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工作论文] 疫情危机后的世界政治经济秩序系列④_新冠疫情与全球南方政治经济秩序的变迁:中美战略竞争的深化与中印之间的区域冲突
编者按
首尔大学教授金泰均分析了在新冠疫情这一前所未有的公共卫生危机情境下,对治理体系进行根本性转变的两个宏观问题。第一,美国和中国如何稳定国际公共卫生安全和国际经济秩序,并在全球南方扩大影响力?第二,反对中国增强霸权的中国与印度之间的冲突,如何与中美战略竞争联系起来?作者主张,后疫情时代需要关注的新独立变量是印度的崛起及其多元身份,并预测一旦疫情危机趋于稳定,印度的作用将成为重要的独立变量。
I. 导论:新冠疫情与全球南方危机的复杂化
2019年12月在中国武汉爆发的新型传染病新冠疫情,于2020年3月11日被世界卫生组织(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宣布为全球大流行病,导致包括发展中国家所在的全球南方(Global South)以及发达国家的全球北方(Global North)都陷入了国内外的公共卫生安全危机。事实上,新冠大流行病使得包括G7在内的大多数自由民主主义发达国家也无一例外地呈现出失败国家的失败结果,以至于难以区分发达国家和欠发达国家。由此,关于应对新冠疫情的政治体制是否必然导向自由民主主义的根本性问题,即威权主义与民主主义之间的争论也随之产生。[1]国际关系中全球化的衰退和国家主义的回潮,加速了迄今为止维持国际社会秩序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liberal international order: LIO)的衰退,并通过中美战略竞争,促使作为秩序主导国,其自身的发展理念、目标和运作方式成为引领后疫情时代世界政治经济秩序的新全球规范。中美之间尖锐的竞争,很可能导致通过冲突而非合作来争夺全球霸权,从而削弱了在区域和全球层面应对新冠疫情的合作治理体系。
伴随公共卫生危机引发的国际政治秩序变化,新冠疫情的冲击也使主要发达经济体回归以本国为中心的保护主义,世界经济也因此陷入危机。如果疫苗和治疗剂的供应在全球北方和南方都未能充分提供,并且北方发达国家垄断了生产和供应链,那么新冠疫情对世界经济的冲击将呈现出差异化,而南方由于其欠发达状况,整体世界经济的危机可能会长期化。新冠疫情的恢复在全球北方和南方之间存在差异,北方经济恢复呈U型,而南方发展中国家则呈现类似L型的长期停滞轨迹,两者结合即所谓的“K型”经济,意味着世界经济不平衡和不平等加剧的风险。[2]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后疫情时代的经济不平等,与中美战略竞争的深化相互关联,对疫苗供应、气候变化、经济复苏等全球治理的运作构成严重障碍,并可能导致国际分工结构的改变。因此,美国和中国需要构想后疫情时代针对全球南方的大战略。
新冠疫情时代全球南方所面临的公共卫生危机,并非仅仅局限于南方欠发达国家和地区(Applebaum 2020)。联合国(The United Nations: UN)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António Guterres)警告称,2020年全球南方的公共卫生危机将迅速蔓延为粮食危机、气候危机和发展危机等,若缺乏快速应对公共卫生危机的方案,可能演变为全面的发展危机。[3]也就是说,对于南方发展中国家而言,新冠疫情并非仅仅是公共卫生危机,可以通过疫苗供应得以解决的事件。新冠疫情的冲击已远远超出传染病问题,对发展中国家政府的债务造成了严重打击,而解决债务问题最终与后疫情时代的经济复苏紧密相连,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如果发展中国家政府无法解决债务问题,经济复苏必然受到影响,经济复苏的失败将引发饥饿、贫困、健康、教育等社会问题,并可能导致社会不稳定增加,甚至引发冲突和内战。这些问题都相互关联。这种南方国家因新冠疫情冲击所带来的复杂性,不仅局限于发展中国家内部和南方地区层面,更以大流行病这一跨国特性,迅速跨越国界,转化为全球性议题(Khoo 2020)。
在国际政治层面,全球南方复合型公共卫生危机这一“黑洞”,将给后疫情时代的全球治理带来结构性混乱,同时也将作为极其致命的独立变量,对中美战略竞争格局产生严重影响。美国和中国在重构后疫情时代国际政治秩序时,必须以某种方式将国际社会的重要行为体——南方欠发达国家群体——视为重要的合作夥伴,并将其纳入新的文明秩序之中。新冠疫情导致的南方经济危机和经济复苏滞后,将直接导致南北方之间不平等和经济发展差距的加剧。这种南方的“新冠黑洞”将以巨大的离心力,瞬间吞噬美国和中国投入到全球南方的大规模财政援助,如人道主义援助、发展援助、债务减免、投资等(McCann and Matenga 2020)。南方国家所经历的新冠疫情冲击,也会对北方政治经济产生负面影响。因此,绝不能将南方国家在疫情中的损失视为南方国家自身应承担的问题,而应将其视为引领新文明标准和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主导国必须包容的国际社会共同问题。如果放任南方国家的大流行病问题,将对整个国际政治经济造成持续的 부메랑效应(boomerang effect)的损害。因此,此前专注于国内新冠防疫和疫苗供应的北方国家(美国和G7)以及与之竞争的中国,正开始努力通过向南方承诺供应疫苗等方式,来挽救南方国家免受新冠疫情冲击。
然而,在疫情之后,美国和中国在介入全球南方问题上的态度存在温差。与美国相比,中国更积极地向南方欠发达国家供应其研发的疫苗,并加强“一带一路”(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BRI)等现有发展合作项目。尽管中国不属于全球南方,但由于其并非北方发达国家,因此通常被归类为泛南方发展中国家。中国积极参与了1955年在印度尼西亚万隆举行的“亚非会议”(Asian-African Conference),继承了南方-南方合作(South-South Cooperation)和相互团结等万隆会议的核心价值。从这个角度看,中国在当前南方国家新冠疫情损失问题上积极介入,拥有充分的历史经验和正当性(金泰均·李日清 2018)。另一方面,美国相对更专注于恢复本国疫情、疫苗研发和供应,因此对发展中国家的疫苗供应采取了限制性措施。而其对抗中国介入主义的战略,则迟至2021年6月在英国康沃尔举行的G7峰会上才具体化。此外,美国与欧洲合作,试图在南方核心国家印度建立制衡中国的战略伙伴关系。因此,有批评观点认为,美欧所谓的“疫苗战争”(vaccine war)旨在阻止本国疫苗流出,而中国则推进了向发展中国家快速供应疫苗的另一场战争。[4]
因此,在中美战略竞争与全球南方在新冠疫情背景下交汇的政治经济秩序战线上,主要形成了两大阵线。第一,以新冠疫情冲击为独立变量,在中美之间形成了争夺后疫情时代全球南方领域影响力的竞争性战线。在美中两种文明标准冲突与妥协的过程中,南方发展中国家集团为了实现经济复苏和公共卫生安全,将在美中之间做出何种选择,这是一个重要的议题。第二,在中国与印度之间,围绕南方区域霸权的竞争正在构建新的冲突与合作战线(Smith 2014; Lintner 2018)。中国早已通过“一带一路”政策奠定了扩展南方霸权的基础平台,并试图通过新冠疫情升级这一战略。另一方面,印度在新冠疫情期间加强了与美国和欧洲的经济合作关系,并加入了美国主导的印太(Indo-Pacific)战略,参与了美国主导的区域合作平台。这表明,在全球南方区域内,中美战略竞争正呈现出向中印竞争转化的趋势。
本章旨在探讨在新冠疫情这一前所未有的公共卫生危机情境下,全球南方从公共卫生议题到政治经济秩序,对治理体系进行根本性转变的两个宏观问题。第一,分析美国和中国如何通过支持南方疫苗供应和经济复苏,来稳定国际公共卫生安全和国际经济秩序,并在南方扩大自身影响力。第二,分析在全球南方区域内,中国如何利用新冠疫情危机扩大霸权,以及印度通过与美国、欧盟(European Union: EU)的联合来对抗中国霸权扩张的冲突关系,如何与中美战略竞争联系起来。
II. 新冠疫情作为关键转折点(Critical Juncture):文明标准的转变
新冠疫情在全球南方蔓延并转化为复合型公共卫生危机,这不仅仅是外部条件的变化,而应被视为动摇南方政治经济以及南方与北方关系的历史性关键转折点(critical juncture)。作为关键转折点的历史环境变化,会在该转折点前后引发显著的物理、制度和文化变化。如果变化幅度过大以至于旧制度无法监管,那么表现出路径依赖(path-dependence)的旧制度将不再运作,或者需要进行制度改革甚至彻底的制度变革(大手术)来监管这种变化(Calder and Ye 2004; Thelen and Steinmo, 1992)。新冠疫情可以被理解为中断现有国际政治经济路径依赖的关键转折点。在此背景下,新冠疫情发生后全球南方所受到的政治经济冲击和损失,以及与之相关的中美差异化介入,和中印在南方区域内扩大影响力而加剧的冲突等,都可以作为新冠疫情的变量进行分析。因此,新冠疫情是给包括全球南方在内的全世界带来文明冲击的历史性外生变量,也是导致南方政治经济危机和变革的最核心的独立变量。
如果新冠疫情的冲击作为一种具有破坏性的变量,足以修正国际社会的文明秩序和标准,那么可以预期,以恢复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为目标的美国及欧盟,与以中国为中心的“新文明”之间的竞争与冲突,将因新冠疫情而加速。这种宏观文明过程,借鉴了英国学派(English School)关于“文明标准”(standards of civilisation)以及文明标准长期持续性的历史社会学讨论,该学派用秩序/正义或多元主义/团结主义的辩证治理来解释国际社会(international society)的历史演进(Bull 1995; Buzan 2014; Gong 1984)。当发生调整秩序/正义及多元主义/团结主义属性和规则,并发生大规模质变的历史事件时,将引发国际秩序的结构性转变。随着历史结构的变化,其后的国际政治结构将出现新的霸权国家,确立新的文明标准,国际规范和秩序也将根据新的霸权和文明标准进行重塑。正如[图1]所总结的,从古希腊/希腊化时代到21世纪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国际社会的文明标准在巨大的历史转折点上不断重构,而这些文明标准主要由新的霸权国家及其追随国确立和规范。
