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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SP Report 69] 从敌人到默契盟友:缓和初期美国对华接触

分类
工作论文
发布日期
2014年4月27日
相关项目
中美竞争与韩国的战略国家安全小组

天主教大学国际学系副教授。马尚润教授在首尔大学外交学系完成学士和硕士学位后,在英国牛津大学获得国际政治学博士学位,其博士论文研究了1960年代美国国内政治干预韩国民主化进程的问题。他曾担任天主教大学国际交流处处长,并作为访问学者在美国布鲁金斯学会和伍德罗·威尔逊中心进行研究。他的主要研究领域是美国外交政策、韩美关系和冷战外交史。近期发表的论文包括《韩国军队派遣越南的决定与国会的角色》、《1970年代初韩国外交与国家利益:通过摩根索国家利益理论的评估》、《“特殊关系”的解剖:英国布莱尔政府的自由国际主义对外政策与英美关系》以及《奥巴马政府的安全战略与韩美同盟:超越现实主义域外制衡论》等。


一、引言

美国和中国是亚洲冷战的主要当事国。两国曾参加朝鲜战争,兵戎相见,进行了激烈的战争,因此两国之间的不信任和警惕感非常大。在美国看来,中国比苏联更加教条主义,是在冷战格局下难以想象的改善敌对国家关系的时期。然而,尽管存在这种冷战式的猜疑和警惕,两国在1970年代初还是开始寻求关系改善。1972年2月尼克松总统访华是其中的高潮,标志着中美关系改善成为缓和时期国际政治中最受关注的事件。

本文旨在分析1970年代初缓和时期美国寻求改善对华外交关系的动因,考察其接触过程,并评估中美接触的国际政治后果。虽然中美双边关系需要从中国视角来看待,但本文主要侧重于美国外交,并试图回答以下问题:美国出于何种原因开始与作为冷战对立主要当事国的中国改善关系?在改善敌对国家关系的过程中出现了哪些困难,美国又试图如何克服?在此过程中,如何评价尼克松总统和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Henry Kissinger)的作用?中美接触的结果是什么,它对当今美国外交和中美关系有何启示?

中美关系改善是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其本身就具有充分的历史研究价值,但从现实角度来看,它也是一个引人入胜的研究课题。这是因为,1970年代初中美关系发生的重大变化,在至少两个方面可以为理解当今中美关系及由此带来的朝鲜半岛周边局势的变化提供重要启示。第一,当今国际政治的特点是中国迅速崛起和美国相对衰落。虽然美国的实力依然强大,但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美国将大部分国家关注点放在经济复苏上,对外政策相对疏忽(Nasr 2013)。然而,这种美国国力的相对衰落与1970年代初的情况相似,当时美国如何通过外交手段应对,可以为理解当今美国的对外战略提供有用的参照点。

第二,当今国际政治最热门的话题是中美关系的前景。崛起中的中国是否正与既有的霸权国美国走向对抗?抑或两国未来将建立和加强更具合作性的关系?由于人类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我们无法对这个问题给出超出主观意见的答案。但是,1970年代初美国通过外交接触将共产主义敌国中国转变为“默契盟友”(tacit ally)的历史经验,为我们提供了一面镜子,可以间接照亮当今的问题。1970年代初中美关系方程的难度绝不亚于当今的问题。对当时解决方案的研究,或许能在寻找当今问题解决方案和展望未来方面提供一定的帮助。

关于1970年代初的中美关系及两国接触,英美学界直到2000年代中期以后才开始出现基于解密外交文件的研究成果。然而,国内研究至今几乎阙如。当然,1970年代初中美缓和对当时的韩国政治及国际政治产生了直接或间接的巨大影响,因此在论述朴正熙政府的政治和外交的研究中,曾有部分提及中美关系(洪锡律 2012)。但是,中美关系本身并未成为研究的主要对象,从这个意义上说,本研究有望为我国学界对现代中美关系史的研究做出微小的贡献。

二、中美缓和的缘起

1. 美国的相对衰落

1969年1月,尼克松就任美国第37任总统。尼克松以反共著称。自担任艾森豪威尔(Dwight Eisenhower)政府副总统以来,他便确立了反共的形象。尼克松也是一个现实

