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SP Report 66] 国际秩序转型与战略角力期的美中关系:以中国的战略立场和政策为中心
国家安保战略研究所(INSS)研究委员兼地区研究组长。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获中国政治学博士学位。曾任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客座研究员、首尔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客座研究员、台湾外交部邀请的台湾奖助金访问学者等。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对外关系及东亚安全,并担任韩国国际政治学会研究理事、中国外交安全研究会会长。近期论文包括《习近平领导层的出现与中国的对外政策:“持续”与“变化”的视角》、 “South Korea-China Security Cooperation: Focusing on the North Korean Opening/Reform and Contingencies,” “中国的能源安全政策与中美关系展望”等。
一、 引言
在1970年代初美中关系正常化的时期,中国对美国而言并非战略角力的对象。美国仅仅是为了遏制苏联在东亚的扩张而必须与之联手的对象之一,充其量不过是一种代理防御盾(基辛格 2012, 270-272)。在中国由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和东亚架构中,中国不过是满足一定需求的手段。然而,进入21世纪的今天,中国已取代衰落的苏联,成为与美国争夺世界霸权的国家。不过,20世纪的美苏关系充斥着激烈的战略竞争,而21世纪的美中关系则呈现出竞争与合作、冲突与妥协并存的局面。此外,美中两国正作为最重要且最具影响力的行为体,塑造着新的世界秩序和东亚架构。
21世纪美中之间的战略角力,挑战者的地位似乎让中国感受到的压力更大。因为传统上,守成霸权国会通过预防性战争、封锁和接触战略等多种方式应对新强国的崛起,以挫败其崛起或延缓其速度。相反,崛起中的中国则面临着必须克服“冲突不可避免论”和“颠覆现状论”等传统论调,并实现“和平发展论”的局面。也就是说,中国必须在突破美国直接或间接的封锁和遏制的同时,化解周边国家感受到的“中国威胁论”,并拓展自身的生存和利益空间。
进入21世纪,随着中国崛起成为国内外既成事实,中国开始强调所谓的“和平发展”和“和谐世界”。这意味着中国的崛起绝不会对现有国际体系和周边国家构成威胁,并且中国所追求的未来国际社会将致力于构建一个和谐的世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 2011)。中国上述主张和战略,继承并发展了邓小平在冷战结束后强调“和平”与“发展”是首要问题,并提出“韬光养晦”和“有所作为”的思想。
近期,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强调21世纪的“中国梦”和“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同时,他将“新型大国关系”作为对外关系的关键词,并特别强调增进美中关系的相互理解和战略互信。然而,美国对中国的战略意图仍存疑虑,近期更是试图通过“再平衡”政策来加强其在亚太地区的介入。作为世界政治两大支点的美国和中国,即“两个大国”(Group of Two: G2)在亚太地区展开的霸权竞争,可能会动摇未来东亚政治外交与安全格局。那么,中国将制定怎样的对外战略和目标,以应对其崛起所带来的21世纪国际秩序转型和美中战略角力呢?中国又在描绘怎样的战略蓝图,以构建新的东亚秩序并处理对美关系呢?本文旨在探讨美中冷战时期之后,走向美中两极格局的历史转型期中,中国对外战略的内容,并在此基础上展望即将到来的东亚新架构,以寻求对韩国的政策启示和应对方向。
二、 21世纪美中关系的基本结构与性质