[图1] 国际社会与文明标准的历史演进过程
来源:金泰均 2021, 47。
如果判断2020年新冠疫情产生了足以撼动国际社会秩序和正义的巨大影响,那么可以认为,复合型大流行病已经越过了现有文明标准发生质变转折点的临界点(MacMillan 2020; 金相培 2020)。在大流行病期间,新冠疫情这一变量加速了现有的中美战略竞争,加剧了因环境破坏导致的气候环境危机问题,非接触式交流促进了数字政治经济的扩散,导致全球南方数字鸿沟(digital divide)扩大,并通过垄断疫苗供应,使疫苗外交成为中美竞争的新战略资产。中国长期以来与全球南方地区保持着南方-南方合作方式的交流与合作。自2014年习近平主席在“亚洲太平洋经济合作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上正式提出“一带一路”(BRI)倡议以来,中国通过陆上丝绸之路经济带和海上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结合,与BRI伙伴国共同推进中国的经济构想。尽管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在伙伴国中存在普遍的不满和批评,导致中国在全球南方领导力方面出现问题,但中国在2019年提出“一带一路”2.0,并努力解决与伙伴国之间的问题。2020年爆发的新冠疫情,既是“一带一路”的巨大障碍,也通过“健康丝绸之路”和“疫苗外交”等方式,为“一带一路”的改进提供了机会,可以解释为中国确立后疫情时代新文明的重要历史契机。美国拜登政府在2021年G7峰会上也提出了旨在应对中国全球南方战略的“重建美好世界”(Building Back Better World: B3W)倡议,并承诺为发展中国家基础设施项目提供大规模援助,但此后并未提出具体实施方案,且对发展中国家的疫苗提供也仅限于有限范围。因此,与中国相比,美国在将变化中的文明标准机遇与全球南方议题相结合并解决方面,尚未形成具体化。[5]因此,与其说新冠疫情导致全球南方政治经济以及南方与北方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彻底的全新变化,不如说,是原有的历史路径通过新冠疫情这一棱镜,加速了变化的进程或扩展了变化的路径。新冠疫情冲击正扮演着催化剂的角色,促进了全球南方政治经济的复杂变革。
[图2] 新冠疫情后K型经济复苏的展开态势[6]
新冠疫情冲击对全球南方造成的经济副作用,正如[图2]所示,预计将呈现K型经济复苏的态势。因此,在后疫情时代,如何由美国、西欧和中国来包容南方在政治经济秩序恢复力方面的问题,将成为重要议题。在新冠疫情引发的经济衰退期,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以相似的方式共同经历经济危机,但进入恢复期后,经济恢复力的差异将急剧拉大,最终南方将持续陷入经济危机“黑洞”,不平等结构将正式化。全球北方发达国家预计将以信息通信、软件、电子商务、生物产业等高科技产业为中心实现快速复苏,而南方发展中国家则依赖于餐饮、旅游、娱乐、传统零售业、中小企业等第一产业,这与依附理论(dependency theory)所主张的中心与周边地区两极分化现象相似。[7]K型经济复苏所产生的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不平等现象,将导致发展中国家的债务问题和通货膨胀,因此南方经济复苏将变得不可能,并很可能在后疫情时代的国际社会经济复苏过程中被排除在外。
另一方面,后疫情时代国际社会为恢复世界经济,已策划了各自的努力,但旨在支持全球南方的宏大计划尚未全面启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IMF)于2021年3月决定推进一项计划,将特别提款权(Special Drawing Rights: SDR)扩大6500亿美元,用于支持各国应对新冠疫情,但其使用仅限于公共部门。最近召开的“二十国集团(G20)财政部长会议”等会议也支持了SDR的扩大。[8]然而,SDR的扩大是针对全世界所有国家,尚未为发展中国家发布单独的扩大计划。对全球南方经济复苏最优先需要采取的措施是顺畅的疫苗供应。目前,全球已接种了57亿剂新冠疫苗,但其中非洲国家仅接种了2%,世界卫生组织(WHO)预测,到2021年底非洲的疫苗接种率将无法超过10%,前景黯淡。[9]科瓦克斯(COVAX Facility)由WHO、全球疫苗免疫联盟(Gavi)等机构于2020年6月牵头成立,旨在向贫困国家等全球所有国家平等供应疫苗,并已取得显著成效,向92个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提供了疫苗。然而,根据WHO的数据,通过科瓦克斯获得疫苗援助的贫困国家中,相当一部分正面临疫苗短缺问题。因此,WHO不得不向国际社会强烈批评北方发达国家垄断疫苗的状况。[10]特别是,为了克服疫苗垄断,有人提出了暂停疫苗制药公司所拥有的知识产权、共享疫苗制造技术并传授给发展中国家等方案。美国总统拜登也曾承诺暂时中止疫苗制造知识产权,但英国和欧盟对此表示坚决反对。同时,世界银行(World Bank: WB)也警告称,如果中止知识产权,将对变异病毒的疫苗研发和研究造成阻碍。[11]
在此情况下,全球南方疫苗供应和经济复苏的最终答案,不在于治理体系未能正常运作的国际社会,而在于美国和中国等强国的战略选择和倡议的启动。在后疫情时代的经济复苏期,最核心的问题在于,哪一个强国(美国或中国)将积极接纳南方经济复苏的不平等结构,并投入疫苗供应和经济恢复的援助。换言之,新冠疫情的冲击,连同中美战略竞争,正成为一个历史性转折点,决定着如何处理即将成为国际关系“黑洞”的全球南方发展危机,从而可能确立新的文明标准。
III. 中国的全球南方战略及其政治经济含义
中国的全球南方战略与美国及欧盟的战略存在根本性的差异。这是因为中国本身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北方自由民主市场经济中心的发达国家。自1955年万隆会议以来,中国一直向非洲社会主义国家提供技术合作和优惠贷款等发展援助,以实现相互团结和南方-南方合作,并拥有悠久的历史经验(Brautigam 2009)。一个典型的例子是,中国在1975年竣工的1800公里长的坦桑尼亚-赞比亚铁路建设工程中投入了高达4.5亿美元的援助规模,显示出中国作为非洲传统友好国家,不吝惜提供援助的历史记录。据统计,自1956年以来,中国已向非洲伙伴受援国提供了约900个发展项目,包括纺织厂、水电站、体育馆、医院、学校等。[12]1964年,周恩来提出了中国对非援助应遵循的五项原则,同年他在加纳正式公布了“中国对外经济技术援助八项原则”,即以互惠互利、尊重主权、不干涉内政、援助受援国实现自力更生、无条件、平等互利的原则提供援助,不要求其他条件或特权,不以短期效益为中心等原则,至今仍在沿用(Rupp 2008)。1994年中国进出口银行成立,引入低息优惠贷款后,中国的对外援助才真正步入正轨。作为全球南方南方-南方合作的核心捐助国,中国在对外援助方面采取了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发展援助委员会(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s Development Assistance Committee: OECD DAC)的政策规范和原则不同的路线。
21世纪以来,中国创立了金砖国家(BRICS)——巴西、俄罗斯、印度、南非,并于2014年启动了金砖国家运营的“新开发银行”(New Development Bank: NDB),旨在与全球层面的布雷顿森林(Bretton Woods)体系下的世界银行(WB)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抗衡。在亚洲地区,2013年成立了“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sian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Bank: AIIB),为与日本主导的亚洲开发银行(Asian Development Bank: ADB)形成竞争格局做准备。[表1]所示,NDB成员国每家出资100亿美元的初始资本,并拥有相应比例的投票权(各20%),这与世界银行的股权出资方式和投票权分配方式相比,采取了更平等的方式,制度化为特定成员国无法行使否决权的结构(New Development Bank 2014)。然而,在2015年举行的“第七届金砖国家峰会”上,经由各国央行行长协商设立的应急储备金中,中国承诺出资410亿美元,占总储备金的41%,并获得39.95%的投票权,成为实际上的否决权行使国。这样,通过在中国主导的南方-南方合作框架内(金砖国家内部)制度化中国的否决权,金砖国家实际上更有可能在中国主导下运作。在亚洲,中国也通过提供约30%的AIIB股本,获得了约26%的投票权,这表明中国实际上对AIIB的项目和政策决策拥有最终否决权。[13]
[表1] 新开发银行的初始出资额与应急储备金出资额[14]
(单位:10亿美元)
随着AIIB的成立,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出了实现“中国梦”的实践方案——“一带一路”倡议。自2013年至今,已有130多个国家和30多个国际组织参与了BRI项目,中国为此支出了约3300亿美元,同时参与发展中国家的债务规模估计约为3800亿美元。中国“一带一路”项目,可以解释为在中国国内面临政治经济危机,政权可能面临危机的情况下,与西方国家开发项目类似,动员政府、市场、社会,以加强领导人领导力为目的,并利用发展中国家的基础设施开发项目来促进中国经济竞争力的全球化(Ye 2020)。迄今为止,在“一带一路”推进过程中存在的主要结构性问题可以归纳为以下三点。
