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SP Report 67] 朝鲜半岛1972真相追寻:7·4南北共同声明的推进与废弃
东亚研究院理事长。首尔大学名誉教授。总统国家安保咨询团委员。毕业于首尔大学外交学系,获该校政治学硕士学位,在美国华盛顿大学(University of Washington)获得朝鲜核问题国际政治学博士学位。曾任美国普林斯顿大学(Princeton University)国际问题研究所访问学者,瑞典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tockholm International Peace Research Institute)访问学者,首尔大学政治外交学部教授,首尔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所长,美国学研究所所长,韩国和平学会会长。曾连续7年为《朝鲜日报》和《中央日报》撰写“河英善专栏”,并领导了韩国外交史研究会、电波研究会、信息世界政治研究会、东亚研究院研究会等。著作及合著包括《2020韩国外交十大课题:复合与共振》、《近代韩国的社会科学概念形成史2》、《复合世界政治论:战略与原则及新秩序》、《河英善国际政治专栏1991-2011》、《历史上的青年们》、《危机与复合:经济危机后的世界秩序》、《12小时的统一故事》、《网络世界政治》、《朝鲜半岛2032:走向先进化的共振战略》、《21世纪新同盟:从冷战到复合》、《近代韩国的社会科学概念形成史》、《东亚共同体:神话与现实》、《转换的世界政治》、《网络知识国家》、《21世纪韩国外交大战略:构建网状国家》、《21世纪和平学》、《国际化与全球化》、《朝鲜半岛的核武器与世界秩序》、《朝鲜半岛的战争与和平》等。
一、引言
朝鲜半岛于1945年8月15日摆脱了日本帝国主义长达35年的殖民统治,迎来了解放的喜悦。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多久。在以美国和苏联为首的冷战秩序形成过程中,半岛经历了分裂的痛苦,并遭遇了朝鲜战争这一世界规模的悲剧。朝鲜战争标志着冷战秩序开始在全球范围内以军事对抗的形式构建。在美苏激烈的角逐下,这种新的秩序被牢固地建立起来,似乎难以动摇。然而,进入20世纪70年代,冷战秩序开始经历调整。在全球层面,美苏试图缓和紧张关系,开启“缓和”(détente);在东亚层面,中美关系开始历史性改善,中日两国实现邦交正常化。朝鲜半岛也未能幸免。战争结束近20年后,仍处于停战状态的韩国和朝鲜,自1971年8月起也开始出现新的动向,并在次年即1972年发表了以“自主、和平、民族大团结”三大原则为基础的《7·4南北共同声明》。然而,朝鲜半岛的“迷你缓和”并未持续多久。在10月为讨论共同声明的落实而举行的第一次南北调节委员会共同委员长会议上,双方就已显现出巨大的分歧,最终在三次共同委员长会议和调节委员会的讨论中确认了相互的意见差异,并于1973年8月28日,朝鲜事实上宣布废弃《7·4南北共同声明》。朝鲜半岛的迷你缓和在两年内如同一场夏夜之梦般破灭。然而,为了在21世纪将未能实现的梦想变为现实,对《7·4南北共同声明》是如何被推进又如何被废弃的进行准确的复原性研究,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本研究借鉴了当代波普艺术大师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为立体再现其故乡英国东约克郡的沃尔德盖特(Woldgate)林间小道所使用的方法,来复原《7·4南北共同声明》的推进与废弃过程(Hockney 2010)。霍克尼在2010年11月,通过安装在汽车前部的九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拍摄了故乡的林间小道,并将其组合成一个画面进行连续拍摄,最终尝试将晴天和下雪天的两个画面进行对比呈现。“1972年朝鲜半岛2014年”的联合研究,也试图通过使用朝鲜、韩国、美国、中国、苏联以及日本这六台摄像机,对比拍摄1972年朝鲜半岛迷你缓和的挫折与2014年的状况,从而立体地照亮当今的朝鲜半岛。