21世纪美中关系的基本结构和性质可以通过多种方式来描述。然而,最能恰当表达当今美中关系的词语或许是“在斗争中合作”(cooperation amid struggle)。自1972年关系正常化以来,美中关系在过去四十多年的时间里一直未能摆脱“在斗争中合作”的关系。尽管不少专家将美中关系的性质描述为“冲突与合作并存”的关系,但严格来说,美中关系更恰当的定位是在基本冲突结构的基础上,根据选择性的需要寻求合作的“冲突性合作”。尤其随着中国国力近年来迅速增长,美中关系在全球范围内(包括东亚)的竞争结构日益加剧,这必然导致两国在具体议题和领域上的冲突形式更加频繁地显现。尽管如此,美中两国强调合作并实际寻求合作,是因为它们不希望冲突加剧的对立和摩擦导致相互利益受损和世界秩序稳定被破坏。
其次,当今美中关系的基本结构和性质也可以用“战略不信任中的合作”(cooperation amid strategic mistrust)来描述。因为尽管美中之间存在广泛的合作,但这种合作基本上是在战略不信任的背景下,根据现实需要而展开的。根本上,美国担忧中国中长期的战略意图及其对美国国家利益的潜在挑战,而中国则怀疑美国试图遏制或阻碍其崛起,并损害其共产党政治制度(Lieberthal and Wang 2012)。例如,美国声称其“再平衡”亚太地区的政策有助于该地区的稳定,扩大其在地区内的建设性作用,并保护美国国家利益,但中国认为这是遏制和压制中国的战略一部分,并认为这只会导致地区局势不稳定(杨洁勉, 2013, 18; 金灿荣•戴维来, 2012, 19-23; 王义桅 2012, 66-72)。这种美中关系,正如哈丁(Harry Harding)所言,只能被视为“脆弱的关系”(fragile relationship),或者如兰普顿(David Lampton)所描述的“同床异梦”(same bed different dreams)(Harding 1992; Lampton 2002)。
20世纪的美中关系,可以说是美国基于单方面力量优势,对中国展现出攻势和压迫性的态势。然而,与20世纪不同的是,进入21世纪后,美中两国综合国力差距的明显缩小,成为使两国关系更加复杂化的因素。中国经济规模在2010年已跃居世界第二,仅次于美国;国防开支也从2009年起成为世界第二。此外,截至2012年末,中国拥有3.3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位居世界第一,其中超过1万亿美元投资于美国国债,成为目前美国国债的最大持有国。中国似乎掌握着影响美国经济实力的关键钥匙。随着国力增强,中国主张“国际秩序民主化”、“新型大国关系”等,要求美国尊重并平等对待中国。
[表1] 中国与美国的各项国力指标比较(2012年)
f2e34dd1a320d063
f2e34dd1a320d063
f2e34dd1a320d063
| 中国 | 项目 | 美国 |
| 13.51亿 | 人口 | 3.139亿 |
| 9,596,961 ㎢ | 国土面积 | 9,826,675 ㎢ |
| 8兆2,271亿 美元 | 整体GDP | 15兆6,848亿 美元 |
| 6,188 美元 | 人均GDP | 49,965 美元 |
| 3兆8,700亿 美元 | 整体贸易额 | 3兆8,200亿 美元 |
| 3兆3,000亿 美元 | 外汇储备 | 1,480亿 美元 |
| 1,024亿 美元 | 国防预算 | 6,457亿 美元 |
| 1艘 | 航空母舰 | 11艘 |
| 228万5千人 | 总兵力 | 158万2百55人 |
来源:世界银行、美国人口普查局、美国中央情报局《世界概况》、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当然,中国崛起对美国而言既是威胁,也提供了机遇。美国希望通过与崛起的新兴强国中国合作,共同承担各种国际事务的责任,从而减轻以往在解决国际问题上美国独自承担的负担和成本。“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responsible stakeholder)的行动,正是反映了这一意图。实际上,从美国立场来看,在经济全球化时代,与位居“G2”地位的中国作为“伙伴”需要合作的事项日益增多。美国现在若没有中国的合作,就难以解决全球金融危机、朝鲜核问题、气候变化和环境问题等国际社会的主要议题。因此,在2009年7月27日第一届美中战略经济对话(U.S.-China S&ED)开幕致辞中,奥巴马总统表示“美中关系对于塑造21世纪至关重要,其重要性超过任何双边关系”;时任国务卿的希拉里·克林顿和财政部长蒂莫西·盖特纳则主张“几乎没有哪个全球性问题是美国或中国单独能够解决的,但只要美中携手,世界上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Clinton and Geithner 2009)。