第一,在推进BRI项目时,中国设定的融资利率过高,给实施项目的国家造成了严重债务问题,最终使其陷入腐败陷阱(Hurley et al. 2018)。[图3]所示,中国曾向高风险国家(如OECD国家)提供BRI有偿援助。特别是,向巴基斯坦、伊朗、委内瑞拉、老挝等高风险国家提供基础设施建设资金支持,导致这些参与国因偿债失败而面临债务激增的困境。例如,巴基斯坦因“中巴经济走廊”(China-Pakistan Economic Corridor: CPEC)项目产生的债务偿还问题,宣布暂停偿还并向IMF申请救助(Dadwal and Purushothaman 2017)。此外,由于严重的债务问题,BRI参与国频繁发生将重要基础设施转让或租赁给中国的情况。斯里兰卡曾通过中国的贷款建设南部的汉班托塔港(Porty City Development Project),但因无力偿还贷款,最终将港口租赁给中国99年。希腊则将比雷埃夫斯港租赁给中国35年。赞比亚因中国的BRI港口基础设施项目产生巨额债务,宣布债务违约,IMF介入其中。吉布提甚至发生了在中国BRI港口基础设施项目的影响下,中国在其港口建设军事基地的最坏情况(Downs et al. 2017)。此外,近期东欧的黑山,为修建连接亚得里亚海和塞尔维亚的高速公路,于2014年从中国进出口银行贷款10亿美元(占建设费用的85%),由中国桥梁公司承建,但目前项目停滞。如果无法偿还这10亿美元,可能像赞比亚一样面临债务违约和IMF救助,或像斯里兰卡一样面临长期租赁。
[图3] BRI有偿援助规模(投向高风险国家),2013-2020[15]
第二,BRI的基础设施援助方式具有非常危险的附带援助(tied aid)性质(金泰均 2018)。BRI基础设施项目由中国政府提供贷款用于参与国的基建建设,建设工程由中国企业承建,并雇佣中国劳工,几乎不雇佣当地劳工。项目完成后,所有债务由参与国偿还给中国政府。中国企业从中国本土调运基建项目所需设备,中国劳工负责施工。项目结束后,中国劳工不回国,而在当地形成“唐人街”,对当地经济产生强烈控制。因此,BRI项目实际获益者是援助国中国,而对当地发展中国家的国家经济发展贡献甚微,导致发展中国家伙伴国持续抱怨“土地掠夺”(land grabbing)(Brautigam and Zhang 2013)。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厄瓜多尔近期有中国矿业公司与厄瓜多尔政府勾结,掠夺当地原住民的土地,并以不可持续的方式运营矿产开采,引发了原住民的强烈反对。[16]
第三,由于不切实际的BRI基础设施投资,导致援助主体中国自身在BRI资金筹措和外汇储备方面出现问题(Ye 2020)。通过BRI,中国企业的海外投资增加,但BRI投资的资金未能从发展中国家收回,导致中国的外汇储备迅速减少。因此,中国自身的金融能力出现问题,普遍认为在资金和制度支持方面,以BRI基础设施项目为中心难以持续,并且在疫情之后,中国经济自身复苏的重心转移,不得不修改BRI初期的计划。
为此,2019年4月在北京举办了“第二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中国政府间接承认了过去一段时间BRI存在的结构性问题,并倡导多边主义和共同分享原则,提出了开展双边合作、三方合作、多边合作等多种形式的透明国际合作的建议。[17]特别是,习近平主席在开幕式致辞中表示,“要防范债务风险,促进绿色发展,提高项目透明度”,这表明中国承认了在BRI项目执行过程中参与国债务问题的严重性,并展现出在与伙伴国债务谈判过程中,考虑债务国立场并承诺减轻债务的包容性姿态。此外,他还公布了未来将按照国际标准推进与更多国家开展BRI合作的改进方案。[18]此外,习近平主席指出,要顺应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潮流,寻求新的增长动力和发展路径,并建设数字丝绸之路(Digital Silk Road: DSR)。同时,他强调要继续实施科技创新行动计划以推动“一带一路”倡议的创新。如果说“一带一路”倡议初期以陆上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为起点,目标侧重于参与国的经济发展和本国贸易促进,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带一路”倡议的评价正逐渐从发展转向参与国的政治经济问题,即出现了债务、腐败、政治丑闻、环境污染等问题,并被解读为正朝着强调国际标准、透明度和可持续性的方向转变。[19]
随着新开发银行(NDB)、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IIB)和“一带一路”倡议(BRI)的联动,中国试图通过其全球化战略来促进国内经济发展并占领南方发展中国家的产业和全球供应链,然而这一战略在2020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新冠疫情这一公共卫生危机。自2013年“一带一路”倡议正式提出以来,新冠疫情成为对该倡议项目产生最负面影响的重大不利因素。最重要的是,由于新冠疫情导致“一带一路”倡议的参与国将重心放在国内的防疫政策上,与中国的经济合作和基础设施建设在参与国的主要政府政策中逐渐被边缘化。[20]中国自身也因大规模封锁政策、工厂停工、生产力下降以及禁止中国劳务人员出行等原因,面临“一带一路”倡议核心价值链(value chains)事实上崩溃的危险。同样,在国际贸易方面,也出现了限制为实施“一带一路”倡议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所需建设材料和设备的跨境运输及进出口的问题,这使得人们对“一带一路”倡议在疫情时代的持续性产生了怀疑。此外,由于新冠疫情源于中国武汉,并在蔓延为全球大流行过程中,世界卫生组织(WHO)和中国因应对迟缓而受到国际社会的批评,西方国家一度出现了将新冠疫情视为“黄祸”(yellow peril)的一种,并给其贴上“中国病毒”(China virus)标签的反文明认知。[21]
然而,新冠疫情在打击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同时,也促使中国通过调整具体战略,谋求比美国更具进攻性的南方国家支持政策,并可能扩大所谓的“中国标准”(China Standard)和为中国式全球化创造政治机会空间。新冠疫情的冲击导致美国和欧洲的自由民主发达国家全力解决国内的疫情问题,因此,至少在拜登政府上台之前,全球层面的新冠疫情应对出现了政治领导真空,以世界卫生组织为中心的全球卫生治理体系未能有效运作的危机持续存在。中国从美中战略竞争的角度出发,将新冠疫情视为绕过香港民主化事件和中美贸易战冲突的机会,并通过积极应对新冠疫情危机的战略来修正和补充“一带一路”倡议,从而通过重构中华经济圈来对抗美国的包围网,并试图在中长期内构建超越经济和军事的中国软实力,以确立中国式国际秩序和霸权扩张的全球领导力(Le Pere 2021; Ye 2020; Rana and Ji, 2020)。
因此,可以认为新冠疫情为中国完成了“一带一路”倡议的更新工作——“一带一路”2.0——提供了重要契机,继2019年的第二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之后。如前所述,新冠疫情的冲击成为了加剧捐助国中国与受援国参与国之间地缘政治和社会矛盾的变量,但中国反对可能在后疫情时代形成的全球化逆流,并将在经济复苏显现时,作为中国国内的发展战略以及区域和全球发展战略,重新全面启动“一带一路”2.0。在此期间,中国政府将“一带一路”倡议写入中国共产党党章,正式将其作为一项在新冠疫情时代也必须根据不断变化外部环境进行演变并持续推进的国家任务,这意味着“一带一路”倡议正式成为习近平主席的标志性外交经济政策。[22]
换言之,作为历史重要转折点的变量——新冠疫情,为中国构想“一带一路”2.0,并反映与全球南方国家不断变化的关系,以及将其改进为适宜的“一带一路”项目提供了外部环境。我们可以从宏观战略层面和大战略和微观政策层面的具体政策两个方面来梳理“一带一路”2.0的主要内容。首先,从宏观战略层面来看,“一带一路”2.0可以概括为两大战略:一是豁免参与国的债务,二是将基础设施建设转向技术合作。对于全球南方国家“一带一路”伙伴国而言,最迫切需要的新冠疫情缓解措施是共享一项基本原则,即豁免因“一带一路”倡议基础设施建设而不断增加的参与国债务。此外,由于新冠疫情,原“一带一路”项目的大部分大型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因贸易管制、中国建筑公司和工人出行限制、债务偿还等僵化问题,在后疫情时代将转向更为灵活和柔性的信息技术、医疗服务、教育服务等具有社会包容性的技术合作方式,并在此原则下进行分享(Ye 2020)。
另一方面,从具体政策层面来看,中国“一带一路”2.0的代表性战略变化可以归纳为三个方面。第一,作为一项大战略,它解决了“一带一路”倡议长期存在的南方参与国债务问题,但同时倾向于将中国的资源外交与债务豁免相结合,以保障中国国家利益。传统上,中国的对非投资是为了获取石油资源,但近年来,中国政府则专注于从非洲进口钴、铜、稀土等矿产资源。2021年1月,中国外交部长王毅访问了钴资源丰富的刚果民主共和国,承诺豁免其“一带一路”相关的债务,并表示将根据“一带一路”战略扩大新的基础设施投资。[23]刚果民主共和国是电动汽车、智能手机、笔记本电脑等电池材料钴的最大生产国,而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钴进口国。因此,中国采取了通过承诺债务豁免并提供额外基础设施投资的战略,以确保对刚果民主共和国钴资源的稳定供应。
“一带一路”2.0的第二和第三个政策变化要素是中国积极响应新冠疫情的具体战略——健康丝绸之路(Health Silk Road: HSR)和数字丝绸之路(Digital Silk Road: DSR)(Rana and Ji, 2020)。首先,HSR是在2020年3月新冠疫情蔓延后,中国政府为向受疫情影响的“一带一路”倡议参与国提供疫苗和防疫医疗设备而构想的。HSR的典型案例是所谓的“口罩外交”(mask diplomacy)和“疫苗外交”(vaccine diplomacy),即中国通过向全球南方国家提供积极的卫生援助进行干预。据中国外交部称,截至2021年上半年,已向全球南方53个国家提供疫苗,并向27个国家出口了疫苗。[24]尽管向亚洲、非洲等“一带一路”倡议援助对象国的低收入国家进行了口罩和疫苗外交,但作为欧盟成员国且参与“一带一路”倡议的意大利在新冠疫情中陷入困境时,中国向意大利提供了援助,并因此受到了美国批评,指责其干涉欧盟与美国之间的关系。[25]中国政府正通过“一带一路”2.0计划扩大“一带一路”倡议的范围,因此,战略性地将医疗卫生援助集中在那些在原有“一带一路”项目中出现问题以及在“一带一路”运营中具有地缘政治重要性的关键国家(如印度尼西亚、巴基斯坦、埃塞俄比亚、菲律宾、塞尔维亚、斯里兰卡、土耳其等)。随着新冠疫情演变为全球大流行,中国向孟加拉国、巴基斯坦、斯里兰卡、尼泊尔等国提供了防疫设备,并承诺向斯里兰卡提供5亿美元的优惠贷款。2020年6月,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主持召开了中国-非洲合作论坛(FOCAC)应对新冠疫情紧急特别会议,并承诺免除非洲“一带一路”参与国的债务和贷款偿还。
