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大选中的选民威权主义倾向
编者按
仁荷大学教授郑东俊指出,2020年大选候选人表现出明显的威权主义倾向,并提出疑问:选民是否也表现出类似的倾向?为了了解选民的威权主义倾向,文章关注了关于“偏好的政治体制”的提问、对政府经济和新冠疫情应对的评价、关于“重要政策应由普通国民决定”的看法以及对韩国民主主义水平的评价。文章分析认为,韩国国民的威权主义倾向与右翼保守主义有更密切的联系,并指出2020年大选候选人的威权主义倾向也体现在选民身上,警告韩国民主主义正面临危机。
1. 引言
本次2020年总统大选在“史上最不受欢迎大选”的污名下进行。两大候选人,即共同民主党候选人李在明和国民力量党候选人尹锡悦,都在党内非主流或作为外部引进的局外人,以其独特的极端和威权主义风格聚集了党派支持者,并在党内初选中获胜,在大选过程中也充斥着各种丑闻和对对手的负面攻击,使选情陷入泥潭。通过新闻大数据分析服务“BigKinds”搜索大选日前一年(2021年3月10日至2022年3月9日)的报道,发现关于李在明候选人与“威权主义”相关的报道有33篇,而关于尹锡悦候选人与该词相关的报道有118篇。特别是,作为检察总长出身并打出政权交替口号的尹锡悦候选人,凭借其独特的魅力最终在大选中获胜,当选总统。由此可见,本次2020年大选在言行、倾向、政策等方面都暴露了两位主要候选人的威权主义面貌。那么,选民们又是如何回应这种威权主义政治风格的呢?
威权主义的抬头并非韩国独有的问题。自2000年代以来,威权主义领导人·政党及其支持者的出现,在欧洲、美国、南美等世界各地都有观察到(郑东俊 2018, 2020; Cohen and Smith 2016; Conway and McFarland 2019; Donovan 2019; Steiner and Hillen 2021)。特别是对2016年美国特朗普(Donald Trump)总统当选原因的分析,许多研究认为具有极右翼倾向的特朗普吸引了具有右翼威权主义倾向的选民(Choma and Hanoch 2017; Conway and McFarland 2019; Donovan 2019; Ludeke et al. 2018; MacWilliams 2016)。也就是说,在威权主义抬头这一现象的背后,存在着支持这些威权主义领导人的选民。最近的研究趋势为了解释这种自下而上的威权主义,将焦点放在个人层面的“威权主义倾向(authoritarian attitudes)”上。特别是在投票行为方面,威权主义倾向被证明是独立于意识形态倾向和政策立场,对选民投票选择产生影响的变量(Conway et al. 2018; Conway and McFarland 2019; Cornelis and Van Hiel 2015; Choma and Hanoch 2017; Donovan 2019; Undzenas et al. 2021 等)。
那么,韩国选民在多大程度上具有这种威权主义倾向,这种倾向对本次2020年大选的投票选择产生了何种影响?更具体地说,韩国公民层面的威权主义倾向在多大程度上存在,又在哪些群体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这种威权主义倾向是在何种背景下形成的?威权主义倾向较高的选民在本次2020年大选中,是更倾向于投票给李在明候选人还是尹锡悦候选人?本研究旨在通过问卷调查来衡量公民的威权主义倾向,并统计分析其对投票选择的影响,以回答这些问题。韩国学界对个人层面的威权主义倾向进行确认并解释其政治特征和投票行为的尝试,虽然在最近的一些研究中有所进行(权顺焕·朴相铉 2021; 李宝美·河相应 2018; 河相应·李宝美 2017),但仍显不足。关于威权主义倾向的研究,与近期备受学界关注的民主主义危机密切相关(뭉克 2018; 郑东俊 2020; Levitsky and Ziblatt 2018; Przeworski 2019)。在以多数国民意见和民主价值观为基础的民主体制下,如果多数人不再追求民主,或者遵循威权主义的价值观和规范,那么该体制的存续将难以保证。因此,确认当前韩国人所持有的威权主义倾向的程度及其影响,对于把握韩国民主主义的现状和指明前进方向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2. 理论探讨
① 威权主义倾向的概念
个人层面的威权主义倾向研究,可追溯至阿多诺等人(Adorno et al. 1950)的研究。阿多诺及其同事基于弗洛伊德理论,主要将威权主义倾向作为一种理解偏见(prejudice)态度的性格类型进行研究。然而,现代的威权主义研究不再将威权主义倾向视为受遗传因素影响强烈的“性格”类型,而是将其视为与后天的环境因素相结合而形成的“态度”领域(河相应·李宝美 2017; Conway et al. 2021)。许多学者认为,阿尔特迈耶(Altemeyer 1996, 1998)的研究是现代威权主义倾向研究的正式开端。