然而,中国综合国力的增强及其相应责任和角色的扩大,也使得中国的国际影响力增强,在中国在主要国际事务中的话语权增大,这可能被视为中国对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发起挑战。因为中国的综合国力越是增长,美中之间的势力竞争就越发激烈,双方摩擦和对立的议题领域也随之扩大。美国和中国虽然没有公开表态,但实际上都持有威胁对方核心利益的战略目标。美国虽然采取和平渐进的方式,但最终希望中国朝着接受西方自由民主制度的方向发展。另一方面,中国领导层无意根本改变共产党统治体制,并将要求体制转型的美国视为中国面临的最严峻的外部威胁。因此,中国试图遏制美国在西太平洋地区的力量和外交影响力,并最终成为主导东亚的势力,取代美国。
值得庆幸的是,尽管美中两国在根本的意识形态、政治体制以及地缘政治对抗结构上存在差异,但双方实际上都在尽力避免冲突。中国将经济发展置于政策的首要位置,以此来避免与美国的直接冲突。因为与美国的冲突显然会对其追求“全面小康社会建设”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国家目标产生负面影响。因此,中国自改革开放初期以来,一直强调“增进了解、扩大共识、发展合作、共创未来”的方针(陶坚 1998, 10)。如今,在习近平时代,中国对美关系主张所谓的“新型大国关系”,根据外交部长王毅的解释,其概念是“新崛起的大国与现有大国摆脱历史上通过战争等直接冲突重塑国际秩序的窠臼,在合作的基础上通过公平竞争,共同促进世界的和平发展”(王毅 2013, 4)。
另一方面,美国也强调通过合作实现互利共赢的未来愿景,而非与中国发生冲突。例如,前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在纪念尼克松总统访华40周年之际,于2012年3月7日在美国和平研究所(United States Institute of Peace)的演讲中指出,“中国不是苏联,美中两国不应回到冷战,两国应实现‘竞争与合作之间最理想平衡的大国关系’”。克林顿进一步强调,“历史上,新崛起的大国挑战现有大国必然导致战争,但我们必须也能够开创一个不走向对抗或战争的新历史”(Clinton March/7/2012)。尽管历史上现有大国与新崛起大国之间围绕势力转移的冲突屡见不鲜,但美中两国公开表达出避免冲突的强烈意愿,这为21世纪国际秩序的转型可能以新的方式实现带来了希望。
尽管如此,我们不能否认,现实中美中关系比韩美、美日关系具有更结构性、更复杂的性质。中国认为,掌握以东亚为中心的亚洲地区的主导权是其未来发展的关键,而美国似乎绝无意将亚洲太平洋地区的主导权拱手让给中国。奥巴马政府推行的“重返亚太”(pivot to Asia)或再平衡政策,正是美国这一意图的体现。反之,中国则基于所谓的“反介入/区域拒止”(Anti-Access/Area-Denial: A2/AD)战略,试图最大限度地阻止或拒绝美国介入亚洲(金成杰 2012, 42-67)。
然而,美中两国的冲突与合作,其影响已远远超出双边关系的范畴,对地区乃至全球都产生着巨大的涟漪效应。这意味着,如今美中两国在制定对方战略时,其重要性和难度都在持续增加。此外,由于美中关系中涉及社会结构和性质差异等多种政治、经济、社会文化议题的复杂交织,单线思维的战略难以应对两国关系。这意味着双方相互打交道的难度日益加大。例如,冷战时期美国的对苏战略侧重于安全问题,而如今对华战略则必须同时考虑军事安全、经济议题,以及人权和民主化等更广泛的问题。
归根结底,当今美中两国的双边关系是以冲突和竞争结构为基础,追求现实需求驱动的合作,其特点是冲突与合作的交织。美中两国在国际秩序问题上存在“同床异梦”的战略考量,并且难以避免围绕以东亚为中心的亚太地区主导权的竞争。问题在于,未来21世纪的美中关系能否从竞争转向合作?为此,正如基辛格(Henry Kissinger)所指出的,美中两国需要就常规的冲突与合作议题进行对话,追求共同利益,并分享全球视野,同时建立超越双边层面的危机管理合作框架,以化解地区冲突或紧张局势(Kissinger 2011, 526-530)。只有这样,美中关系才能摆脱冲突和对抗的结构,构建新的共同进化(co-evolution)结构……(未完待续)
*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