本文试图从六台摄像机中的朝鲜摄像机的视角,来拍摄1970年代初朝鲜半岛迷你缓和的过程。由于与其他摄像机相比,可拍摄的被摄对象极为有限,因此,本文将运用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Hans-Georg Gadamer)的视域融合(fusion of visions/Horizontverschmelzung)理论,通过解释学的镜头,解读封闭的朝鲜政治权力所留下的最少量资料,以期实现对1972年朝鲜真相的追寻(Gadamer 1989, 298-306; 578-579)。作为第一步,将概述1964年以来以金正日为核心的朝鲜政治权力在1971-1973年间形成视域时,其“三大革命力量”的过去视域;第二步,将探讨1970年代初朝鲜在面对“三大革命力量”的现实时,是如何看待并选择《7·4南北共同声明》的;第三步,将解读朝鲜在展望“三大革命力量”的未来时,是如何做出废弃《7·4南北共同声明》的决定的。
二、三大革命力量视域的影响
1972年7月4日早晨10点。首尔和平壤同时公布了韩国中央情报部部长李厚洛于当年5月访问平壤,以及朝鲜副总理朴成哲访问首尔的消息,并宣布了以“自主、和平、民族大团结”为统一三大原则,缓和紧张局势,开展多方面交流,并设立南北调节委员会的《7·4南北共同声明》。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南北双方作为否定对方存在的敌对国家,其核心权力层的会面是难以想象的。更令人惊讶的是,韩国原则上同意了朝鲜提出的统一三大原则。首先,为了追寻朝鲜推进《7·4南北共同声明》的背景真相,我们将追溯1970年代初朝鲜的视域是如何在1960年代“三大革命力量”视域的影响下形成的。
尽管1953年7月27日实现了停战,但南北朝鲜的敌对关系并未轻易得到改善。然而,南北朝鲜关于统一必须通过战争的共同认识,在进入20世纪60年代后开始出现新的变化。朝鲜的金日成在1964年2月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第四届第八次全体会议上发表了题为《为实现祖国统一事业,要从各方面加强革命力量》的演说,首次提出要通过加强“三大革命力量”来实现祖国统一(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1964)。其具体方法在1965年4月14日于印度尼西亚阿里·阿拉姆社会科学学院发表的题为《关于在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建设社会主义与朝鲜南部革命》的演讲中得到了阐述(金日成1965/04/14)。
可以说,我们祖国统一、朝鲜革命在全国范围内的胜利,最终取决于三大力量的准备。第一,在共和国北部地区搞好社会主义建设,进一步从政治、经济、军事上加强我们的革命根据地;第二,通过政治上唤醒和牢固团结朝鲜南部人民,加强朝鲜南部的革命力量;第三,加强朝鲜人民与国际革命力量的团结。
朝鲜的“战争统一”视域,在面对1960年代的新形势时,转变为“革命统一”的视域。金日成随后更具体地阐述了以加强三大革命力量为基础的统一方案。
我们曾多次表明,只要朝鲜南部有具有民族良知的民主人士执政,主张撤军、释放政治犯并保障民主自由的条件得到满足,我们就有意愿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与他们就和平统一祖国的问题进行协商……。我们曾多次向朝鲜南部当局提议,在将美帝国主义侵略军赶出朝鲜南部后,将南北双方军队分别裁减至10万人或更少,并签订互不使用武力的协定,在经济文化交流和人员往来等方面采取一系列措施,并在具备根据朝鲜人民的自主意志通过和平方式实现祖国统一的基本条件时,举行自由的南北朝鲜大选,建立民主统一政府……。在朝鲜南部仍然存在美帝国主义侵略军和现行傀儡政权的情况下,根本无法设想国家的和平统一。要实现祖国统一,就必须赶走阻碍我国统一的基本障碍——美帝国主义侵略者,清除其殖民统治,推翻现行的军事法西斯独裁,取得革命的胜利。届时,在朝鲜南部建立真正的人民政权后,通过共和国北部社会主义力量与朝鲜南部爱国民主力量团结一致的力量,我国的统一将顺利实现。
朝鲜在1970年代初提出的统一方案,第一步是“赶走美帝国主义侵略军和现行傀儡政权”,第二步是与具有民族良知的民主政府达成裁减军备、互不使用武力协定、开展各种交流合作措施,并根据自主意志为实现和平统一创造基本条件,最后一步是在韩国建立人民政权后,通过朝鲜北部社会主义力量与韩国爱国民主力量团结一致的力量实现统一。1971年4月12日,外务相许锬在第四届最高人民会议第五次会议上发表了题为《关于当前国际形势与促进祖国自主统一》的报告,提出了以下“统一八项原则”(许锬1971/04/12)。