阿尔特迈耶将威权主义倾向定义为以下三个子概念(权顺焕·朴相铉 2021; Ludeke et al. 2018)。第一是“威权主义攻击性(authoritarian aggression)”,指希望对破坏社会秩序的异端现象(如犯罪、政治·社会混乱)采取严厉措施的倾向。这种攻击性会转化为对罪犯判处重刑或反对移民的态度。第二是“传统主义(conventionalism)”,指厌恶变革、尊重传统和保守价值观的倾向。这种倾向通过维护现有的社会、宗教传统和家庭价值观,与反对堕胎、同性恋等进步社会现象的态度联系起来。第三是“威权主义服从(authoritarian submission)”,指顺从社会赋予的权威和等级秩序的倾向。这种服从倾向表现为尊重现有的政治制度和社会秩序,并反对反抗权威的态度。
这种个人层面的威权主义倾向几乎完全与右翼保守主义相关联(权顺焕·朴相铉 2021; 李宝美·河相应 2018; 河相应·李宝美 2017; Conway and McFarland 2019; Conway et al. 2021; Cornelis and Van Hiel 2015; Duckitt et al. 2010; Duckitt 2013; Ludeke et al. 2018)。特别是在西方的资本主义社会,“右翼威权主义(Right-Wing Authoritarianism)”一词几乎被用作威权主义倾向的同义词。根据对威权主义倾向量表进行元分析的康威等人(Conway et al. 2018)的研究,最近发表的研究中约有69%使用右翼威权主义量表进行测量(1051-53)。[1]
威权主义倾向与保守主义意识形态密切相关,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首先是威权主义倾向的内在特质本身就与保守主义(conservatism)的价值观相似。当然,什么是保守主义的价值观会因时代和地点而异,但通常具有反对社会变革、尊重传统价值观、容忍等级秩序和不平等结构等共同特征(Conway et al. 2018; Jost et al. 2003)。考虑到威权主义倾向如前所述,具有厌恶变革、维护传统价值观和秩序的“传统主义”以及顺从社会权威和等级秩序的“服从”的特点,两者在概念上是相通的。其次是考虑威权主义倾向的产生原因。关于威权主义倾向的既有研究表明,“威胁感知(perception of threat)”是提高个人层面威权主义水平的主要背景(Choma and Hanoch 2017; Conway and McFarland 2019; Duckitt et al. 2002; Duckitt et al. 2010; Feldman 2003)。当一个人认为自己周围的世界是一个危险的地方,特别是当他认为自己所属群体的价值观和社会经济地位受到外部群体的威胁时,追求自己群体团结和集体安全的动机性目标就会形成和加强威权主义倾向。也就是说,随着威胁感知的提高,为了维护所属群体的生存而维护现有价值观和秩序,并渴望能够解决这种威胁状况的强大领导者和权威的威权主义倾向就会出现。
② 威权主义倾向的既有研究
个人层面的威权主义倾向在政治心理学中,被理解为一种介于因果链中间的倾向,即遗传·气质因素(如所谓的“大五人格特质”)与多种环境因素相互作用而形成,并影响我们的政治行为和态度(河相应·李宝美 2017)。从这个意义上说,威权主义倾向根据学者的不同,有时被称为“特质适应(characteristic adaptations)”(河相应·李宝美 2017; McAdams and Pals 2006),有时被视为基于社会价值观和规范的“社会态度(social attitudes)”(Duckitt et al. 2010; Conway et al. 2021)。也就是说,威权主义倾向既作为由个人遗传气质或社会经济背景等多种因素形成的因变量,又作为影响多种政治行为的自变量发挥作用。
作为因变量,影响威权主义倾向形成的因素包括前面提到的威胁感知;作为自变量,威权主义倾向影响的典型政治行为是投票选择。特别是同时具有威权主义倾向和社会文化保守属性的右翼威权主义倾向,已被证明会提高在当今欧洲、美国、南美等许多民主国家中出现的极右翼政党和政治家的投票概率(Choma and Hanoch 2017; Cohen and Smith 2016; Conway and McFarland 2019; Cornelis and Van Hiel 2015; Donovan 2019)。此外,更广泛地说,它还被认为会影响公投(如英国脱欧投票)(Undzenas et al. 2021)以及投票以外的非传统政治参与(权顺焕·朴相铉 2021)。
