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日合作未来愿景系列] ① 迈向韩日新时代2.0：韩日未来愿景联合研究序言

Ⅰ. 关系改善的线索

韩日关系正走出漫长的黑暗隧道。3月6日，韩国政府公布了强征劳工解决方案，3月16日，韩日首脑会谈的举行标志着关系恢复的契机已经到来。始于2012年慰安妇协议破裂、军情协定（GSOMIA）签署延期、韩日货币互换协议废止等历史-安保-经济三重危机，并在2015年12月慰安妇协议的余波后，于2018年10月因韩国大法院的强征劳工判决引发外交摩擦，日本的半导体出口管制，韩国的军情协定终止宣言等，进入第二次危机，造成了最坏的局面。“失去的十年”所带来的“信任危机”，即使是尹锡悦政府的一系列努力也难以轻易克服。在此背景下，政府的强征劳工解决方案在政界、媒体和学界引发激烈的赞成与反对争论，也并非令人意外。

问题在于，围绕强征劳工解决方案的益处争论，其视野过于狭窄。目前对立的“屈从外交论”或“面向未来外交论”，都未能摆脱围绕强征劳工问题的外交博弈框架，即未能摆脱围绕韩国解决方案的日本相应措施的争论。关于“没有满足韩国民众期望的历史直视，就无法改善关系”的主张，与“通过推进面向未来的合作，可以超越历史”（即，可以促成相应措施）的主张正在激烈对峙。

然而，相应措施这一变量，应是宏观框架下韩日关系改善所带来益处计算的一部分。从国家利益角度来看，韩日关系改善有多重要？韩日关系应指向何方？应进行何种合作？在剧烈变化的国际秩序中，我们必须对韩日关系的价值、地位、作用进行周密的重新审视和评估，并在此基础上综合考量韩日关系改善的益处。

在韩日合作停滞十年的同时，世界发生了巨大变化。第一，中美战略竞争已从贸易领域蔓延至尖端技术、体制与价值观、军事等领域，并日益激烈。第二，新自由主义全球化进程加剧了收入差距，削弱了共同体纽带，导致经济民族主义和保护主义复苏，加之中美经济安全竞争加速，供应链重组和技术脱钩推进，自由主义国际经济秩序陷入大混乱。第三，新冠疫情大流行和气候危机等人类共同的跨国威胁全面抬头，而全球层面的治理却日趋脆弱，导致国际合作应对困难重重。处于大国战略竞争断层线的韩国和日本，作为开放的通商国家，面对上述共同挑战，反而合作领域不断拓宽，合作的必要性日益增强。两国必须设定共同议题，制定国际规则和规范，以维护国家利益。

因此，韩日关系改善的方程式，不仅要包含历史和解等双边关系层面的变量，还要纳入区域和全球空间合作的诱因变量来求解。这是一项在韩美日、韩美日澳、四方安全对话（Quad）+、印太、全球治理等多个层面上，严格审视韩日安保合作、经济合作、发展合作的必要性、方向性和可行性的工作。这最终将是设计韩日关系未来愿景，并依此解开关系改善线索的步骤。

Ⅱ. 韩日新时代的挫折

自1965年邦交正常化以来，韩国和日本主要围绕双边政治、经济、安保事务开展外交关系。两国在殖民统治者-被统治者这一特殊的历史经验中，作为先进国-发展中国家关系，以经济援助为基础形成了贸易-投资关系，并在美国的反共联盟框架内扩大了双边安保关系。这种特殊主义的双边关系，在冷战结束等战略环境变化和经济全球化推进的背景下，面临了诸多挑战。随着全球化浪潮，中国实现了高速增长，成为韩日两国的最大贸易伙伴，并随着经济实力增长而成为安保核心国家。随着中国战略比重的增加，韩日双边经济和安保的相互利益逐渐减少。此外，作为全球化的区域再现，区域多边主义趋势加强，APEC、东盟地区论坛（ARF）、东盟+3（APT）、东亚峰会（EAS）等区域制度化进程推进，并形成了以区域为单位的自由贸易协定和货币互换等。由此，韩日在多边框架下的接触日益增多。

韩国和日本已到了超越双边关系框架，在区域和全球层面的多边空间寻求合作的阶段。2011年，作为代表韩日两国的知识分子的联合研究成果，《为韩日新时代建言》提出了同时审视过去-现在-未来时间轴，并涵盖韩日-东亚-全球空间轴的“构建共生复合网络”的方案。这是一种通过构建韩日双边关系，以及在国际政治和国际经济的多方面领域与美国、中国、东南亚、非政府行为者等各种行为者建立网络，以实现和平、繁荣、共生的未来规划。

然而，未来却被过去所束缚。2011年7月，因宪法法院的裁决，慰安妇问题成为外交争端，次年慰安妇协议未能达成，军情协定推进失败，李明博总统访问独岛并发表天皇道歉要求言论，韩日货币互换协议废止等事件接连发生。两国政治界排外民族主义抬头，历史问题蔓延至安保和经济冲突，迎来了“失去的十年”。在此期间，“新时代报告书”因旧时代的全面复活而失去了光彩，这是未曾预料到的。

新时代报告书未能充分预料到的未来障碍还有两个。一是全球化的后退。报告书中以全球化进展为前提的繁荣构想，在2010年代面临了贸易缩减、劳动力流动限制、全球供应链缩减重组等非全球化（deglobalization）的挑战。冷战结束后本格化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为全球带来了繁荣，但由于市场竞争过度，在国家内部引发了经济不平等、社会两极分化、政治分裂，并导致民粹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的出现，结果是自由主义国际经济秩序大幅动摇。作为通商国家跃升为发达国家的日本和韩国，面对如此严峻的挑战，不得不重新调整构想和战略。