有分析认为,中国通过HSR战略,其目的不仅是掌握全球南方国家的医疗卫生设备相关产业和疫苗供应链,还联动了复合型战略。为了在现有的“一带一路”参与国中预先控制与新冠疫情相关的财政危机,中国计划进一步扩大以HSR为中心的“一带一路”项目,并通过这些项目开拓新市场、扩大投资,以寻找应对中美贸易战的出路,这构成了HSR战略的基本基础。[26]通过提供医疗卫生设备和疫苗外交,中国在维持“一带一路”作为一项活跃的基础设施项目的同时,试图取代以美国为中心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未能有效运作的全球治理体系,扩大中国式的开发援助,并构建作为全球卫生领导者的叙事和软实力,以巩固中国在全球南方国家和国际社会中的地位,从而营造对华友好关系(Gornikiewicz and Zelkowski, 2020)。此外,近期中美两国在所谓的“疫苗外交战”中,争相宣布向发展中国家提供疫苗,以突出本国疫苗供应的努力,并在人道主义领导力方面争夺优势,从而扩大对国际社会的影响力。2021年8月初,在美国宣布向60多个国家捐赠超过1.1亿剂疫苗后,中国立即宣布将向全球提供20亿剂疫苗,并表示迄今已向100多个国家供应了超过7.7亿剂,甚至使用了“世界最高”的表述。[27]在此背景下,习近平主席在第一届“新冠疫苗合作国际论坛”的开幕致辞中承诺向COVAX捐赠1亿美元用于向发展中国家分配疫苗,进一步强调了中国的疫苗领导力。
在“一带一路”2.0的最后一个环节——数字丝绸之路(DSR)方面,与HSR相比,新冠疫情为中国通过“一带一路”倡议向发展中国家扩展信息通信技术(ICT)相关项目创造了有利的外部环境。全球南方的发展中国家将积极引进和利用ICT技术,以预防像新冠疫情这样的疾病,追踪确诊病例的流动轨迹,并通过非接触方式向新冠疫情受害者提供公共福利。因此,中国政府自2015年以来,通过扩展DSR相关开发项目,以连接全球南方和“一带一路”倡议的方式,积极响应参与国的数字化需求,使得DSR从亚洲、欧洲、中东地区参与国扩展到非洲、拉丁美洲、南太平洋地区国家,从而扩大了“一带一路”倡议的物理空间。尽管美国和西欧发达国家对中国ICT的可靠性和安全性持怀疑态度,但从接受中国ICT驱动的DSR项目的南方参与国的角度来看,很难对其急需的、旨在促进经济发展和数字化转型的“一带一路”DSR项目持批评态度。[28]在此背景下,DSR作为“一带一路”2.0的核心支柱之一,是一种无需中国人员实际动员即可将遥远的国家通过数字方式连接起来的基础设施建设战略。在新冠疫情时代,DSR已成为最有效地展示中国领导力的重要资产。
如果DSR以相对较低的成本扩展以中国为中心的数字平台,并以中国的5G等尖端技术为基础在全球南方构建庞大的网络空间,那么这将与以美国为中心的民主国家网络空间形成竞争和对抗关系,并可能导致所谓的“中美脱钩”(decoupling),甚至可能很快发展为网络冷战(Keane et al. 2021; Schneider 2018)。[29]中国于2015年7月成功发射了北斗(BeiDou)下一代导航卫星,其在部分地区的精度甚至超过了美国国防部运营的全球定位系统(GPS)。在亚洲,巴基斯坦、老挝、文莱、泰国目前已采用北斗系统,中东和非洲地区也逐渐出现了选择北斗的趋势。在较低层面,DSR旨在通过中国平台扩展区域内商业与消费者之间、企业与企业之间以及消费者与消费者之间的连接性。这意味着中国可以通过DSR提供电子商务、网约车(ride-hailing)、金融科技(financial technology)、教育科技(education technology)等服务所需的硬件,如路由器、智能手机、个人电脑,以及平台和应用程序(apps)等软件。此外,在支持发展中国家疫情基础设施建设的过程中提供基于数字的防疫技术,意味着DSR与HSR的结合,实际上“一带一路”2.0的两个丝绸之路正在整合并提供给“一带一路”倡议的参与国。[30]总之,对于全球南方国家而言,中国提供的防疫技术、医疗卫生基础设施和疫苗支持,对于维持其政权和社会秩序至关重要。如果中国通过以“一带一路”2.0为代表的债务减免、HSR和DSR持续进行进攻性开发合作,那么中国不仅将成为“一带一路”倡议参与国,还将成为以FOCAC非洲成员国为代表的全球南方国家中的领导者和霸权国家。尽管新冠疫情的冲击给“一带一路”倡议带来了危机和中国国家形象的损害,但另一方面,通过引入强调气候环境的绿色丝绸之路(Green Silk Road: GSR)和极地开发的极地丝绸之路(Polar Silk Road: PSR),“一带一路”2.0的多样化发展,如HSR、DSR、GSR、PSR等,成为了加强“一带一路”倡议合作关系和扩大其合作范围的机会。如果中国的防疫技术被用作威权主义发展中国家维持政权和社会控制的手段,那么中国式威权主义体制在全球南方国家中的扩张可能性将增大,这将意味着中美霸权竞争将发展为民主制度与威权主义体制之间的竞争,尤其是在网络空间,中美数字技术的新冷战将日益显现。结论是,在全球南方地区层面,中国化正在成为文明社会的标准;在全球层面,由于全球治理的停滞和中美战略竞争导致难以提供全球公共产品以应对大流行病,中国正通过积极支持中国式防疫技术来重塑全球治理,并正在通过多方面努力扩大其在中国及联合国等国际组织中的影响力,以巩固其作为全球南方领导者和霸权国家的地位(Hillman and Sacks 2021; Ye 2020; Jiuan and Xing 2014)。这在中国政府2021年1月发布的第三份对外援助白皮书中得到了证实,该白皮书强调了“中国式国际发展”和“积极参与和介入国际多边机构(特别是联合国)”的原则,表明中国政府正采取通过疫情后积极干预来巩固中国全球领导力和作为全球南方霸权国家地位的战略。[31]
四、美国的全球南方战略及其政治经济影响
美国的全球南方战略和官方发展援助(ODA)政策一直被用作实现美国外交政策和国家利益等更高规范的战略资产,历史上,以外交和安全为中心的发展合作项目一直被认为是美国ODA的核心价值和推动模式(Riddell 2007; Morss 2018; Darden 2020)。从马歇尔计划到冷战结束,美国的对外援助主要提供给同盟国、与共产主义第二世界国家对抗的地缘政治关键位置的第三世界国家,因此,美国的对外援助类型被归类为与英国一起的外交安全中心模式。1961年制定的《对外援助法》(Foreign Assistance Act)规定,美国援助的基本目标是外交(diplomacy)、国防(defence)和发展(development),从该法案的制定目的开始就强调政治信念,外交和国防目标与对外援助目标的高度一致性,自该法案制定以来一直维持着美国对第三世界援助的骨干。此外,值得关注的美国全球南方战略的一个重要特点是,从肯尼迪政府开始,经过克林顿政府和奥巴马政府等民主党执政时期,以援助威权主义发展中国家实现民主化为目标的“民主援助”(democracy aid)作为代表美国的援助政策得以实施(Carothers 1999; Diamond 1999)。虽然通过ODA支持伙伴国的选举制度、政府机构和官僚体系以及公民社会 활성화,以促进向全球南方发展中国家传播民主,并试图改革当地威权体制,可以期待积极的成果,但也因未能承认当地民主制度而受到批评,被指责单方面移植美国的民主概念和体制。总之,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美国通过《对外援助法》试图影响世界并主导全球安全秩序,在冷战时期,利用ODA将第三世界国家社会化到自由民主阵营中。在经济方面,美国也利用ODA为在美国援助接受国投资的美国企业创造市场,并为获取当地资源奠定便利基础。美国的这些举措一直坚持着与OECD DAC(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发展援助委员会)作为发达捐助国俱乐部所设定的首要目标——解决贫困和消除疾病——相去甚远的目标。
进入后冷战时代,美国的对外援助政策发生了重大变化,发展的目标不再仅仅是支持外交和安全的战略资产,而是提升到可以与外交、安全并列讨论价值和愿景的地位。2009年,奥巴马政府推出了“四年期外交与发展审查”(Quadrennial Diplomacy and Development Review: QDDR),美国国务院(U.S. Department of State)和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制定了为期四年的规划,以促进全球安全、共同繁荣以及人类尊严和自由的普遍价值,并使美国的ODA政策理解并遵循此规划,以指导对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援助政策。[32]在QDDR推出后,奥巴马政府将美国的ODA视为外交战略的核心组成部分,不仅强调预算管理,还强调提升USAID的地位和治理体系。此外,奥巴马政府于2010年颁布了“总统政策指令6号”(Presidential Policy Directive-6: PPD-6),将发展议题提升到与国防和外交同等水平的国家安全议程,并明确作为世界上最大的捐助国,将ODA政策战略化,使其与国家利益相辅相成,成为国家安全议程的一部分。[33]此外,美国国际发展合作也强调了民间部门支持的对外援助可以发挥重要作用(Bolling and Smith 2019)。然而,尽管奥巴马政府强调了美国对外援助的重要性,但美国的ODA规模仅占政府总预算的约0.18%,远未达到联合国推荐的以及瑞典、挪威、英国、德国等发达捐助国所遵守的占国民总收入(GNI)0.7%的比例。
在新冠疫情爆发前,美国的全球南方援助政策很难找到具体战略化的痕迹,以遏制中国在南方国家的扩张政策。奥巴马政府时期的USAID主要政策是所谓的“倡议”(initiative),即以议题为中心的规划方法,在缺乏对外援助总体战略的情况下,根据具体情况投入ODA。[34]例如,“Feed the Future”倡议强调解决全球饥饿和粮食安全问题,“Power Africa”倡议旨在通过美国的ODA扩大对非洲大陆电力生产和供应的私人投资。虽然这些倡议没有明确提及要遏制中国在南方国家扩张性的发展援助投资,但可以间接理解为美国试图遏制中国在非洲的扩张性粮食援助和通过FOCAC对非洲的积极干预。