除了这些政治行为之外,威权主义倾向还与多种政治态度密切相关。研究表明,诸如偏见和教条主义(dogmatism)等“僵化态度(rigid attitudes)”(Conway et al. 2018)、对削弱本群体秩序和凝聚力的对象的非宽容态度(Crawford and Pilanski 2014)、对民粹主义政党和民粹主义态度的支持(Akkerman et al. 2017; Vasilopoulos and Jost 2020)、以及对压制公民自由的制度的支持(李宝美·河相应 2018)和反对社会再分配政策(Jedinger and Burger 2018)等,都会因威权主义倾向而增加。
韩国学界虽然也进行了一些关于公民层面威权主义倾向的研究,但仍显有限。近期关于韩国人威权主义倾向的研究包括河相应·李宝美(2017)、李宝美·河相应(2018)、权顺焕·朴相铉(2021)等的研究。首先,河相应和李宝美(2017)发现,右翼威权主义倾向和“社会支配倾向(Social Dominance Orientation)”越强,对保守党派·政治家的好感度越高;反之,越弱则对进步党派·政治家的好感度越高。李宝美和河相应(2018)主张,右翼威权主义倾向越强的人,越倾向于支持限制公民自由的制度。研究右翼威权主义倾向与政治参与之间关系的金顺焕和朴相铉(2021)认为,右翼威权主义倾向无论对传统参与还是非传统参与,都对所有类型的政治参与产生负面影响。尽管这些研究提出了关于韩国人右翼威权主义倾向的政治特征的有意义的研究结果,但其数量仍然绝对不足。此外,对于被认为是威权主义倾向最显著影响的投票选择,尚未进行实证分析。本研究旨在通过确认韩国公民的威权主义倾向,并分析这种倾向如何导致本次2020年大选中的选择,来弥补现有研究的不足。
3. 数据与变量
本分析使用了东亚研究所(EAI)主办、韩国研究公司(Korea Research)执行的“2022年EAI大选面板调查”数据。本次调查以电话面访方式进行,在大选前后分两次进行了面板调查(第一次:2022年1月12-15日,第二次:3月10-15日)。在全国18岁以上的成年人中,通过随机抽样选取的样本,分别获得了1,515名(第一次)和1,104名(第二次)的应答。然而,本分析未使用两次调查之间的变化作为分析变量,未能充分利用面板调查的优势。在自变量中,当混合使用两次调查的问项时,分析结果中会区分并标示出来。
为了考察本研究的核心分析——威权主义倾向对投票选择的影响,首先将选民的“投票选择”作为因变量。为了便于直观解释,投票选择被设定为二元(binary)变量,即投票给本次大选获胜的尹锡悦候选人为“1”,投票给李在明候选人为“0”。虽然为了更精确的分析,应该同时考虑投票给其他候选人或未投票的情况,但在本次问卷调查中,对相关问项做出应答的1,093名应答者中,“投票给其他候选人”的仅有29人(占总体的2.69%),“未投票”的应答者为43人(3.95%)。[2]因此,为方便分析,将这些应答者视为缺失值处理,[3]并在剩余应答者中构建了0(投票给李在明)和1(投票给尹锡悦)的二元变量。
接下来,将本分析的核心变量“威权主义倾向”作为自变量。作为威权主义倾向的测量工具,阿尔特迈耶的“右翼威权主义量表”(Altemeyer 1996, 1998)在许多研究中被广泛使用(Conway et al. 2018)。阿尔特迈耶基于其定义的威权主义三个子概念,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领域共设计了30个问项。这30个问项在后续研究中被整体或部分[4]使用,或部分表述被修改[5]后使用,至今仍是衡量威权主义倾向的标准。此外,另一个常用的威权主义倾向量表是费尔德曼和施泰纳(Feldman and Stenner 1997; Stenner 2005)开发的“子女养育(child-rearing)价值”量表。该量表包含询问将子女培养成顺从父母和社会权威的人,与培养成独立自主的人相比,哪个更重要等问题。[6]
本次调查问卷中,遗憾的是并未包含基于既有研究的问项。但是,我们借鉴了其所依据的逻辑,寻找与威权主义的子概念——坚决维护法律和秩序(“攻击性”)、尊重传统和保守价值观(“传统主义”)、顺从权威和社会体系(“服从”)——相关的问项,构建了威权主义倾向指数。本分析初步考虑了下表[表1]所示的8个问项。然而,通过分析问项与潜在变量的关联性来评估指数内部效度的克朗巴赫α(Cronbach’s alpha)分析结果显示,三个问项(第3、4、8项)的“问项-剩余相关系数”(item-rest correlation)相对较低,因此从指数构成中剔除(Nunnally and Bernstein 1994)。[7]因此,以剩余的5个问项为中心,当应答者选择与威权主义相关的选项(参见同一表格第五列)时,每项加1分,构建了指数(0至5分的6点量表,分数越高越威权主义)。
[表1] 构成威权主义倾向指数的调查问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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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项 | 相关特征 | 调查问项 | 选项 | 威权主义倾向选项(+1) | 问项- 剩余相关系数 |
