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极分化与韩国民主主义系列] ②紧急戒严的原因认知与制度改革态度

I. 引言

在尹锡悦总统宣布紧急戒严并进行弹劾审判之后，韩国社会再次陷入政治动荡之中。在经历如此极端的事件后，包括修宪在内的制度改革的必要性再次被讨论，但由于制度改革的要求并非源于对民主主义原则或制度缺陷的指摘，而是由戒严这一政治冲击所引发，因此其解释可能因如何解读当前事态而异。

本研究旨在分析紧急戒严这一政治冲击如何构建市民的制度改革要求。为此，本研究将考察对戒严原因的认知特点，并探讨其与修宪及国会改革要求之间的关联。此外，还将考察市民是将此次戒严事件视为总统个人问题，还是视为需要制度改革的问题。如果戒严是暴露韩国政治体制根本性问题的事件，那么市民现在认为需要何种制度改革，其认知又是在怎样的政治背景下形成的？通过探讨这些问题，可以确认当前制度改革讨论能够导向实质性民主主义发展的条件与局限。

II. 数据分析

1. 关于紧急戒严及其原因的认知分析

此次宣布紧急戒严是试图通过动用武力的非常措施来解决政治冲突和对立，而非通过对话与妥协，这是一种极端的尝试。总统威胁自由民主和法治的举动导致了国会的弹劾诉讼，但部分市民却表现出支持总统的论调，即戒严是为了保护国家免受“反国家势力”侵害，并应对在野党的“立法独裁”的必要措施。然而，调查结果显示，积极评价尹锡悦总统宣布紧急戒严的意见似乎是少数。在对此次调查中宣布紧急戒严的评价方面，回答“非常不妥”的受访者占72.7%，其中回答“非常不妥”的占58%。相反，回答“妥当”的仅为14.1%。也就是说，绝大多数人对尹锡悦总统宣布紧急戒严持否定意见。

在本次调查中，当询问市民对戒严正当化逻辑的态度时，69.4%的受访者反对“戒严是维护国家安全和秩序的必要措施”的说法，而对于“是应对在野党不合作态度的必然反应”的说法，反对者的比例降至62.8%。对两个问题表示同意的受访者约占20%至26%，其中回答“非常同意”的受访者占12.1%，表明极端同意的意见占据了相对较大的比例。对于“戒严是为维持总统个人权力而采取的措施”的说法，反对者占35.8%，同意者占52.8%，其中回答“完全不是”的比例为21.5%。

纵观对三个问题的回答，受访者普遍对宣布戒严的原因持批评态度，可以认为其必要性得到同意的比例在10%至20%左右。将对戒严的解释按政党支持度和意识形态倾向进行分类后，确认了其政党特性。考虑到问题的量表为1-10分（分数越高表示越强烈同意），在计算各群体平均分时，特别是共同民主党·祖国革新党支持层与国民力量党支持层之间以及进步与保守派之间，回答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一点在将戒严视为“制约在野党”的情况下尤为明显，在视为“为维持总统个人权力”的措施时，也形成了鲜明对比。

另一方面，共同民主党、祖国革新党和改革新党支持者在三个问题上都强烈反对戒严，而国民力量党支持者的回答在对戒严正当化的认识方面分布相对广泛。例如，82.0%的共同民主党支持者选择“完全不是”戒严是应对在野党的必然反应，而选择4分及以上选项的受访者不足2%。相比之下，国民力量党支持者中，选择4分以下的占14.12%，选择7分及以上的占64.9%，其中选择“非常同意”的占35.17%。与共同民主党相比，国民力量党支持者内部围绕此次戒严的党内意见分歧幅度更大。然而，总体而言，在如何解释此次戒严的问题上，支持哪个政党这一变量产生了明显影响。

通过与民主主义相关的认识，也可以考察对戒严原因的认识。本次调查询问了对韩国民主主义的满意度，分数越高表示对民主主义的满意度越高。与民主主义相关的认识方面，提出了“如果政府受到立法部门的持续制约（即监督和监管），那么就不可能成就伟大的事业”这一问题，询问了对国会制约的态度；并提出了“政治领导人最重要的是实现目标，即使为此需要无视现有程序也没关系”、“当国家面临困难局面时，政府为解决局面而无视法律是可以的”这两个问题，询问了在一般情况和紧急情况下的法治主义认识。

