度的人，越有可能将戒严视为一种选择。

此外，“民主主义或独裁都无所谓”的回答者的分布也与“在特定情况下独裁可能比民主更好”的回答者相似。该群体中反对戒严（1分）的回答者比偏好民主主义的群体少，总体上对戒严的态度分布更为中立。这表明他们虽然没有对民主主义持有强烈信念，但同时也没有积极支持戒严。有趣的是，不能排除该群体回答者并非仅仅对政治制度漠不关心，而是为了回避直接表达“独裁可能更好”的观点而选择了中立选项（民主主义或独裁都无所谓）。也就是说，他们对民主主义持保留态度，但实际上可能与容忍独裁的立场没有太大区别。

下半部分图表显示了对目前韩国民主主义运作方式的满意度与支持戒严之间的关系。最明显的模式是，对民主主义非常不满的回答者，支持戒严的比例越高。他们回答“非常不妥（1）”的比例减少，在4-5分（支持戒严）区间分布相对较高。这表明，那些认为现有民主主义体制未能有效运作的人，很可能将戒严等非常措施视为一种替代方案。

有趣的是，即使是对民主主义非常满意（10分）的回答者中，也有部分人对戒严持肯定评价。对民主主义满意度高的人，总体上倾向于反对戒严，但部分人也表现出可以接受戒严的态度。这些结果可以从两个方面解释。第一，他们可能认为，由于民主主义运作良好，戒严也是一种合法且正当的措施。也就是说，由于对现有体制的信任度高，他们认为戒严可能是应对政治危机的恰当方式。第二，他们可能是形式上对民主主义满意，但在特定情况下认为需要强有力领导者的决断。这可能与支持民主主义原则，但认为在国家危机情况下可以暂时中断民主程序的心态相联系。

这些结果表明，对民主主义不满的人支持戒严是意料之中的，但令人感兴趣的是，即使是对民主主义满意的人中，也有部分人可能将戒严视为正当措施。也就是说，支持戒严并非仅仅源于对民主主义的不满，而是可以根据看待民主主义的方式本身来解释。

五、情感两极分化越严重，越支持戒严吗？

韩国社会中的政治两极分化已超越单纯的意见分歧，表现为强烈的情感对立。特别是，对特定政党或政治领导人的好恶极端化，这种情感两极分化可能也会影响对戒严等非常措施的态度。本章分析了政党和人物的情感两极分化与支持戒严的关系。

为此，情感两极分化通过两种方式进行测量。第一，政党两极分化是通过分别评估对共同民主党和国民力量党的好感度（0-100分），然后计算两党之间的差值，形成-100至100之间的指数。越接近100表示越强烈支持民主党并厌恶国民力量党的人；越接近-100表示越强烈支持国民力量党并厌恶民主党的人。第二，人物两极分化是通过同样的方式测量对李在明和尹锡悦的好感度，然后通过两者差值计算-100至100之间的指数。100表示强烈支持李在明并厌恶尹锡悦的人；-100表示相反的人。

[图7] 对政党的情感两极分化与支持戒严

[图7]显示了对政党的情感两极分化与支持戒严之间的关系。最显著的特点是，情感两极分化越强，对戒严的态度就越鲜明。对民主党好感度高且强烈厌恶国民力量党的回答者（接近100的两极分化指数群体）倾向于强烈反对戒严，“非常不妥（1）”的回答占压倒性多数。相反，支持国民力量党并厌恶民主党的回答者（接近-100的两极分化指数群体）对戒严的评价比例有所提高，在4-5分（支持戒严）区间的回答呈增加趋势。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两极分化指数接近-100的回答者，几乎没有强烈反对戒严的回答（1-2分）。这是在前面分析的图表中从未出现过的独特模式。虽然在前面按支持政党划分的戒严态度分析中，国民力量党支持者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反对戒严，但在情感两极分化分析中，越是强烈厌恶民主党的回答者，越倾向于强烈支持戒严。这表明，不仅仅是支持特定政党，而是对反对政党极端的反感，可能与接受戒严等非常措施的态度更密切相关。

[图8] 对人物的情感两极分化与支持戒严

[图8]图表显示了政治人物（李在明和尹锡悦）的情感两极分化与支持戒严之间的关联性。与前面的政党两极分化类似，对特定人物的强烈好感和反感倾向于使对戒严的态度发生鲜明分化。

强烈支持李在明并厌恶尹锡悦的回答者（接近100的两极分化指数群体）明显倾向于强烈反对戒严，“非常不妥（1）”的回答占压倒性多数。相反，支持尹锡悦并厌恶李在明的回答者（接近-100的两极分化指数群体）对戒严的评价比例有所提高，特别是在4-5分（支持戒严）区间呈现明显增长趋势。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与政党两极分化一样，两极分化指数接近-100的回答者（强烈支持尹锡悦并厌恶李在明的群体）几乎不存在反对戒严的回答（1-2分）。这表明，不仅仅是支持特定领导人，而是对反对政治人物的强烈厌恶，可能与使戒严等强硬措施合法化的态度相联系。

对政党和政治领导人的情感两极分化，似乎与接受非常措施的态度密切相关，超越了单纯的政治偏好差异。本章的研究结果证实，与其说是强烈支持特定政党或政治人物本身，不如说是对反对政党或反对政治人物的强烈厌恶，与使戒严合法化的态度联系更为紧密。特别是，即使支持国民力量党，如果对民主党没有强烈反感，也可能不会无条件支持戒严；但对于强烈厌恶民主党的回答者来说，将戒严视为正当措施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这意味着，对戒严等非常措施的态度并非由单纯的意识形态倾向或所属政党决定，而是随着政治反感和情感对立的加深，可能固化为更强烈的立场。也就是说，政治两极分化超越了单纯的意见分歧，很可能改变对民主程序本身的认知。这些结果表明，在韩国政治中，如果情感两极分化加剧，重视强力秩序而非民主程序的心态可能会得到加强，这在政治危机情况下可能会更加突出。

六、结论

本研究分析了2024年12月3日尹锡悦总统宣布戒严事件引发的国民态度，并探讨了支持戒严与哪些因素相关。分析结果表明，人口统计学因素、政治态度、对民主主义的认知以及情感两极分化与支持戒严密切相关。特别是，在人口统计学变量方面，反对戒严总体上占优势，但在部分群体（例如高龄层）中，对戒严的肯定评价比其他群体要多。此外，偏好强力政府的人、对民主主义运作方式不满的人，以及对特定政党或政治领导人情感两极分化强烈的人，倾向于对戒严持更积极的评价。

这些结果表明，紧急状态措施（如戒严）并非仅仅是法律或政治上的决定，而是在社会接受其存在并存在相应的政治背景时，才更有可能获得正当性。特别是，政治两极分化越严重，对戒严的支持就越呈现出鲜明的对立趋势。这表明，对民主程序和法治的认知，并非仅仅是制度性问题，而可能是在情感和情绪对立中形成的。本研究有助于理解韩国政治中民主与威权统治方式的竞争，并有望成为未来分析民主程序持续性和公民政治态度的重要资料。■

■ 朴范燮_崇实大学政治外交学系助理教授。

■ 负责与编辑：宋彩麟，EAI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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