| 1 | 攻击性 | 您更倾向于以下哪种观点? | 1) 民主主义总是比任何其他形式的政府都好 2) 在某些情况下,威权政府比民主政府更好 3) 对我来说,民主政府或威权政府都无所谓 | 2) | 0.1634 |
| 2 | 攻击性 | 您如何看待目前韩国的对朝政策?* | 1) 加强南北交流与合作的方向更重要 2) 维持并加强对朝强硬政策的方向更重要 | 2) | 0.3692 |
| 3 | 攻击性 | 您如何看待韩国国会 的决策过程? | 1) 领导一个政党的国会运作是可取的 2) 议席数相近的两党竞争是可取的 3) 三个或更多政党之间的联盟与竞争是可取的 | 1) | -0.0006 |
| 4 | 攻击性 | 您认为我国总统拥有多少权力? | 1) 权力过大,应分散 2) 权力适中,应维持现状 3) 权力过小,应加强 | 3) | 0.0479 |
| 5 | 传统主义 | 您如何看待保障女性在就业和晋升中比例的配额制度?* | 1:非常赞成~5:非常反对 | 4~5 | 0.2153 |
| 6 | 传统主义 | 您认为当前社会福利与经济增长哪个更重要?* | 1) 福利更重要 2) 增长更重要 | 2) | 0.2646 |
| 7 | 传统主义 | 现行综合房地产税过重 | 0:完全不同意~10:非常同意 | 6~10 | 0.3102 |
| 8 | 服从 | 您如何看待修改现行总统制以进行修宪? | 1) 应维持现行宪法 2) 应进行修宪 | 1) | 0.0541 |
注) *表示第一轮调查中使用的项目
[表 2] 分析所用变量的汇总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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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类 | 变量 | 受访者人数 | 平均值 | 标准 差 | 最小值 | 最大值 |
| 因变量 | 投票选择(1:投票给尹锡悦,0:投票给李在明) | 1020 | 0.52 | 0.50 | 0 | 1 |
| 自变量 | 威权主义倾向指数 | 1104 | 2.04 | 1.42 | 0 | 5 |
| 控制变量 | 年龄 | 1104 | 48.52 | 16.38 | 18 | 91 |
| 性别 (0:女, 1:男) | 1104 | 0.49 | 0.50 | 0 | 1 | |
| 教育程度* (1:初中及以下, 2:高中, 3:大学在读, 4:大学毕业及以上) | 1100 | 3.17 | 1.04 | 1 | 4 | |
| 收入水平 (1:月收入低于200万韩元~7:700万韩元及以上) | 1023 | 4.28 | 2.17 | 1 | 7 | |
| 出身于岭南地区 (1:是, 0:否) | 1102 | 0.32 | 0.47 | 0 | 1 | |
| 出身于湖南地区 (1:是, 0:否) | 1102 | 0.16 | 0.37 | 0 | 1 | |
| 政治倾向 (0:非常进步~10:非常保守) | 1087 | 5.28 | 2.23 | 0 | 10 | |
| 国民力量党派性 (1:是, 0:否)* | 1099 | 0.30 | 0.46 | 0 | 1 | |
| 共同民主党派性 (1:是, 0:否)* | 1099 | 0.30 | 0.46 | 0 | 1 | |
| 文在寅总统国政运营评价* (0:非常差~100:非常好) | 1102 | 48.51 | 32.00 | 0 | 100 | |
| 过去五年家庭经济评估* (1:非常差~5:非常好) | 1103 | 2.86 | 0.90 | 1 | 5 | |
| 过去五年国家经济评估* (1:非常差~5:非常好) | 1103 | 2.55 | 1.21 | 1 | 5 | |
| 政府新冠应对评估* (0:非常负面~10:非常正面) | 1097 | 5.23 | 3.48 | 0 | 10 |
注) *表示一次调查中使用的问项
分析如下进行。首先,为确认我国国民的威权主义倾向有多大程度,以及在哪些群体中更强地 나타나는지,将实施一系列描述性分析。随后,分析这些威权主义倾向源于何种背景,特别是将重点放在前述的威胁认知理论上。最后,为考察威权主义倾向对投票选择的影响,即本研究的核心分析,将在控制所有上述变量的情况下进行多元回归分析。
4. 分析结果
① 威权主义倾向的分布