特朗普政府在其执政初期向国会提交了将USAID的ODA预算削减28.7%的方案,这使得美国在全球范围内被视为回归“美国优先政策”(America First Policy),美国的全球领导者形象开始褪色(参见图4)。根据美国国务院和USAID发布的《2018-2022年ODA战略规划》,美国持续的经济增长和就业创造的竞争力优势更新以及美国核心利益的保护等内容被明确写入,这表明特朗普政府正在采取将美国ODA与其国家安全和经济利益更紧密地联系起来,并最大限度地减少美国对全球危机积极干预的战略。尽管人们普遍担心特朗普政府的ODA削减会回归布什政府时期,但根据Oxfam的分析,如果考虑通货膨胀,布什政府要求削减8%的ODA,而特朗普政府则要求削减高达31%。[35]华盛顿许多智库认为,如果美国因为“国际发展与美国的经济、政治、安全利益无关”的错误观念而放弃该领域,将导致美国在贸易、投资、金融等几乎所有全球经济领域和机会上被中国超越。[36]
图4 特朗普政府2017年政府预算分配趋势(%)[37]
然而,特朗普政府并非对中国在南方国家的霸权扩张毫无应对措施。从国际发展的角度来看,特朗普对以“一带一路”倡议为中心的中国在南方国家崛起的回应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自2017年以来,通过与日本、澳大利亚、印度合作的平台——印太战略(Indo-Pacific Strategy),追求基于规则(rule-based)的国际秩序,以制度化区域规范合作来遏制中国修正主义的多边主义(郑九渊等,2018;宋承钟,2021)。参与印太战略的国家大多欢迎美国的区域介入,但同时并不积极公开将中国视为主要遏制对象。在非传统安全领域,如发展援助和经济合作等区域国家间的合作关系,将积极推进,并且在制度化平衡和制约“一带一路”倡议所带来的中国区域影响力方面,印太战略不会有异议。然而,对中国的军事遏制则通过印太战略的子战略——四方安全对话机制(Quad)的安全合作来应对,但印度明确表示反对构建反华联盟。[38]另一方面,在2021年3月举行的被称为“亚洲版北约”的四方安全对话机制(Quad)峰会上,成员国承诺在区域人道主义援助和应对新冠疫情方面进行合作与参与,这表明自新冠疫情爆发以来,四方安全对话机制在应对中国发展援助和“一带一路”倡议的基础设施提供方面发生了重大变化。
第二,2019年11月,特朗普政府与日本和澳大利亚联合在东盟峰会期间举办的“印太商业论坛”(Indo-Pacific Business Forum)上公布了“蓝点网络”(Blue Dot Network: BDN)计划。该计划旨在通过参与国的共同基础设施开发,扩大亚太地区的经济主导权,并与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基础设施项目相比,向区域和国际社会提供高质量的全球基础设施。[39]与2018年为促进对贫困国家的私人投资而制定的《促进发展投资利用法》(Better Utilization of Investments Leading to Development Act: BUILD Act)类似,BDN倡导的“高质量”基础设施项目,由美国海外私人投资公司(Overseas Private Investment Corporation: OPIC)、日本国际协力银行(Japan Bank for 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和澳大利亚外交贸易部(The Department of Foreign Affairs and Trade: DFAT)共同推进,以私人资本为中心进行海外投资。该计划以基础设施、能源和数字倡议为重点,提供有透明度(transparency)、可持续性(sustainability)和发展影响力(developmental impact)保障的“高质量基础设施”。鉴于人们对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基础设施项目未能严格遵守全球信用标准进行质量管理和审计持怀疑态度,BDN可以被视为旨在恢复基础设施开发的规则基础国际秩序的努力。
特朗普政府的这两项政策在新冠疫情后仍在继续,但直到拜登政府上台,新冠疫情的冲击才真正成为美国全球南方政策发生重大变化的契机。然而,尽管拜登努力恢复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但与中国相比,美国在向南方国家提供防疫相关医疗器械和疫苗方面仍被认为较为消极。[40]新冠疫情爆发后,特朗普政府始终坚持以本国为中心的政策,严格以美国为中心进行疫苗的研发和供应。同时,特朗普政府强烈批评疫情源头武汉及中国的行为,并以世卫组织(WHO)偏袒中国为由宣布退出该组织,从而拒绝发挥其作为全球大流行病应对的全球领导作用。特朗普政府于2020年4月积极利用《国防生产法》(Defense Production Act: DPA),该法案赋予政府在国家紧急状态下直接控制产业的权力,以防止防疫和疫苗相关医疗设备从美国本土转移到海外。这导致全球最大的疫苗生产公司印度血清研究所(Serum Institute of India)承诺向南方发展中国家(约95个国家)提供的疫苗因美国的DPA而无法生产,并被迫中断。[41]2021年1月,拜登政府上台,并在首次出访G7峰会时宣称“美国回来了”(America is Back),呼吁团结民主同盟。然而,实际上,对于遍布全球南方的新冠疫情危机,其立即应对的领导力尚未明确提出。拜登政府因新冠疫苗供应不均而未能立即接受WHO关于与发展中国家共享美国疫苗知识产权的提议,在遭受国际社会批评后才勉强同意有限度地豁免知识产权,这暴露了其应对迟缓的问题。此外,拜登政府反对WHO关于推迟美国国内新冠疫苗加强针接种以确保贫困国家疫苗供应的建议,并持续与WHO发生冲突。[42]
在新冠疫情时代,拜登政府为全球南方提供的对外援助的两大支柱是“四方安全对话平台”和“民主峰会”,这两大支柱可以被评价为美国对外援助政策因新冠疫情冲击而发生重大变化的成果。首先,拜登政府通过四方安全对话机制,正在同时推进在美中战略竞争中抢占人道主义领导地位的优势,并实质性地介入全球南方发展中国家的问题。在2021年3月的四方安全对话峰会上,美国及其印太战略伙伴国承诺到2022年底向亚洲各地供应10亿剂新冠疫苗。[43]四方安全对话成员国通过此次峰会,为对抗崛起的中国,就海洋安全、网络安全、经济安全等与四国国家利益直接相关的领域进行了相互合作的协商,并向区域内成员国以及潜在伙伴中国强调了基于国际法、指向普遍价值、开放性和自由的、以规则为基础的秩序。虽然没有在峰会宣言中明确写出,但可以将此解读为,为了遏制中国在亚洲和全球南方地区不断增长的影响力,将人道主义援助和疫苗供应积极纳入了安全对话平台四方安全对话机制。在此背景下,可以理解美国国务卿布林肯(Anthony Blinken)在2021年4月与肯尼亚总统肯雅塔(Uhuru Kenyatta)和尼日利亚总统布哈里(Muhammadu Buhari)举行的视频会议中,通过警告中国援助的债务陷阱和附带条件的援助,强调了“一带一路”倡议的风险。[44]作为四方安全对话成员国的澳大利亚政府于同年4月取消了维多利亚州政府在2018年和2019年与中国签订的两份“一带一路”倡议谅解备忘录,并开始审查2015年与中国企业签订的达尔文港长期租赁合同。此外,四方安全对话峰会成果中值得我们关注的一点是,承诺向印度提供大量疫苗生产支持,使其成为疫苗供应链的前哨基地。印度总理莫迪对此回应称,四方安全对话“已经成年,现在已成为地区稳定的重要支柱”。四方安全对话对印度的支持,不仅基于印度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疫苗生产体系这一条件,也反映了印度地缘政治的重要性。作为全球南方唯一一个能与中国竞争的发展中国家,同时也是金砖国家(BRICS)成员国和四方安全对话成员国,印度的战略价值是美国在中美战略竞争和发展中国家援助方面可以有效利用的重要筹码。
然而,对于美国能否通过印太战略和四方安全对话来克服全球南方的疫情危机,并恢复其名副其实的全球领导地位和自由民主的规则基础国际秩序,外界反应不一。[45]由于中美战略竞争的加剧,美国越来越可能面临需要与全球南方那些在民主理念、目标和价值观上与美国存在差异的民主国家合作以共同遏制中国的局面。此外,自新冠疫情初期以来,中国通过“一带一路”倡议沿线推行了积极的双边疫苗供应战略,并从中获得了疫苗外交的积极效果。而美国与中国不同,其承诺的疫苗供应主要通过四方安全对话或七国集团(G7)等(中)多边协商机制,相比之下显得较为被动。因此,美国要想在中美战略竞争中获得庞大的发展中国家群体——全球南方——的支持并发挥领导作用,就需要采取比四方安全对话更进一步的新措施来应对中国以“一带一路”2.0为名,积极介入全球南方。
新冠疫情危机后,美国的第二个全球南方介入战略是2015年6月在英国康沃尔举行的七国集团(G7)峰会上提出的所谓“重建美好世界”(Build Back Better World: B3W)基础设施投资构想。美国拜登政府认为,中国主导的威权主义修正主义国际秩序正通过中国的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项目“一带一路”倡议在全球南方扎根,为了恢复以自由民主为基础的国际秩序,美国试图与G7以及韩国、印度、澳大利亚、南非等4个国家一同举办由11个引领自由民主的国家参加的峰会。印度总理莫迪因新冠变异病毒的出现未能出席G7会议,因此,10个民主国家,即“D10”,支持了美国的“一带一路”倡议替代方案B3W构想。B3W倡议的核心是,美国主导的G7将支持中低收入发展中国家满足到2035年约40万亿美元(约合44.64万亿韩元)的基础设施需求。G7强调B3W是主要民主国家主导的、以价值观为导向的、高水平透明度的基础设施伙伴关系,其目标涵盖了卫生安全、数字技术、性别平等这些普遍性目标,这与美国和西欧构想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恢复以及发展中国家摆脱中国债务陷阱外交的对立价值观和国际秩序相呼应。