主义者和国际主义者。他坚信国际政治基本建立在实力基础上,并认为美国应引领国际秩序。

然而,1960年代末,美国和国际秩序正经历着重要的变化。美国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但已开始感到疲惫。尤其是越南战争加剧了美国的疲劳。1965年约翰逊(Lyndon Johnson)政府正式介入越南战争时,没有人预料到战争会长期化。人们相信,只要美国投入大规模正规军,共产主义势力将很快被肃清,从而维持在越南、印度支那半岛乃至东亚的反共战线。然而,战争却长期化了,美国似乎陷入了泥潭。

到1968年底,美军在越南参战兵力为536,000人,阵亡30,500人。在南越和北越投下了165万吨炸弹,损失了500多架飞机。每年高达200亿美元的战争费用也不容忽视。GDP中的国防开支比例从1966年的7.9%上升到1967年的9%,再到1968年的9.7%。美国自1950年代末以来就面临着经常账户赤字和由此导致的黄金外流问题,而越南战争造成的财政支出增加更是加剧了这一问题。黄金持续外流,通胀压力也随之升高,1968年美国经济出现了高达5%的年通胀率(Young and Kent 2004, 348-349)。

在国内政治方面,反战声音也开始高涨。起初,美国民众对约翰逊政府的越南参战决定普遍持赞成态度。然而,随着战争的长期化,反战运动出现了并不断扩大。特别是1968年春节期间,北越和越共发动的攻势展示了共产主义势力的顽强,成为美国舆论转向的转折点。青年一代对既有秩序的反感和反抗情绪开始显现(Gaddis 2010, 14),并开始形成与之呼应的舆论。如此一来,1960年代末的美国正面临着国内日益加剧的政治和经济困境。

国际秩序也在发生变化。特别是国际力量平衡的变化尤为重要。首先,西欧和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破坏后实现了经济腾飞。其中,法国和德国等西欧主要国家以增长的经济实力和自信为背景,开始展现出更加独立的外交姿态。法国总统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奉行独立路线,于1966年退出了北约(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德国在1966年12月成立了基民党和社民党大联合政府后,在社民党外长勃兰特(Willy Brandt)的领导下,开始推行旨在改善与苏联和东欧国家关系的东方政策(Ostpolitik)。在此背景下,美国开始担忧对抗苏联的西方团结力减弱。

其次,对美国而言更为重要的国际变化是苏联军事实力的增强。苏联自1960年代中期以来集中力量发展核力量和运载能力,到1968年左右,已拥有与美国匹敌的战略武器能力。美苏双方都拥有了二次打击能力(河英善 1989, 232)。这对美国而言,意味着失去了对苏联的战略优势。

当然,苏联也面临着自身的困难。经济停滞持续,共产主义阵营内部的分裂也表面化。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推行独立路线,更重要的是,与中国的冲突日益加剧。也就是说,并非只有美国的国力单方面减弱。美国仍然是世界最强国。然而,美国正经历着国际地位的相对下降,并且在国内也需要时间来恢复,这一点是明确的。1969年上任的尼克松政府的外交政策,必然要从这种现实认识出发。

尼克松任命哈佛大学(Harvard University)国际政治学教授基辛格(Henry Kissinger)为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尽管基辛格是共和党支持者且精通国际事务,但他的任命却有些出人意料。这是因为基辛格长期以来一直是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洛克菲勒(Nelson Rockefeller)的政策顾问,而非尼克松的顾问。然而,尼克松和基辛格都秉持着彻底的现实主义和国际主义者的共同点。两人都倾向于通过秘密谈判达成妥协,而非公开的外交接触,并且愿意在必要时绕过官方官僚体系,跨越层级开展工作。最重要的是,他们共同面临着一个重大问题:如何在以美国相对衰落为特征的国际环境变化中维持美国的影响力并保障美国国家利益?他们都认识到外交在此问题上的重要性(Hanhimäki 2013, 37-39)。