首先,确认了本调查中受访者的威权主义倾向程度。从0到5的威权主义倾向指数各值所占的受访者比例(%)如图1所示。中间数值“2”和“3”的受访者最多,而“4”和“5”的高数值合计占16.7%。这一比例有多高,由于没有其他研究使用相同的问项构成指数,难以直接比较,但根据以Altemeyer的右翼威权主义问卷为中心的几项研究,在美国市民中进行的Ludeke等人(2018)的研究中,0-1分量表上的平均值为0.45,针对韩国人的河尚应和李宝美(2017)的研究中,0-1分量表上的平均值为0.42,另一项李宝美和河尚应(2018)的研究中,1-7分量表上的平均值为3.84(简单换算为0-1分量表为0.47)。考虑到本指数的平均值简单换算为0-1分时为0.41,可以认为观察到的威权主义倾向处于相对较高的水平。
[图1] 按威权主义倾向指数划分的受访者分布(%)
在考察这种威权主义倾向在哪些社会群体中较高时,结果如表3所示,威权主义倾向在性别、年龄、意识形态和政党支持方面存在差异,且这种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首先,从性别来看,男性(2.23)的平均威权主义指数高于女性(1.85)。从年龄代来看,20多岁和30多岁的威权主义倾向高于其他年龄代。考虑到通常年龄越大,威权主义态度越强(Ludeke et al. 2018),这一结果有些令人惊讶。考虑到60岁以上人群的平均值为2.04,与整体平均值相同,20-30多岁人群,特别是20多岁人群的威权主义倾向尤为突出。这似乎与最近韩国社会热议的年轻一代保守化趋势不无关系。如果他们的威权主义倾向在未来持续存在,可能会提高韩国社会的整体威权主义水平,因此需要持续关注。
从意识形态分布来看,保守派(6-10分,11分量表)的威权主义倾向远高于进步派(0-4分)。保守派的威权主义指数平均为2.80分,是进步派(1.04)的三倍左右。通过方差分析(ANOVA)模型的统计学意义也显示F值为162.56,是所有调查变量中最高的。这似乎是因为威权主义倾向本身与右翼保守主义有着深刻的联系。重视传统、维护社会等级秩序的保守派价值观与本调查使用的威权主义问项有很多联系。此外,指数构成中使用的“偏好的政治体制”问项中的“威权政府”一词,在我国的历史背景下几乎只让人联想到“右翼威权政府”,这也可能部分解释了这一结果。在相似的层面上,保守政党国民力量的支持者(2.94)的威权主义倾向高于共同民主党支持者(1.16)。鉴于意识形态因素在政党支持中起着重要作用,这一结果也可以用上述威权主义与保守主义的关系来解释。
[表3] 按社会背景变量划分的威权主义倾向指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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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量 | 分类 | 应答者数(人) | 威权主义指数 (平均) | 群体间差异的 统计学意义 |
| 性别 | 女性 | 558 | 1.85 | t=4.41*** |
| 男性 | 546 | 2.23 | ||
| 世代 | 19-29岁 | 190 | 2.32 | F=3.62*** |
| 30多岁 | 166 | 2.15 | ||
| 40多岁 | 203 | 1.85 | ||
| 50多岁 | 214 | 1.89 | ||
| 60岁以上 | 331 | 2.04 | ||
| 教育水平 | 初中及以下 | 85 | 2.03 | F=1.00 |
| 高中 | 265 | 1.99 | ||
| 大学在读 | 128 | 2.24 | ||
| 大学毕业及以上 | 622 | 2.02 | ||
| 收入水平 | 低(1-3) | 409 | 1.97 | F=1.43 |
| 中等(4) | 126 | 1.98 | ||
| 高(5-7) | 488 | 2.13 | ||
| 意识形态倾向 | 进步(0-4) | 275 | 1.04 | F=162.56*** |
| 中立(5) | 412 | 1.98 | ||
| 保守(6-10) | 399 | 2.80 | ||
| 支持政党 | 共同民主党 | 324 | 1.16 | F=113.4*** |
| 国民力量党 | 334 | 2.94 | ||
| 其他政党 | 101 | 1.79 | ||
| 无 | 339 | 2.07 |
注) *** p值<0.01, ** p值<0.05, * p值<0.1
② 威权主义倾向的形成背景
那么,这种威权主义倾向究竟源自何处?换言之,形成这种威权主义倾向的原因是什么?正如理论讨论中所述,在众多解释威权主义倾向的因素中,学者们尤其关注对威胁的感知。多项研究已证实了威胁感知与威权主义倾向之间的相关性(Choma and Hanoch 2017; Conway and McFarland 2019; Duckitt et al. 2002; Duckitt et al. 2010; Feldman 2003)。在当前的韩国语境下,可被视为内群体威胁的主要包括因经济困难带来的威胁以及因新冠疫情带来的公共卫生威胁。也就是说,越是认为自身或国家经济状况不佳,越是认为政府应对新冠疫情不力,就越会感受到更大的威胁,这可能导致威权主义倾向的增强。基于这些考量,我们考察了过去五年家庭经济和国家经济的回顾性评价以及对政府应对新冠疫情评价所对应的威权主义指数的平均值。分析结果证实了这些预测。如[表4]所示,对家庭和国家经济以及政府应对新冠疫情的评价越负面,威权主义指数越高。这种差异在统计学上均具有显著性。