分析结果显示，对民主主义的认识均与各自对戒严原因的认识存在统计学上显著的相关性。可以认为，对民主主义的满意度越高，越反对戒严正当化逻辑，对戒严的批判性意识越强。认为国会制约可能妨碍总统施政的情况下，越有可能同意戒严的合理性。特别是，国会权力批评与戒严正当化之间的强相关性表明，国会权力批评可以相对容易地与加强总统权力的逻辑相结合。认为在一般情况或紧急情况下可以无视程序或法律的认识越强，认为戒严是必要措施的认识也呈现出强烈的线性关系。

通过OLS回归分析，将对戒严原因的认识与对民主主义的态度（政党支持度、意识形态倾向、年龄、性别）相结合进行分析。分析结果显示，民主主义满意度在削弱国家安全和秩序维持、制约在野党等戒严正当化逻辑方面起作用，但对维持总统权力逻辑未显示出显著影响。批评国会制约的态度一贯地对三个戒严正当化逻辑产生积极影响，尤其在国家安全和秩序维持以及维持总统权力逻辑方面表现突出。

民主主义偏好变量在总是偏好民主主义的情况下，以及在根据情况偏好独裁的情况下，对强化将戒严作为制约在野党的手段来正当化的态度产生了显著影响，特别是在紧急情况下可以有选择地遵守法治主义的回答者，显示出可能同意戒严正当化逻辑。意识形态倾向和政党支持度也影响着戒严正当化逻辑。这些结果表明，戒严正当化逻辑不仅与民主主义态度密切相关，还与政党偏好和对国会的批评态度密切相关。

II. 对制度改革的要求

1. 对制度改革的态度

对于“您如何看待修改宪法以改变现行总统制？”的问题，全体受访者中有53.1%回答需要修宪。这一比例高于回答应维持现行制度的29.5%，但另一方面，仅从这一数字来看，很难评价修宪得到了绝对多数的支持。因为，作为宪政秩序根本性变革的修宪，只有在更广泛的社会共识下才能获得推动力（不过，认为有必要修宪的受访者中有63.8%回答需要急于修宪）。

制度改革是一个专业性较强的问题，因此无党派人士和中间派的“不知道”回答较多，但如果存在支持政党或属于进步/保守派，则可以确认意见分化。在野党支持者中，有60%以上认为有必要修宪以改变总统制。共同民主党支持层多数支持修宪，这与党内领导层在修宪讨论中虽有一定消极，但党内存在修宪要求的情况一致。相反，国民力量党支持者中，尽管差距不大，但认为应维持现行制度的比例更高。在当前的弹劾局面下，更积极推进修宪的政治势力是国民力量党一方，但其支持层立场并不统一，这表明国民力量党领导层修宪的动力可能难以持续（金亨元 2025）。

关于制度改革的具体方向，询问了如何调整总统权力大小是比较妥当的意见。认为总统权力过大，需要分散的受访者最多，占43.6%。另一方面，36.7%的受访者认为总统拥有适当的权力，11.4%的人认为总统权力反而偏弱。这与“应削弱韩国总统权力”的通念有所不同，因为后两者的比例加起来为48.1%，超过了回答需要权力分散的受访者。

此外，问卷结果表明，对总统权力与改革方向的认识存在政党·意识形态上的分歧。首先，国民力量党支持层中，认为应维持现状的意见最多，有四分之一的人认为总统权力偏弱。认为需要加强总统权力的支持者较多，这可能反映了认为总统虽然发布了戒严令，但受到了在野党过度的制约，以及当前总统正接受弹劾审判的认识。这一点表明国民力量党内部对总统制改革的回答存在分化，这可能与国民力量党领导层关于制度改革的立场更强调总统与国会的矛盾，而非仅强调总统权力的调整有关。尽管在野党支持层或进步和中间派受访者中，也有相当一部分（约30%）对现行总统制感到满意，但总的来说，在野党支持层和进步倾向的受访者中，回答需要分散总统权力的占多数。