另一个是未能充分考虑到中美战略竞争加剧的地缘政治挑战对区域秩序和韩日关系的影响。新时代报告书基于对中国相对建设性的展望，将韩、日、中三国设定为构建共生复合网络的关键主角，并提出了韩日两国积极合作，使能够灵活适应政治经济上快速发展的中国，融入普遍性规范和惯例的战略。然而，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中国在南海和东海等地展现出强势和胁迫性的外交姿态，倡导了独立的区域制度倡议，并以“一带一路”等帝国主义企图挑战美国主导的现有秩序。由此，中美战略竞争全面展开，经济和尖端技术的中美分裂正成为现实。

Ⅲ. 迈向韩日新时代2.0

2023年，韩国和日本正处于构建韩日新时代2.0的关口。从长远来看，以2050年为目标审视韩日关系，中美战略竞争的加剧、全球化逆转导致的自由主义世界经济秩序的混乱、人类共同的跨国威胁的出现等全球性变革将加速。因此，两国在谨慎管理特殊的双边事务的同时，必须探索共同应对的必要性、方向性和可能性，并寻求愿景和战略。

东亚研究所为准备超越强征劳工争论的韩日合作未来愿景，进行了韩日两国专家联合研究。经过2021-22年6次在线研讨会，准备了文稿。联合研究的第一个课题是，韩日两国为管理中美战略竞争不至于导致动用武力的冲突，并实现基于规则的竞争做出贡献。东京大学教授石田淳讨论了如何就主要国家之间“可容忍行为的界限”达成共识，以避免大规模武装冲突。首尔大学教授全在星提出了在中美战略竞争加剧、中国及朝鲜军事威胁增大的背景下，韩日安保合作的课题与合作可能性。另一方面，庆应大学教授森聪指出，传统上作为应对朝鲜核威胁协调机制发展的韩美日安保合作，正在向功能领域（气候变化、卫生安全、尖端技术等）扩大，并提出了在此领域加强战略合作的条件。延世大学教授朴宰则通过印太地区信息网络构建的案例，分析了韩-美-澳-日四国合作。

第二个课题是，从相互认知层面以及中美关系层面分析韩中关系、日中关系、韩日关系这三种双边关系。东京大学教授高原明生讨论了中国大国外交可能成为韩日合作契机的可能性，东德女子大学教授李东率分析了韩中相互认知恶化对韩日关系的影响，早稻田大学教授浅野豊美指出了韩日之间在感情、价值观、记忆上的差异，并强调为了历史和解，两国国民对历史问题根源的共同理解必须加深。

第三个课题是提出韩日经济合作的新方向。在保护主义复苏和中美战略竞争导致经济-技术脱钩的背景下，首尔大学教授李政焕强调，韩日两国间的经济合作应发展为对两国经济有益的全球合作，尤其要强调构建维护自由贸易秩序的全球规范。青山学院大学教授神保美佳也主张，韩日两国应避免深度卷入中美冲突，在重组供应链的同时，朝着减少对中国过度依赖的方向努力，并扩大、加强区域多边合作框架。另一方面，首尔大学教授金炳渊提出了韩日经济合作的短期课题，包括韩日ODA（政府开发援助）合作以构建亚洲数字基础设施、共同应对低生育率-老龄化、以及设立韩美日合作体以促进朝鲜经济开发。首尔大学教授金泰均讨论了韩日合作在促进全球南方（Global South）基础设施和发展方面的可能性，并提出了通过多边合作体四方安全对话（Quad）和全球平台B3W（Build Back Better World）进行韩日合作的战略。

强征劳工解决方案的提出，仅仅是韩日关系改善的第一步。两国不应错过当前国际秩序发生巨大变化，如中美战略竞争、全球化逆转、跨国威胁增多等，这些变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增强两国合作的必要性。我们必须超越围绕关系改善的消耗性争论，集中智慧，为迈向韩日新时代2.0制定未来愿景。■

■ 作者：孙烈_东亚研究所所长。延世大学国际学院教授。获得芝加哥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曾任职于中央大学，现任延世大学国际学院教授、财团法人东亚研究所（East Asia Institute）所长。曾任延世大学国际学院院长、 Underwood国际学院院长、可持续发展研究所所长、国际学研究所所长等职务，并曾担任东京大学特任客座教授、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加州大学（伯克利）访问学者。曾任韩国国际政治学会会长（2019年）和现代日本学会会长（2012年）。曾获得富布赖特奖学金、麦克阿瑟奖学金、日本基金会奖学金、早稻田大学高等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并曾担任外交部、国立外交院、东北亚历史财团、韩国国际交流财团咨询委员、东北亚时代委员会专家委员等职务。专业领域为日本外交、国际政治经济、东亚国际政治、公共外交。近期著作包括《2022总统的成功条件》（2021年，合编）、《2022新政府外交政策建议》（2021年，合编）、《BTS的全球魅力故事》（2021年，合编）、《危机之后韩国的选择》（2021年，合编）、Japan and Asia's Contested Order（2019年，与T. J. Pempel合著）、Understanding Public Diplomacy in East Asia（2016年，与Jan Melissen合著）、“South Korea under US-China Rivalry: the Dynamics of the Economic-Security Nexus in the Trade Policymaking,”The Pacific Review 23, 6 (2019)、《韩国的中坚国外交》（2017年，合编）等。

■ 负责及编辑：朴汉洙_东亚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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