第一,撤出驻扎在朝鲜南部的美帝国主义侵略军。第二,在美帝国主义侵略军撤离后,将南北朝鲜的军队分别裁减至10万人或更少。第三,废除并宣布无效朝鲜南部傀儡政权与外国签订的一切卖国和从属条约及协定。第四,在民主主义基础上,通过自由的南北大选,建立统一的中央政府。第五,为自由的南北大选,保障充分的政治活动自由,无条件释放所有在朝鲜南部被逮捕、监禁的政治犯和爱国者。第六,在完全统一之前,如有必要,可在保留南北各自不同社会制度的现状下,作为过渡措施实行南北朝鲜联邦制。第七,实现南北间的通商和经济合作,以及在科学、文化、艺术、体育等各领域的相互交流与合作,实现南北间的通信和人员往来。第八,为协商上述问题,召开由各政党、社会团体以及全体具有人民性的人士参加的南北朝鲜政治协商会议。
朝鲜于1971年6月10日向访问平壤的罗马尼亚党政代表团表示,南北朝鲜的冲突发生必然会牵涉苏联、中国、日本和美国,因此稍有不慎,亚洲的冲突就可能引发全球规模的战争。因此,所有相关国家都对战争持谨慎态度,朝鲜正因此放弃通过战争手段推进统一,转而推行“统一八项原则”这一革命性方法,并指出“朴正熙垮台后,我们可以与任何希望实现我国统一的人进行协商”,并强调“朝鲜南部局势的发展取决于朝鲜南部民主力量和人民的斗争”(Woodrow Wilson Digital Archive 1971-1972)。
三、《7·4南北共同声明》的推进
在快速变化的国内外形势下,金日成首相希望采取“实现朝鲜南部革命与祖国统一的和平攻势”,并于1971年8月6日发表的演说中宣布将与包括韩国执政党共和党在内的所有政党、团体进行协商。朝鲜解释称,作为加强国际革命力量的和平攻势,其目的是“挫败尼克松主义企图让亚洲人之间、韩国人之间互相争斗的阴谋,对抗美国支持韩国军队现代化、持续分裂朝鲜半岛并将其军事基地化的努力,挫败日本渗透韩国,阻止韩美日合作”(Woodrow Wilson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Scholars 2009h)。
朝鲜解释称,和平攻势的目的除了加强国际革命力量外,还包括加强韩国的革命力量。
和平攻势的另一个目的是消除韩国的法西斯压迫。韩国傀儡政府以朝鲜南侵计划为借口,试图加强对朝鲜南部人民的法西斯压迫。朝鲜根本没有南侵的意图。必须向朝鲜南部人民证明这一点。同时,也不能给朝鲜南部政府镇压人民和民主力量的借口。韩国革命力量必须尽快得到加强。为此,必须禁止韩国反动势力镇压的手段和反共的神经质。朝鲜希望通过和平攻势打开南北门户,向朝鲜南部人民传播朝鲜的思想,从而实现韩国的民主化(Woodrow Wilson Digital Archive 1972a)。
南北朝鲜于1971年9月20日在开城举行了第一次南北红十字会预备会谈,但双方在议题设置上未能轻易达成一致,谈判陷入僵局。11月20日,负责南北对话事务的韩国的郑弘镇和朝鲜的金德铉秘密会晤,并从板门店开始,经过平壤和首尔的艰难协商,最终于1972年3月底达成了李厚洛和金英柱互访的协议。为此,李厚洛情报部长于1972年5月2日进行了历史性的平壤访问。李厚洛部长与金英柱进行了两次会谈,并于5月4日凌晨1点15分至1点30分在平壤万寿台金日成官邸会见了金日成首相。
双方互致问候后,李厚洛部长首先表示,自主统一是朴总统的意愿。随后,金日成首相反复强调了“自主、和平、民族大团结的祖国统一三大原则”。李厚洛部长回应道:“以三大原则作为统一的支柱,我认为统一一定能够实现。朴总统的想法也是如此。”李厚洛部长于4日下午1点至2点10分再次会见了金日成首相。金日成首相在此表示:“我们认为朴总统不依赖外势,不通过外势解决统一问题,因此我们的担忧已经消除;而南方则担心我们南侵,我说不发动战争,因此这种担忧也消失了。剩下的问题是为民族团结,超越意识形态,建设统一的祖国。”随后,他总结道:“现在两个误解已经消除。第一,不与美国、日本勾结发动战争。第二,不进行南侵、赤化统一。现在误解已经消除。剩下的问题是团结问题,这个问题通过进一步研究和讨论可以解决。”(金日成1992-2012b;Woodrow Wilson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Scholars 2009b;Woodrow Wilson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Scholars 2009c)。