那么，对国会改革的态度如何呢？全体受访者中有64.7%同意有必要改革国会议员选举制度。这一比例高于认为有必要修宪和调整总统权力的回答比例。按政党支持度划分，可以看出，除共同民主党以外的政党支持者大多对当前的政党竞争体系感到强烈不满，共同民主党目前在国会中占绝对多数席位。共同民主党内部，虽然认为需要改革的意见最多，但认为应维持现行制度的意见也占有很大比重。当前对国会最不满的群体是国民力量党支持者。这种态度可以看作是对在野党对峙下，直至戒严和弹劾的当前国会格局的结构性不满的反映。

[表 6]

2. 对戒严原因的认识与制度改革要求

那么，对戒严原因的同意程度与对制度改革的要求之间是如何关联的呢？如果将戒严解释为是为了维持或加强总统个人权力而采取的措施，那么就会认为有必要进行权力制约或分散，以防止总统权力滥用。相反，如果将戒严解释为是对在野党不合作的回应，那么可能更倾向于改革国会制约总统权力的措施或改变当前国会力量格局的改革措施。也就是说，根据市民对戒严事件的不同解释，可能会形成不同的制度改革要求。

分析结果显示，对戒严的认识与总统制改革方向具有很强的关联性。对“紧急戒严是应对在野党的必然反应”这一说法的同意程度越强，认为应加强总统权力的意见比例就越高，而不是分散总统权力。相反，对这一说法表示不同意的人则要求分散总统的强力权力。由于回答“完全不是”的受访者占全体的47.2%，因此权力分散的要求强度要大得多，但“非常同意”的少数强烈偏好也难以忽视。事实上，同意此问题的回答者中，认为有必要维持现行总统制的意见最多。这可能反映了认为当前总统权力水平足以应对戒严的认识，也可能反映了认为当前事态的原因不在总统的认识。

[图 4] “戒严是应对在野党不合作态度的必然反应”的同意程度与对总统制改革的态度

[图 5] “戒严是为维持总统个人权力而采取的措施”的同意程度与对总统制改革的态度

另一方面，对称地看，越同意“紧急戒严是为了维持总统权力”的说法，回答认为需要采取措施分散权力的受访者比例就越大。这种趋势表明，越认为戒严是总统权力滥用，就越要求采取措施分散权力，这符合自明的逻辑。此外，这一分析也可以看作是表明，市民认为戒严事件中的总统权力滥用不仅仅是尹锡悦个人的问题，而是需要通过制度改革来解决的结构性问题。然而，如果同意戒严是维持总统个人权力的说法，但程度较弱，那么对需要削减总统权力的改革的偏好就下降到50%以下，维持现行制度的要求则增强。另外，如果不认同戒严具有维持总统权力的性质，那么认为需要加强总统权力的意见比例就会增加。

在国会议员选举制度改革方面，将戒严视为应对在野党的措施的倾向越强，认为有必要改革国会议员选举制度的受访者比例的增加就越明显。相反，认为戒严是总统权力滥用的意见越强，认为有必要改革国会议员选举制度的意见就越弱，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国会改革的要求仍然接近60%。有趣的是，在比较总统制改革和国会议员选举制度改革的要求时，如果认为戒严是由于在野党而不合作而不可避免地宣布的，那么就认为总统权力水平是适当的，而国会议员选举制度改革的必要性则很强。特别是，如果对此问题表示非常强烈的同意（9-10分），国会改革的要求就会压倒性地增强。

[图 6] “戒严是应对在野党不合作态度的必然反应”的同意程度与认为有必要改革国会议员选举制度的程度

[图 7] “戒严是为维持总统个人权力而采取的措施”的同意程度与认为有必要改革国会议员选举制度的程度

这一点也令人担忧，因为在经历了总统极端行为以例外紧急措施形式表现出来的戒严之后，人们可能只关注在野党的不合作态度，而非总统本身，这可能暗示了改革要求的偏向性。这可能包含着，在未能充分揭示制度缺陷和权力滥用等根本性问题的情况下，基于政党利益的改革要求可能被部分过度代表的可能性。特别是，如果只要求国会改革的论调扩大，可能会削弱旨在制约总统权力滥用或加强民主程序的根本性改革的讨论。