尼克松和基辛格将如何应对美国所处的国际政治环境变化?对此,有必要关注尼克松和基辛格在担任最高决策者之前发表的演讲和文章。首先,尼克松在1967年7月29日的一次演讲中阐述了他对美苏缓和的看法。他提到国际力量平衡的变化,指出苏联在核武器吨位上已开始超越美国,并在运载工具方面到1970年将与美国持平,而中国也即将拥有核运载能力。尼克松强调,美国必须投资以维持军事优势,并警惕认为仅拥有与苏联相当的核力量就足够了的论调。然而,尼克松认为应扩大与苏联及东欧国家的贸易,并在外交上主张“通过与苏联领导人的对话,减少误判的可能性,寻找可以达成一致的领域,从而缓和紧张局势”。

尼克松还在1967年10月发表于著名外交杂志《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的文章《越南之后的亚洲》(Asia after Vietnam)中,呼吁制定新的亚洲政策。尼克松批评美国长期深陷越南战争的状况,主张美国外交应摆脱越南,推行新的亚洲政策。他认为“今天的亚洲必须为自身安全而努力”,而美国应扮演支持者的角色,这一主张后来被正式定型为尼克松主义(Nixon Doctrine)。文中还值得关注的是关于中国的内容。尼克松认为,拥有10亿人口的中国不可能永远处于国际孤立状态。如果中国不改变并继续威胁其他国家,世界也将无法安全,因此有必要努力将中国引入国际社会(Nixon 1967, 113-125; U.S. Department of State 2003b)。

基辛格在1968年出版的《美国外交政策的核心议题》(Central Issues of American Foreign Policy)一文中,认为美国外交的基本任务是创造性地应对新兴多极化秩序的国际政治结构性变化。他认识到,二战后形成的苏美两极格局虽然在军事上依然存在,但在政治上已转变为多极格局。基辛格认为,在政治多极化格局下,美国已无法再凭借压倒性力量主导国际秩序的稳定。因此,美国虽然在物质上仍是超级大国,但其作用在于构建一个能够争取其他大国合作的政治框架。基辛格还认为,美国应通过与其他大国就国际秩序的性质达成共识来谋求国际稳定,并在其中追求自身国家利益。对此,基辛格认为美国要承担这一角色,就必须具有外交灵活性,这意味着外交不应过度受制于具有道德主义和法律主义倾向的国内舆论(Kissinger 1968; U.S. Department of State 2003c)。

尼克松和基辛格的形势判断在尼克松政府上任后得以延续。基辛格在1969年12月的一次白宫记者会上就美国外交的基本方向表示:“我们正处于需要将美国外交政策建立在新的基础上的时期。战后20年,美国外交是按照领导马歇尔计划(Marshall Plan)的原则进行的。”然而,“条件已发生巨大变化。当今世界,其他国家的作用已日益增大。它们重新获得了自信。新兴国家正在出现。共产主义不再是一个单一的势力。因此,我们面临着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少单方面美国式基础上构建国际关系的问题(U.S. Department of State 2003d)。”

1970年2月,尼克松总统提交给国会的报告《1970年代美国外交政策:和平新战略》(U.S. Foreign Policy for the 1970s: A New Strategy for Peace)也反映了基辛格的构想。尼克松在报告中指出,二战后维持的国际政治秩序已告终结,迎来了新的时代。他将建立持久和平的结构所依据的原则列为与其他国家建立伙伴关系(partnership)、美国的力量(strength)以及谈判意愿(willingness to negotiate)(U.S. Department of State. 2003e)。

总之,尼克松和基辛格在面对美国相对衰落的局面下,构想了新的对外战略以应对。这首先是为了缓和与苏联的竞争,以克服国内外的各种困难。当然,与苏联的冷战对抗意识并未完全消失。例如,尼克松强调了维持美国军事优势的投资。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假定长期对峙的前提下争取时间。

新的战略构想还包含着减少对外干预,特别是减少在亚洲地区干预的意图。考虑到越南战争对美国国力和地位造成的负面影响,体面地从中脱身成为首要政策目标,这并不令人意外。在此方面,尼克松也强调了改善对华关系的重要性。这与基辛格认为国际秩序正从以美国压倒性优势为主导的两极格局向多极格局转变的认识相吻合。基辛格的主要关注点是欧洲和美国与苏联的关系,他对中国并非像尼克松那样关注。然而,基辛格构想的是通过大国间的力量博弈来管理国际关系,而非美国单独行使力量,从这个角度来看,当时日益恶化的中苏关系开始被视为美国外交战略的重要机遇(MacMillan 2008, 109)……(未完待续)

*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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