[表4] 基于经济评价和政府新冠应对评价的威权主义倾向指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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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量 | 分类 | 应答者人数(名) | 威权主义指数 (平均值) | 群体间差异的 统计显著性 |
| 家庭经济评价 | 急剧恶化 | 99 | 2.76 | F=30.02*** |
| 有所恶化 | 217 | 2.63 | ||
| 没有明显差异 | 553 | 1.94 | ||
| 有所好转 | 214 | 1.45 | ||
| 急剧好转 | 21 | 1.25 | ||
| 国家经济评价 | 急剧恶化 | 263 | 3.05 | F=121.78*** |
| 有所恶化 | 323 | 2.46 | ||
| 没有明显差异 | 213 | 1.64 | ||
| 有所好转 | 254 | 1.05 | ||
| 急剧好转 | 49 | 0.80 | ||
| 政府应对新冠疫情评价 | 负面(0-4) | 406 | 2.85 | F=181.55*** |
| 中间(5) | 205 | 2.25 | ||
| 正面(6-10) | 491 | 1.29 |
注) *** p值<0.01, ** p值<0.05, * p值<0.1
③ 威权主义倾向与投票选择
为考察由此形成的威权主义倾向对本次第20届总统选举选民选择的影响,我们纳入了控制变量进行了多元回归分析。考虑到因变量为二元变量,我们使用了非线性模型——逻辑回归模型。首先,仅包含影响投票行为的控制变量的基本模型分析结果如[表5]模型1所示。结果表明,年龄越大、意识形态越保守、越支持国民力量党、对文在寅总统及现政府应对新冠疫情评价越负面,则选择尹锡悦候选人的概率在统计学上显著越高;反之,来自湖南地区和支持共同民主党的群体则选择李在明候选人的概率显著更高。然而,与预期相反,性别、教育、收入等社会背景变量[8]以及来自岭南地区的出身、家庭和国家经济评价变量未能显示出统计学上的显著影响。岭南地区,特别是釜山、蔚山、庆尚南道的地区主义投票倾向的缓和自2018年地方选举起就已显著观察到(姜元泽2019;郑东俊2018;郑宰度·李在默2018),本次大选也一定程度上呈现了这种趋势。此外,经济评价的影响力相较于总统评价和新冠疫情评价,其影响相对较弱,表明本次大选主要议题是评价文在寅总统和新冠危机。[9]和新冠危机是主要议题。
逻辑回归模型是非线性模型,仅凭系数大小无法准确了解其影响程度。因此,我们计算了自变量每增加一个单位时,因变量从0增加到1的概率,即优势比(odds ratio,表中括号内数值)。结果显示,在统计学上显著的变量中,影响最强的变量仍然是党派性。以“支持政党”为问卷构成的党派性变量,国民力量党和共同民主党分别显示出‘9.32’和‘0.28’的优势比[10],即使考虑到量纲差异,也显示出压倒其他变量的影响力。其次是意识形态倾向的优势比(1.46)也较大,表明本次大选是比其他社会背景变量更受党派性和意识形态影响的选举。这与近期在包括韩国在内的世界各地民主国家中观察到的党派两极分化现象是一致的(吉正娥·河尚应2019;郑东俊2018;张承镇·徐正奎2019;Dinkelberg et al. 2021; Fiorina 2017)。因此,如何弥合如此强烈的党派性·意识形态冲突并进行国政运营,将成为下一届政府非常重要的课题。
[表5] 尹锡悦候选人投票的逻辑回归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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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变量(1:尹锡悦投票,0:李在明投票) | 模型1 | 模型2 | ||
| 系数 | 优势比 | 系数 | 优势比 | |
| 年龄 | 0.025*** | (1.03) | 0.027*** | (1.03) |
| 性别(0:女,1:男) | -0.057 | (0.94) | -0.177 | (0.84) |
| 教育水平 (1:初中及以下,2:高中,3:大学在读,4:大学毕业及以上) | 0.146 | (1.16) | 0.142 | (1.15) |