为了更系统地分析改革要求的方向及其形成因素，我们进行了多项逻辑回归分析，将对戒严原因的认识以及对民主主义的态度（民主主义满意度、法治主义态度等）作为自变量。

分析结果显示，对戒严原因的认识对总统制改革的认识产生了显著影响。认为戒严是为维护国家安全和秩序而采取的措施，越有可能支持加强总统权力；认为戒严是为了制约在野党，则支持加强总统权力；而认为戒严是为了维持总统权力的措施，则倾向于削弱总统权力，这在统计学上是显著的。根据情况偏好独裁的意愿，也比总是偏好民主主义的回答者更倾向于支持加强总统权力；在一般和紧急情况下，同意可以违反法治主义，会提高支持加强总统权力的可能性。政党支持度相对影响减弱，而意识形态倾向或年龄的影响则十分明显。

通过对国会议员选举制度改革的态度进行多项逻辑回归模型分析，结果显示，在对戒严原因的认识中，认为戒严是为了制约在野党的措施时，更有可能回答有必要改革国会议员选举制度。相反，民主主义满意度越低，支持选举制度改革的可能性就越显著增加。另一方面，根据情况偏好独裁的情况，认为没有必要改革国会议员选举制度的可能性越大。批评国会制约的情况下，认为有必要改革国会议员选举制度的可能性越大。共同民主党支持、意识形态倾向、年龄、性别等也产生了额外影响。考虑到前面的讨论，鉴于对戒严原因的认识受到民主主义认识的影响，可以认为民主主义认识通过作为中介变量的对戒严原因的认识来发挥影响。

III. 结论

本文分析了紧急戒严这一极端政治事件如何与市民对制度改革的要求联系起来。分析结果显示，首先，对于当前正在积极讨论的修宪必要性，赞成意见占多数，但难以视为绝对支持。要使修宪讨论具有实效，需要就制度改革的必要性形成更广泛的共识。国民力量党支持者中，认为维持现行制度（45.5%）的比例略高于修宪必要性（43.1%），这表明当前积极推进修宪的国民力量党领导层与其支持层之间存在差距。

在分析对戒严原因的认识如何构建对制度改革的要求时，发现将戒严事件视为总统个人滥用权力的情况，倾向于要求分散总统权力；相反，将戒严视为应对在野党不合作态度的必然反应的情况，则更强调改革国会议员选举制度。这些结果表明，对戒严原因的解释与总统制改革和国会改革这两个改革方向紧密相关。

本研究的发现对当前戒严和弹劾局面下，制度改革讨论如何朝着实质性民主改善方向进行提出了启示。戒严正当化讨论不仅仅反映了对事关事宜的个别见解差异，更反映了对民主主义的根本性态度。此外，它与政治身份（政党支持、意识形态倾向）密切相关，进而影响了总统制改革和国会改革要求的方向。特别是，虽然同意戒严正当化的极端意见总体上只占少数，但如果这些意见在当前政治局势下被过度代表并凸显在政治话论中，就可能对特定政党的政策方向或战略选择施加相当大的压力。这暗示着政党可能因迎合极端支持者的要求而调整政策，或采取更强硬的立场，从长远来看，这可能损害制度改革讨论的平衡性，并对民主主义的根本原则和方向产生负面影响。

在此前提下，如果像少数人的偏好那样，国会改革的要求不考虑调整总统权力，反而与加强总统权力的逻辑相结合，那么制度改革讨论就难以均衡进行，这令人担忧。总统制改革和国会议员选举制度改革，在大的框架下需要协调一致，是重大的制度改革，但认为总统权力滥用问题而主张削减总统权力，与强调在野党责任而主张国会改革的论调相互对立，改革讨论有可能根据政党间的利益而被策略性地动员（金珉奎 2025）。

结果表明，戒严事件后的制度改革讨论要转化为实质性的民主改革，改革论调的形成必须以优先考虑民主价值为方向，并需注意避免过度受到政党对立的影响。■

IV. 参考文献

金珉奎. 2025. “[企划] 政治圈部分人士煽风点火的修宪论，具有实现的可能性。” <时事焦点> 2月4日。

金亨元. 2025. “执政党‘提出修宪案’，在野党也‘需要修宪’…李在明沉默。” <朝鲜日报> 2月6日。

■成艺珍，成均馆大学良好民主主义研究中心专任研究员。

■ 负责及编辑：宋彩琳，EAI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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