然而,关于B3W今后的具体运营方式尚未公布,因此至少需要对以下三个问题进行审视。第一个问题是B3W所需巨额资金的筹措方案。已有声音对雄心勃勃的大规模基础设施援助资金的有效性表示怀疑,并指出在筹措资金之前,需要建立明确的B3W推进体系和治理结构等。[46]主导B3W的美国将寻求动用国际开发金融公司(Development Finance Corporation: DFC)和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等开发投资工具的全部力量,并表示计划积极与国会合作以增加开发投资工具,但拜登政府目前在争取国内基础设施投资计划预算方面也面临困难。甚至在美国国内,对于拜登政府2.25万亿美元(约合2509.4万亿韩元)的基础设施投资计划,在野党共和党以规模过大且无法同意通过增税来筹集财源为由表示反对。在此情况下,为了与中国竞争,共和党要批准B3W所需的天文数字般的预算,将面临极其困难的国会关口。然而,[此处原文缺失,推测为“七国集团(G7)”]不仅美国,各成员国也通过开发援助机构、双边伙伴关系、多边开发银行等筹措资金,并进一步提出了动员民间资金进行基础设施投资的透明且安全的方式。
第二,七国集团(G7)内部成员国之间在如何以及在多大程度上遏制中国存在温差。这种温差的根源与“一带一路”倡议的债务可持续性(DSR)直接相关,从七国集团成员国对中国华为5G移动通信设备的不同反应中,可以鲜明地看到对华遏制力度的温差。在七国集团峰会上,德国和意大利对中国表示担忧,认为如果七国集团通过B3W开始遏制中国,可能会对中国对德、意两国的贸易和投资造成风险,并可能导致与中美贸易战类似的“新冷战”。[47]德国在2019年中国威胁称,如果德国不使用华为5G移动通信设备,将报复德国汽车制造商大众等公司后,于2020年实际上允许使用了华为设备。意大利是继G7国家中第一个参与“一带一路”倡议项目的国家(2019年),尽管有美国等国的担忧,但最近也附带条件地批准了华为的5G移动通信设备供应。因此,尽管B3W名义上是为了帮助全球南方发展中国家克服新冠疫情和支持模范基础设施项目而启动的,但实际上,七国集团成员国将根据与中国的紧密政治经济关系来决定参与B3W的程度,因此B3W基础设施项目推进的成功与否,将取决于七国集团内部的团结。
第三个问题是,已经参与“一带一路”倡议的全球南方发展中国家是否会积极响应B3W的支持,这一点尚不确定。目前,据统计有100多个发展中国家已同意与中国合作开展“一带一路”倡议项目,截至2020年上半年,与“一带一路”倡议相关的项目总数约为2600个,报道称其预算规模高达3.7万亿美元(约合4129.5万亿韩元)。[48]有观点认为,虽然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为导向的B3W在中长期内将以法治和善治(good governance)为基础运营,因此短期内“一带一路”倡议积累的经验可能占优,但中长期来看B3W将抢占全球南方基础设施项目的先机。[49]然而,有分析认为,对于急需基础设施开发的国家而言,相比于标榜“环境·社会可持续发展”的规范严格的B3W,能够灵活投资于火力发电站或水坝建设的“一带一路”倡议可能更具吸引力。美国外交学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CFR)在3月的报告中指出,许多“一带一路”参与国称赞中国在项目规划到建设的快速推进速度,并强调中国的优势在于展现出为参与国建设其所需项目的意愿,以及与由建筑商、金融家和政府官员组成的单一团体进行谈判的便捷性(Hillman and Sacks 2021)。实际上,与分散推进各种基础设施建设计划的美国战略以及西欧强调的环境和人权问题相比,对全球南方发展中国家而言,中国的一体化金融和新技术套餐可能更具吸引力(Brautigam 2009)。
总之,拜登政府试图通过与中国竞争来应对新冠疫情冲击下的全球南方卫生危机,并恢复全球领导力,这很可能将集中于通过四方安全对话机制开展疫苗外交和通过B3W进行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这两个执行机制。最终,中美战略竞争,以及中国式修正主义多边主义与美国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和规则基础国际秩序之间的制衡与冲突的紧张关系,将在全球南方交汇,两大强国所倡导的文明标准将通过“一带一路”倡议和B3W得以体现。由于中国通过疫苗外交和“一带一路”倡议积极扩大在南方国家的影响力,美国的全球南方战略似乎是被动地以G7的B3W作为回应,因此,在后新冠疫情时代,“一带一路”倡议和B3W是否会发展成为敌对竞争者,备受关注。
最后,新冠疫情事件后,美国可以在全球南方动用的与中国进行战略竞争的牌,是战略性地利用作为南方主要核心国家之一的印度。拜登政府为了遏制中国的崛起并恢复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不仅与包括德国、法国、意大利在内的G7成员国所在的欧盟(EU)保持紧密合作,还将与南方国家印度建立战略联盟视为对华外交的重要资产并加以战略化。在全球南方,印度被视为最符合美国及G7和欧盟等发达国家所强调的规则基础国际秩序和守护自由民主目标的发展中国家伙伴。此外,由于印度是金砖国家(BRICS)的重要成员国,与中国在许多基础设施建设项目上保持合作关系,因此,如果中国和印度之间在全球南方地区出现竞争和制衡,北半球民主国家将获得战略优势。或许是出于这些原因,迄今为止,美国正式宣布为特定南方国家提供疫苗和经济发展援助的发展中国家,几乎只有印度。
五、全球南方地区中国-印度矛盾加剧:从联合共存到霸权竞争
到目前为止,我们讨论了中美战略竞争与新冠疫情危机之间的关系,以及后新冠疫情时代将加剧的“一带一路”倡议与B3W之间的竞争与冲突。在此基础上,为了分析新冠疫情形势下全球南方地区的霸权竞争,还需要讨论两个变量。第一是欧盟积极介入反华阵线,第二是印度作为中国对抗者的崛起。这两个变量最终将汇聚为欧盟为遏制中国崛起而对印度进行大规模投资和援助,从而导致印度在全球南方地区扩张霸权。因新冠疫情这一变量而新出现的现象,可能是印度的迅速崛起以及以G7为中心的对印度的全面支持,从而在全球南方地区展开中国-印度竞争与冲突。
最重要的是,尽管印度在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下的多边合作所有议题上并未完全与美国和西欧发达国家持一致立场,但在国际社会的多边舞台上,印度与美国及西欧在许多方面共享普遍价值,是能够共同推进自由民主的规则基础国际秩序的全球南方唯一战略伙伴。[50]印度是2021年英国G7峰会邀请的民主国家(D11)之一,虽然遗憾未能出席会议,但预计印度在民主联盟中的领导地位将日益凸显,代表全球南方民主国家。此外,印度是四方安全对话的唯一一个全球南方国家,因此是美国印太战略中非常重要的伙伴国。自2021年8月起,印度担任联合国安理会(UNSC)轮值主席国,美国和西方发达国家需要与作为全球南方代表的印度保持紧密合作关系,以巩固和扩大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并在多边外交中发挥作用。
新冠疫情为北方发达国家扩大对印援助和提升印度作用提供了机会和正当性。美国虽然在2021年4月印度因变异病毒面临严重新冠疫情危机时,通过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John Sullivan)重申了与印度的团结关系,拜登总统也对此表示强调并明确了新冠相关援助承诺。美国确认了印度生产的阿斯利康疫苗“Covishield”生产所需的特定原材料,并立即批准向印度提供,从而解除了特朗普政府依据《国防生产法》禁止向印度出口疫苗原料的不利关系,恢复了团结关系。此外,美国还承诺向印度提供除成品疫苗外的所有可能援助,包括提供治疗药物、快速检测试剂盒、呼吸机、个人防护装备等,以治疗印度新冠患者和保护医务人员,并通过DFC为印度疫苗制造商BioE提供资金,使其能够到2022年底生产10亿剂疫苗。[51]
另一方面,欧盟对印度的援助和合作促进比美国更具攻势,并且遏制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意图更加明显。欧盟于2021年5月制定了“欧盟-印度互联互通伙伴关系(EU-India Connectivity Partnership: EICP)”,并在第15次印度-欧盟峰会上,双方就通过透明(transparent)、包容(inclusive)、可持续(sustainable)、全面(comprehensive)、基于规则(rule-based)的方法来提升互联互通达成了一致。[52]通过强调基于规则的方法,EICP与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不同,突出了其接受国际社会普遍标准的特性,从而相对地制衡了中国修正主义的多边主义。通过EICP,欧盟和印度计划在第三国建设能源和交通网络、构建5G通信网络、提供可持续金融支持、支持法治建设等。[53]这种互联互通伙伴关系欧盟在2018年也与日本缔结过,因此,欧盟-日本-印度的连接战略可以理解为欧盟在获取类似美国四方安全对话的网络力量过程的一部分。此外,欧盟还与印度总理莫迪就此前陷入僵局的自由贸易协定(FTA)问题达成一致,将重新进行谈判。与作为巨大经济体的欧盟和印度签署自由贸易协定,被解读为包含了遏制中国的目的。[54]英国也计划在2021年下半年与印度就自由贸易问题展开单独谈判。
欧盟遏制中国的意图在2021年9月公布的“全球门户”(Global Gateway: GG)中得到了更明确的体现。[55]欧盟计划推出旨在与印度-太平洋地区建立新基础设施联系的GG,以对抗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此举旨在遏制中国影响力的扩张,并加强欧盟作为全球参与者的作用。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强调,通过推出GG,将采取基于价值观的方法,为伙伴国家提供透明度和善治,促进连接性而非依赖性,并强调了GG与备受批评的、将发展中国家拖入债务陷阱的“一带一路”倡议的区别。在此背景下,欧盟计划禁止销售强制劳动生产的产品,这也针对中国新疆地区涉嫌强制劳动的问题,与2021年3月欧盟决定禁止入境新疆地区人权侵犯事件的核心人物——中国官员4人——的措施不无关系。[56]