朝鲜副首相朴成哲于5月29日抵达首尔,并在与李厚洛部长的第一次会谈中,再次总结了5月初李厚洛-金日成会谈的结果(Woodrow Wilson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Scholars 2009d)。
我们过去认为,在朝鲜南部执政的各位是依赖美国和日本而生存的,而南方则认为我们有南侵的意图,这确实是事实。这是南北双方相互误解和不信任的根本问题。然而,在上次平壤会谈中,对方表示没有依赖外势的打算,绝不会丧失与美日关系的自主性;我们则断言,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南侵的意图,也没有将我们的制度强加给朝鲜南方的意愿……。在就祖国统一的根本立场达成原则性一致的条件下,今后我们要做的就是以已达成的原则为基础,切实解决祖国统一的具体问题。
朴成哲副首相在与李厚洛部长的两次会谈中,讨论了设立调节委员会、其他委员会、公开协议内容等具体问题。他还于5月31日晚7点,用40分钟时间拜访了朴正熙总统,并朗读了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内容包括“在平壤会谈中就祖国统一三大原则达成了协议,解决了相互误解和不信任的根本问题,应增进相互信任,谋求民族大团结”。对此,朴正熙总统表示“非常高兴就统一三大原则达成协议”,并赞成设立协商机构,但认为考虑到目前的相互不信任,推进方式应循序渐进,并反对公开协议内容(Woodrow Wilson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Scholars 2009i)。
南北朝鲜实务团队于6月21日至30日准备了《南北共同声明》的协议书,并于7月4日早晨10点在首尔和平壤共同发表(Woodrow Wilson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Scholars 2009e)。朝鲜外务省副相李万锡于7月17日向社会主义友好国家简要说明了《7·4南北共同声明》的推进过程并总结了声明内容(Woodrow Wilson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Scholars 2009f)。他还表示,声明的核心——统一三大原则,是金日成首相在会见李厚洛时首次提出的,而朴正熙总统完全同意,这实际上表明了韩国政府的失败。李万锡副相从加强韩国革命力量和国际革命力量的角度总结了《7·4南北共同声明》的影响。
他首先积极评价了韩国革命力量的加强。“朝鲜南部人民一致同意共同声明是一件大事,并以喜悦和热情支持”;“韩国在野党和主要人士抗议政府在未征得各政党同意的情况下与朝鲜重新对话”;“在野党要求废除《反共法》和紧急措施”。他特别指出,韩国领导人表现出明显的差异。这与他提到南北朝鲜社会团体、个人、体育界人士的交流访问应得到改善有关,也与李厚洛部长在记者招待会上表示应扩大与朝鲜的对话,并根据实际情况修订《反共法》和《国家保安法》,建立新秩序的言论有关。然而,对此类讨论,国务总理金钟泌在国会答辩时表示,没有必要修改《反共法》和紧急法,任何人不得前往朝鲜,也不允许收听朝鲜广播。换言之,他推翻了声明的意图。
关于对国际革命力量加强的评价,李万锡则更为谨慎,他表示“美国在口头上欢迎该声明,但另一方面却希望支持和帮助傀儡政权”。7月5日,美国国务院宣布,尽管有共同声明,韩国军队的现代化仍将继续,驻韩美军规模不会减少,统一应在联合国监督下进行。
朝鲜在审慎分析了共同声明的影响后表示,将通过持续斗争,促使韩国领导人全部参与未来的谈判。并表示将使韩国脱离美国和日本,使其无法获得他们的进一步支持。朝鲜的另一个焦点是阻止美国和日本进一步干预朝鲜半岛内部事务。通过这些积极措施,旨在消除南北朝鲜之间现存的障碍,建立广泛而全面的团结。
李万锡副相最后表示,希望社会主义阵营促使韩国与朝鲜进行全面谈判,并最终使韩国“在国内外被孤立化”,并请求积极而全面地支持韩国的进一步孤立化……(未完待续)
*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