| 收入水平(1:月收入低于200万韩元 ~ 7:月收入700万韩元及以上) | -0.053 | (0.95) | -0.069 | (0.93) |
| 영남地区出身(1:是,0:否) | -0.106 | (0.90) | -0.089 | (0.92) |
| 호남地区出身(1:是,0:否) | -0.988 *** | (0.37) | -0.900 *** | (0.41) |
| 意识形态倾向(0:非常进步 ~ 10:非常保守) | 0.376 *** | (1.46) | 0.339 *** | (1.40) |
| 国民力量党党派性(1:是,0:否) | 2.232 *** | (9.32) | 2.130 *** | (8.41) |
| 共同民主党党派性(1:是,0:否) | -1.274 *** | (0.28) | -1.316 *** | (0.27) |
| 文在寅总统施政评价 (0:非常差 ~ 100:非常好) | -0.029 *** | (0.97) | -0.026 *** | (0.97) |
| 过去五年家庭经济评价 (1:非常差 ~ 5:非常好) | 0.108 | (1.11) | 0.123 | (1.13) |
| 过去五年国家经济评估 (1:非常差~5:非常好) | -0.064 | (0.94) | 0.023 | (1.02) |
| 政府应对新冠疫情评估 (0: 非常负面~10:非常正面) | -0.104 ** | (0.90) | -0.098 ** | (0.91) |
| 威权主义倾向指数(0~5) | 0.308 *** | (1.36) | ||
| 保守意识形态 (1:是, 0:否) | (0.11) | |||
| 威权主义倾向指数×保守意识形态 | ||||
| 常数项 | -1.352 | (0.26) | -2.205 ** | (0.11) |
| 응답자수 로그우도(Log likelihood)값 | 935人 -274.118 | 935人 -269.324 |
注) *** p值<0.01, ** p值<0.05, * p值<0.1
接下来,我们加入了本分析的核心变量——威权主义倾向指数进行分析。如模型2所示,威权主义倾向指数(在表格中粗体标示)显示出统计学上显著的正面系数,表明威权主义倾向越强的受访者,越倾向于投票给尹锡悦而非李在明候选人。优势比也为‘1.36’,即使考虑到变量间量纲的差异,其影响力也被分析为仅次于党派性和意识形态倾向。模型2的结果以图表2的形式呈现,可以看到随着威权主义倾向的增加,投票给尹锡悦候选人的概率呈线性接近的右上倾斜趋势。这种结果正如前文所述,是因为威权主义倾向本身与保守主义高度相关。也就是说,重视传统、维护社会等级秩序的保守主义价值观也与威权主义的概念相连接,因此可以将威权主义倾向高的选民投给保守派候选人尹锡悦的现象解释为这一原因。然而,与一些研究(Dusso 2016; Ludeke et al. 2018)主张的威权主义倾向是保守意识形态的同义词或内含概念不同,在控制了意识形态和党派性变量的模型2中,威权主义倾向的影响力依然显著且较高。也就是说,可以说威权主义倾向作为独立于意识形态或党派性的因素,在本届大选中发挥了作用。
[图表2] 威权主义倾向对投票给尹锡悦候选人概率的影响(95%置信区间)
5.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通过2022年大选的问卷调查,确认了韩国公民中威权主义倾向的程度,并探讨了该倾向的形成背景及其对投票选择的影响力。分析结果显示,首先,与其它类似研究结果相比,观察到了相当程度的威权主义倾向。这种威权主义倾向在男性、20-30岁的年轻一代、意识形态上的保守派以及国民力量党支持群体中尤为突出。据了解,这种威权主义倾向在感受到威胁的程度越大时越会加强,本次调查也显示,对经济状况和政府应对新冠疫情的评价越负面,威权主义倾向越高。最后,在对投票选择的分析中,即使在控制了其他变量后,威权主义倾向也显示出独立且显著的影响力。通过逻辑回归分析,选民的威权主义倾向显著提高了投票给尹锡悦候选人的概率,其影响力的规模仅次于党派性和意识形态变量。这些结果表明,威权主义倾向与保守意识形态密切相关。
尽管对韩国人的威权主义倾向有了这些实证发现,本研究仍存在以下局限性。第一,未能考虑因变量中候选人之间威权主义水平的变异。具有威权主义倾向的选民更有可能投票给更具威权主义色彩的候选人,因此,要使关于此关系的假设成立,必须明确哪位候选人相对更具威权主义。然而,本分析仅将两位候选人的选择作为因变量,未能准确验证此假设。为此,需要进行关于哪位候选人更具威权主义的单独分析,或通过问卷调查询问受访者对此的主观认识。遗憾的是,前者超出了本分析的范围未能进行,后者则因调查问卷中未包含相关问题而未能进行。第二,测量问题。如前文所述,本分析为构建威权主义倾向指数所使用的问项并非现有研究中已确立的问项。尽管我们尽最大努力基于现有研究中涉及的威权主义子概念构建了指数,并且结果与其他研究并无显著差异,但为了进行更好的比较研究,需要改进这些测量问题。最后,如前所述,对左翼威权主义的考虑不足。威权主义倾向虽然与右翼关系密切,但并非右翼所独有。根据情况,在进步群体中也可能观察到威权主义倾向。因此,未来有必要在以韩国人为对象的研究中,纳入对左翼威权主义的考虑,并进行相应的测量和分析。