归根结底,美国和欧盟对印度的支持,很可能是利用了印度与中国之间原有的矛盾结构,并在新冠疫情局面下重新审视印度的作用,从而在全球南方地区 확보一个能够与中国竞争的亲美或亲欧自由民主伙伴国家。实际上,自2013年金砖国家(BRICS)成立以来,中国和印度作为金砖国家的核心成员国,通过第三世界国家间的合作(南南合作)展现了团结与合作,并凭借庞大的人口实现了经济增长,成为两个亚洲大国。然而,印度是自由民主体制,而中国是社会主义和威权主义国家,因此,中国和印度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可以用“冷和平”(cold peace)来形容的联合共存关系(Smith 2014)。此外,在金砖国家内部,围绕着秘书处选址和基础设施项目选择等问题,也已察觉到中国和印度之间的竞争关系(Cynthia et al. 2018; 金泰均 2018; Morozkina 2020)。这种不稳定的和平因中印边界问题而破裂,并且由于中国咄咄逼人的“一带一路”倡议,这两个全球南方大国未能建立相互信任。最近在2020年6月,两国边境发生冲突,导致20名印度士兵死亡,中国人民解放军有4人死亡,此后未能就具体解决方案进行讨论。[57]此外,中国与巴基斯坦推进了CPEC作为“一带一路”倡议项目,这对历史上与巴基斯坦存在冲突关系的印度来说并非好事,也使得人们对中国推进此类项目的意图难以信任(Sachdeva 2018)。2021年,当印度因变异病毒面临严重新冠疫情危机时,中国迅速表示将向印度提供防疫医疗设备和疫苗,而美国未能立即做出反应,行动迟缓,但印度并未积极接受中国的善意。[58]另一方面,当印度遭受新冠变异病毒灾难时,美国迟迟不做出反应,印度对美国利用《国防生产法》限制疫苗生产所需物资出口表示不满,中国则利用这一点承诺向印度提供援助,并批评美国。[59]印度将中国此番批评视为中国蓄意挑拨美国和印度之间的行为,中印边界冲突已成为这两个亚洲大国未能建立信任的主要原因。[60]
从印度的立场来看,它采取了在与中国合作的同时,稳定地确保制衡与竞争的战略选择,并在新冠疫情局面下,利用卫生危机和印度的疫苗生产能力这两个机会,来加强自身地位。印度虽然与美中两国都保持着伙伴关系,但最近随着加入四方安全对话和被G7邀请为民主国家,其立场正逐渐倾向于以美国为中心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重组。特别是,随着新冠疫情危机的到来,中国掌控了全球南方疫苗供应及相关全球供应链管理,印度在感受到压力的同时,也面临着遏制中国在全球南方单方面扩张霸权的局面。尽管如此,由于难以敌视作为传统南南合作伙伴的中国,印度基本反对仅针对中国印太战略的排他性,并追求包容性·发展导向的区域合作,但它也代表了因中国咄咄逼人的“一带一路”倡议而陷入困境(如债务问题)的受援国的立场,并与欧盟、美国、日本、澳大利亚等自由民主阵营的核心主体一同追求多样化的互联互通伙伴关系(Sachdeva 2018)。特别是,在2015年作为“一带一路”倡议项目启动的“孟加拉-中国-印度-缅甸经济走廊(Bangladesh-China-India-Myanmar(BCIM) Economic Corridor)”项目中,印度在评估自身为BCIM的牺牲品后,对参与“一带一路”倡议持谨慎态度,并决定不参加中国的“一带一路”论坛,此后中国便从“一带一路”项目名单中删除了BCIM。[61]这种印度的相互制衡将为印度提供野心,使其能够进一步巩固其作为全球南方领导者的地位,或至少建立一个能够与中国竞争的独立力量,同时,印度将追求其外交基本原则——根据所有大国、议题和议程,追求多元连接性(multi-connectivity)(Sigdel 2020; Bhardwaj 2022)。
短期来看,由于全球新冠疫情危机,印度的疫苗外交很可能与中国积极的疫苗外交发生冲突。而从中长期来看,存在一种可能性,即印度的疫苗生产与COVAX和B3W等多边平台挂钩,从而使印度的疫苗外交能够孤立中国,在全球南方国家中。[62]截至2021年3月,印度是全球最大的疫苗生产国,生产了全球60%的新冠疫苗,并且在包括发达国家在内的全球范围内被誉为制药强国。如果美国提前解除《国防生产法》的限制,向印度提供疫苗生产所需的原材料,疫苗供应将更加顺畅,印度的疫苗也将对中国的疫苗外交产生负面影响。中国将其国产疫苗“克尔来福(CoronaVac)”宣布为全球公共产品,并在全球范围内向南方发展中国家供应大量疫苗,从而掌控了亚洲和非洲的疫苗供应链。而印度虽然大规模生产疫苗,但由于并非其国产疫苗,其疫苗外交仅限于作为阿斯利康疫苗的主要生产基地和区域性疫苗供应,存在局限性。[63]为了支持印度的疫苗供应和全球供应链管理,拜登政府宣布计划在印度生产美国疫苗,并承诺向生产诺瓦瓦克斯(Novavax)疫苗的印度制药公司提供资金,从而提升了印度的疫苗能力,并对中国的疫苗外交起到了遏制作用。总之,短期内印度和中国将集中于疫苗外交,疫苗外交的竞争将成为争夺全球南方霸权和领导权的关键看点。在美国未积极介入的全球南方领域,印度将与美国和欧盟保持紧密合作关系和连接性,共同应对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和疫苗外交。[64]
六、结论:新冠疫情变量与印度变量
中国可能计划以新冠疫情为契机,通过积极的疫苗外交稳定地 확보全球南方领导权,并以此为基础,在国际舞台上将基于中国式修正主义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作为新的文明标准加以普及。另一方面,美国为了应对中国“一带一路”倡议中出现的腐败、债务陷阱等固有问题,正与G7一同构想B3W,并通过四方安全对话机制为解决区域疫苗问题做出贡献,努力恢复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并巩固规则基础国际秩序。美国今后必须更积极地介入全球南方的贫困和卫生危机,因为如果美国不通过自身或联盟体直接管理南方,南方将成为持续给美国的文明标准和国际政治秩序带来问题的“黑洞”。南方国家的卫生危机不仅仅是疫苗供应问题,它还与其他粮食危机、气候环境危机等多种危机相互关联,并且在联合国等国际组织中,全球南方国家支持美国还是中国,这一多边政治议题也与之相关。如果后新冠疫情时代的经济复苏呈现“K”字型,那么最终美国为首的北方发达国家将不得不承担南方国家出现的经济不平等问题,如果中国引领南方的不平等问题,中美战略竞争的重心将极有可能转向中国。
新冠疫情这一变量,作为催化剂,在疫情冲击之前就加速了中美战略竞争,这在很大程度上表现出路径依赖性(path-dependent)的特征。对中国而言,在新冠疫情之前,“一带一路”倡议就存在腐败陷阱和透明度不足等问题,其改进方案已于2019年由习近平主席采纳。虽然“一带一路”倡议的改进方案在疫情到来时,通过引入HSR和DSR等,转型为“一带一路”2.0,但这只是根据变化的环境因素调整现有政策,而非新政策变化引发的案例。对美国而言,虽然通过新冠疫情变量寻求了向发展中国家投入大规模基础设施资源的新的变化,但实际上美国在新冠疫情冲击之前就已经在推进类似BDN的南方援助项目,因此,通过B3W构想进行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的决定,新冠疫情变量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因此,中美战略竞争因新冠疫情变量,通过部分修改或补充现有战略以应对卫生危机,竞争关系深化到增加了疫苗外交和发展中国家基础设施支持的更激烈阶段。
尽管在新冠疫情这一变量下寻找全新出现的现象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印度崛起可以被视为新冠疫情催生出的新变化。虽然新冠疫情确实充当了印度崛起进程的催化剂,但印度之所以能够崛起成为新的全球南方领导者以及美欧的战略伙伴,至少是因为它正在摆脱路径依赖,塑造新的发展路径(path-shaping)。印度的身份认同是多元的。作为自由民主体制,其身份认同与美国和北方发达国家所追求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高度契合,这解释了为何G7邀请印度作为民主联盟的伙伴参加峰会,以及为何美国、日本和澳大利亚将印度纳入印太战略作为四方安全对话(Quad)的成员。这最终意味着印度与民主国家共同应对中国侵略性的霸权扩张。另一方面,作为全球南方传统遗产——南方国家间合作(South-South Cooperation)的领导者之一,印度作为金砖国家(BRICS)成员,与中国共享1955年万隆会议精神,并维持着合作关系。同时,作为一个主权国家,印度与中国在边界问题上存在冲突,并且印度愿意与美国和中国合作生产和供应疫苗,以解决印度国内新冠疫情造成的损害。最后,作为管理全球南方区域的领导国家之一,印度计划通过参与疫苗生产和供应链,扮演“世界疫苗工厂”的角色,并推行针对南方发展中国家的疫苗外交。这很可能与中国咄咄逼人的疫苗外交产生冲突和摩擦。
因此,后新冠疫情时代需要关注的新独立变量是印度的崛起及其多元身份认同。为了成功推进拜登政府对习近平主席修正主义多边主义的“战略耐心2.0”,需要努力让全球南方核心国家印度支持美国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和疫苗外交,并在南方国家内部与中国竞争,促使南方国家不分裂,或者使大部分南方国家积极融入美国主导的、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换言之,即战略性地分化中美战略竞争,使中国在全球南方内部与印度争夺霸权,而在全球层面与美国争夺霸权。要实现这一设想,印度必须解决其与不同伙伴国家在不同议题上联系的多元化身份认同问题。随着新冠疫情的冲击和危机在疫苗接种的推动下趋于稳定,印度在K型经济复苏阶段的角色将成为美国和中国双方的重要变量。因此,在后新冠疫情时代,印度的选择将成为重要的独立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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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罗知源. 2018. “美国公共开发援助(ODA)政策的倒退:最大捐助国的动摇地位.” 《简报》. 东方大学院大学东亚研究中心. 1月24日。 http://www.eai.or.kr/new/ko/project/view.asp?code=115&intSeq=13776&board=kor_issuebriefing&keyword_option=&keyword=&more= (2021年8月25日检索).