尽管存在这些局限性,本研究的结果对当今韩国政治具有一定的启示意义。许多学者指出,当今威权主义的抬头,其责任不仅在于政治精英,也在于支持他们的具有威权主义倾向的市民。本研究结果显示,威权主义倾向在较高水平上被观察到并对投票行为产生重大影响,表明韩国也不例外。在近期多次政权更迭中政治两极分化加剧的背景下,展现出更极端、更威权主义领导力的政党和政治家获得了高支持率。特别是在党派支持者影响力较强的党内初选过程中,立场更极端的候选人屡屡获胜。20-30代年轻群体中出现这种倾向的结果也预示着未来这种趋势可能进一步加剧,令人担忧。在重视多数意见和民主规范的民主主义中,如果多数国民欢呼的是以威权方式决定政策、解决问题的领导者而非民主的领导者,那么民主体制本身都可能无法保障。在苏联、东欧、南美、东南亚等地,我们已经经历了无数新生民主政体的衰落。在上下夹击的威权主义抬头趋势中,我们必须认识到自己也可能不是例外,并保持警惕地关注。■
[1] 近期出现的研究表明,威权主义倾向并非仅仅是右翼的专属,所谓的“左翼威权主义(Left-Wing Authoritarianism)”概念也受到了关注(Conway et al. 2018; Conway and McFarland 2019; Conway et al. 2021)。但这超出了本研究主题的范围,故省略详细讨论。
[2] 考虑到最终投票率为77.1%,回答‘未投票’的比例仅为3.95%,这是一个非常小的数字。这可以看作是投票问卷调查中常见的投票率过高报告现象(over-reporting)(李贤雨·全时洪 2010; Duff et al. 2007)在本调查中也出现了,这一点在解释分析结果时需要注意。
[3] 即使将缺失值处理为‘0’而非缺失值,分析结果也没有显著差异。
[4] Sibley等人(Sibley et al. 2007)选择了30个题项中的10个进行使用,这10个题项也被河尚应和李宝美(2017)的国内研究采纳。Manganelli Rattazzi等人(Manganelli Rattazzi et al. 2007)也将Altmeier的问卷题项缩减为7个关于攻击性和服从的题项以及7个关于保守主义的题项,共14个题项,其中前7个题项也被包含在2016年韩国综合社会调查中,并被权纯焕·朴尚铉(2021)、李宝美·河尚应(2018)等人的研究使用。
[5] 例如,进行左翼威权主义先驱实证研究的Conway及其同事(Conway et al. 2018等)将现有Altmeier量表中20个题项的右翼表述改为左翼表述,同时测量了左右翼的威权主义倾向。
[6] 父母教养价值观量表因只关注威权主义倾向的子概念之一“服从”而受到批评(Ludeke et al. 2018)。
[7] 使用选定的5个题项时的Cronbach Alpha值为0.56,高于使用全部8个题项时的0.44。当然,0.56的值也不能算高,但本调查问卷中包含的相关题项有限,并且认为这些题项与威权主义概念具有充分的理论关联性,因此尽管不足,还是基于此构建了指数。
[8] 尽管本次大选因代际和性别矛盾备受关注,但对多个代际(20代、20-30代、60岁以上等)和性别变量以及各项目标互变量进行测试后,大多数未能获得有意义的结果。在性别变量方面,当加入意识形态、国民力量党党派性以及总统评价等变量时,其有意义的影响力消失了,这表明政治倾向和评价比性别本身发挥了更重要的作用。当然,这可能是由于投票率过高报告的结果,需要今后与其他研究结果进行确认。
[9] 在“本次大选是审判文在寅政权的选举”这一问项中,52.6%的受访者表示同意(在0:‘完全不同意’~10分:‘非常同意’的评分中,给出6分以上)。
[10] 具体解释如下:支持国民力量党时,投票给尹锡悦候选人的概率增加9.32倍,即832%;支持共同民主党时,投票给同一候选人的概率减少72%。
■ 作者:郑东俊现任仁荷大学社会教育系教授,讲授比较政治、政治过程、政治体制等课程。在美国佛罗里达大学获得政治学(比较政治)博士学位,在加入仁荷大学之前曾在首尔大学统一和平研究院担任高级研究员。主要研究领域包括后共产主义民主化、选举与政党、公民社会与政治态度等。在Comparative Politics, Perspectives on Politics, Electoral Studies等多个国际及国内期刊上发表过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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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