[35] Grabowski, Aria. 2017. “Trump’s Foreign Aid Cuts Bring US Back to the Bush Era, Huh? Think Again.” Oxfam. April 13. https://politicsofpoverty.oxfamamerica.org/trumps-foreign-aid-cuts-bring-us-back-to-the-bush-era-huh-think-again/ (2021年8月25日检索).
[36] Ferchen, Matt. 2017.“Why the U.S Shouldn‘t Cede the Field of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to China.”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October 4. https://carnegietsinghua.org/2017/10/04/why-u.s.-shouldn-t-cede-field-of-international-development-to-china-pub-73424 (2021年9月5日检索).
[37] Aljazeera. 2017. “Trump budget: UN sounds alarm over foreign aid cuts.” March 17. 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17/3/17/trump-budget-un-sounds-alarm-over-foreign-aid-cuts (2021年8月21日检索).
[38]四方安全对话(Quad)的最初目的并非制衡中国,而是应对海啸的人道主义合作。2004年12月,四国组成了‘海啸核心小组(Tsunami Core Group)’以协调东南亚海啸灾后重建工作,2007年8月,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日本国会发表演讲,提议进行四国安全对话(Quad)。当时,中国正通过在缅甸等印度洋周边国家建设大规模港口来巩固其进入印度洋的战略据点,因此,四国安全对话被扩展为一项旨在对抗中国在此举动的应对措施。
[39] Goodman, Matthew P., Daniel F. Runde. and Jonathan E. Hillman. 2020. “Connecting the Blue Dots.” Center for Strategic & International Studies. February 26. https://www.csis.org/analysis/connecting-blue-dots (2021年9月1日检索).
[40] Smith, Jeff M. 2021. “In an age of China rising, has US democracy promotion lost its edge as a foreign policy goal?” Observer Research Foundation. April 16. https://www.orfonline.org/expert-speak/in-an-age-of-china-rising-has-us-democracy-promotion-lost-its-edge-as-a-foreign-policy-goal/ (2021年9月5日检索).
[41] Gupta, Arvind., Rundra Chaudhuri., Harsh Pant., Reuben Abraham and Nitin Pai. 2021. “To Friends in the United States: Facilitate Global Vaccine Manufacturing.”Carnegie India. April 23. https://carnegieindia.org/2021/04/23/to-friends-in-united-states-facilitate-global-vaccine-manufacturing-pub-84392 (2021年8月15日检索).
[42]《卫报》. 2021. “美国反对世卫组织推迟新冠疫苗加强针以帮助较贫穷国家的呼吁.” 8月5日.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1/aug/05/us-disputes-who-call-to-delay-covid-booster-shots-to-help-poorer-nations (2021年9月10日检索).
[43] Brunnstrom, David., Michael Martina and Jeff Mason. 2021. “美日印澳以数十亿剂疫苗协议对抗中国.” 路透社. 3月13日. 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us-usa-asia-idUKKBN2B40IP (2021年9月5日检索).
[44]李长勋. 2021. “习近平的外交政策对抗美国的民主联盟.” 《月刊中央》. 5月17日.https://jmagazine.joins.com/monthly/view/334060 (2021年8月31日检索).
[45] Smith, Jeff M. 2021. “在中国崛起时代,美国的民主推广是否已失去其作为外交政策目标的优势.” 观察家研究基金会. 4月16日. https://www.orfonline.org/expert-speak/in-an-age-of-china-rising-has-us-democracy-promotion-lost-its-edge-as-a-foreign-policy-goal/ (2021年9月5日检索).
[46]《经济学人》. 2021. “G7勾勒发展融资计划以对抗中国的计划.” 6月12日. https://www.economist.com/international/2021/06/12/the-g7-sketches-a-development-finance-initiative-to-counter-chinas (2021年8月25日检索).
[47] Sanger, David E. and Mark Landler. 2021. “拜登试图联合G7国家以对抗中国的影响力.” 《纽约时报》. 6月12日. https://www.nytimes.com/2021/06/12/world/europe/biden-china-g7.html (2021年9月1日检索).
[48] Refinitiv.“一带一路互联互通:一项数字化的倡议.“ https://www.refinitiv.com/content/dam/marketing/en_us/documents/reports/belt-and-road-initiative-in-numbers-issue-5.pdf (2021年9月1日检索).
[49] 外交关系委员会. “评估中国的数字丝绸之路倡议.“ https://www.cfr.org/china-digital-silk-road/ (2021年9月5日检索).
[50] Pant, Hash V. and Chirayu Thakkar. 2021. “美国和印度:多边受限的盟友.” 外交关系委员会. 8月23日. https://www.cfr.org/blog/united-states-and-india-multilaterally-abridged-allies (2021年9月20日检索).
[51]白宫. 2021. “国家安全委员会发言人 Emily Horne 关于国家安全顾问 Jake Sullivan 与印度国家安全顾问 Ajit Doval 通话的声明.” 4月25日.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1/04/25/statement-by-nsc-spokesperson-emily-horne-on-national-security-advisor-jake-sullivans-call-with-national-security-advisor-ajit-doval-of-india/ (2021年9月22日检索).
[52] 欧盟-印度互联互通伙伴关系. 2021. https://www.consilium.europa.eu/media/49508/eu-india-connectivity-partnership-8-may-2.pdf (2021年9月22日检索).
[53] Peel, Michael., and Sam Flemming and Stephanie Findlay. 2021. “欧盟和印度计划全球基础设施协议.” 《金融时报》. 4月22日. https://www.ft.com/content/2e612c38-aba9-426a-9697-78e11ab1c697 (2021年8月15日检索).
[54] Oliver, Christian. 2021. “欧盟和印度恢复停滞的贸易谈判.” Politico. 5月8日. https://www.politico.eu/article/eu-and-india-revive-stalled-trade-talks/ (2021年9月22日检索).
[55] Lau, Stuart and Hanne Cokelare. 2021. “欧盟启动‘全球门户’以对抗中国的‘一带一路’.” Politico. 9月15日。https://www.politico.eu/article/eu-launches-global-gateway-to-counter-chinas-belt-and-road/ (访问于2021年9月22日)。
[56]《欧盟官方公报》。2021年。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HTML/?uri=OJ:L:2021:099I:FULL&from=EN (访问于2021年9月22日)。
[57]Ni, Vincent. 2021. “Border dispute casts shadow over China‘s offers of Covid help for India.“《卫报》. 4月29日。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1/apr/29/border-dispute-casts-shadow-over-chinas-offers-of-covid-help-for-india (访问于2021年8月31日)。
[58]Gan, Nectar and Jessie Yeung. 2021. “China offered Covid aid to India while US dragged its feet, but Delhi isn’t that keen.”CNN. 4月28日。https://edition.cnn.com/2021/04/28/china/china-india-covid-relief-mic-intl-hnk/index.html (访问于2021年9月5日)。
[59]Shinkman, Paul D. 2021. “China Attempts to Exploit India’s Criticism of Sluggish U.S. Aid for Its Coronavirus Crisis.”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 4月27日。https://www.usnews.com/news/world-report/articles/2021-04-27/china-attempts-to-exploit-indias-criticism-of-sluggish-us-aid-for-its-coronavirus-crisis (访问于2021年9月5日)。
[60]Ni, Vincent. 2021. “Border dispute casts shadow over China‘s offers of Covid help for India.”《卫报》. 4月29日。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1/apr/29/border-dispute-casts-shadow-over-chinas-offers-of-covid-help-for-india (访问于2021年9月5日)。
[61]Aneja, Atul. 2019. “Bangladesh-China-India-Myanmar(BCIM) Economic Corridor no longer listed under BRI umbrella.”《印度教徒报》. 4月28日。https://www.thehindu.com/news/international/bangladesh-china-india-myanmar-bcim-economic-corridor-no-longer-listed-under-bri-umbrella/article26971613.ece
[62]Crystal, Caroline. 2021. “The G7‘s B3W Infrastucture Plan Can‘t Compete with China. That‘s Not the Point.”外交关系委员会. 8月10日。https://www.cfr.org/blog/g7s-b3w-infrastructure-plan-cant-compete-china-thats-not-point?utm_medium=social_share&utm_source=fb&fbclid=IwAR1ijd8Af9QqdQhwHGajSC2XVafD1AHZF5T_f0kUrNHEmhcT7jjqUmuXvh4
[63]Yang, Shiming. 2021. “Rising-Power Competition: The Covid-19 Vaccine Diplomacy of China and India.”亚洲国家研究局. 3月19日。https://www.nbr.org/publication/rising-power-competition-the-covid-19-vaccine-diplomacy-of-china-and-india/
[64]Gilani, Iftikhar. 2021. “India, China Rivalry Shifts to vaccine diplomacy.”阿纳多卢通讯社. 1月3日。https://www.aa.com.tr/en/asia-pacific/india-china-rivalry-shifts-to-vaccine-diplomacy/2160364 (访问于2021年9月1日)。
■ 作者:金泰均_首尔大学国际研究生院教授。曾在英国牛津大学和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SAIS)获得博士学位。主要研究领域包括国际发展学、和平学、国际政治社会学、全球治理等。主要著作及合著包括《韩国国家与社会政策:韩国如何从贫困和独裁走向富裕和民主》(牛津大学出版社,2011年)、《对抗性共存:全球责任的亚洲再生》(首尔大学出版文化院,2018年)、《韩国批判性国际发展论:国际发展的进步性反思》(朴英社,2019年)等。
■ 负责人及编辑:尹河恩_EAI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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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