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SP Report 62] 中美关系的变迁与韩国的未来外交课题

全在星

首尔大学政治外交学系教授，东亚研究院亚洲安全研究中心所长。毕业于首尔大学外交学系，在美国西北大学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后，曾在淑明女子大学政治外交系担任助理教授。近期著作包括《政治是否道德》、《东亚国际政治：从历史到理论》、《对建构主义国际政治理论的后现代主义和现实主义批判性考察》、《大国的崛起与应对机制：理论分析与欧洲案例》、《关于欧洲国际政治近代性出现的理论研究》等。

朱在宇

庆熙大学中文系中国政治外交教授。朱在宇教授在美国卫斯理大学获得政治学学士学位，在中国北京大学获得国际关系学硕士和博士学位。曾担任对外经济政策研究院、延世大学东西问题研究所、国家安保政策研究所、新加坡国立大学、台湾政治大学、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西格尔亚洲研究中心等国内外多家研究机构的访问学者和研究员。2002年至2005年曾担任Asia Times Online (www.atimes.com) 专栏作家，关注朝鲜半岛问题。近期著作包括专著《中国的对朝美外交安保政策与通商战略》以及论文“China’s Relations with Latin America: Issues, Policy, Strategies, and Implications,” “Ideas Matter: China’s Peaceful Rise,” “Mirroring North Korea’s Growing Economic Community Building,” “中国对朝鲜崩溃的战略选择,” “中俄能源安全合作与韩国：以运输问题为中心”等。

一、问题提出

短期来看，从2010年代起，长期来看，从21世纪前半期开始，东亚国家间的力量平衡变化将是影响东亚地区秩序变化的最重要因素之一。由于东亚地区秩序未能摆脱由权力而非多边主义合作机制所塑造的力量平衡体系，国家间国力分配结构比其他地区，特别是与多边主义合作已稳固的欧洲相比，显得尤为重要。

自1990年代中期以来，中国崛起日益明显，是中国推动东亚力量平衡变化的核心因素。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保持了年均9%以上的经济高速增长，已成为东亚最大的经济体，并在全球秩序形成过程中崛起为可与美国匹敌的G2国家。积累的经济实力正向军事和文化领域转移，中国的影响力正逐渐扩大到东亚乃至全球，在此过程中，中国将重新定义其所谓的核心利益，并试图利用各种政策资源来增进这些利益。

与中国的增长不同，美国霸权的衰落也是影响东亚地区秩序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变量。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经过冷战时期直至后冷战时期，美国通过维持与东亚的同盟网络和紧密的经济关系，一直是东亚秩序中的重要行为体。虽然冷战结束后美国的一极体制似乎得以确立，但9·11事件及其后对美国霸权的各种批评，以及2008年经济危机，都严重削弱了美国霸权的基础。美国在2011年决定在未来十年内削减4870亿美元国防预算后，正在全面调整国防战略和财政计划，预示着变革。有预测认为，美国的优势战略或霸权战略已转变为基于多边主义的选择性干预战略，现在正朝着收缩（retrenchment）战略迈进。

霸权的衰落或更替是相对的游戏。美国国力的绝对削弱和中国国力的绝对增长并不直接等同于霸权的更替。当然，中美之间国力差距的缩小本身就给东亚国家和韩国的外交任务带来了诸多挑战，但如果中美之间最终发生霸权更替，那将是对东亚地区秩序产生影响的重大事件。有必要对中美力量变化将导致何种类型的变化进行细致的分析。

除了中美两国，东亚的另外两个重要行为体俄罗斯和日本也在经历着国力变化，尽管不如中美两国显著。俄罗斯以石油为基础，经济持续复苏，并努力创造新的增长动力，普京总统当选后，正加速加强政治领导力。近期，俄罗斯正重新加强与东亚的关系，强调与中国的经济关系以及积极介入东北亚国际政治，并于2012年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举办了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sia-Pacific Economic Cooperation: 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试图唤起对俄罗斯重要性的关注。相反，日本则面临持续的经济停滞、政治领导力不稳定、人口老龄化的长期威胁，以及2011年福岛核事故后的电力短缺等诸多困境，正迅速失去昔日经济强国的地位。日本已将国内生产总值（Gross Domestic Product: GDP）世界第二的位次让给了中国，并正致力于恢复国力。

因此，东亚国家间力量平衡的变化将给东亚秩序带来何种变化，以及这将如何影响韩国的外交战略课题，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力量平衡的变化将作为政治、军事、经济、社会文化等多个领域的共同重要变量影响外交议题。未来是会从后冷战时期美国的一极体制转变为中美两极对抗结构，最终归结为中国霸权结构，还是会呈现多极体制下的合作与竞争态势，抑或是多边合作机制得以确立并克服现实主义的力量平衡？最终，美国和中国的东亚秩序构想将是最重要的因素，力量转移的最终归宿将成为东亚地区所有国家的关注焦点。美国和中国在反复的冲突与合作之后，自2011年1月两国元首会晤以来，已进入结构性竞争关系，开始全面实现各自期望的东亚秩序构建或架构。韩国作为处于中美直接竞争和围绕架构的结构性紧张最前沿的国家，必须尽最大努力确保和平且富有发展性的竞争与合作得以持续。

二、中国的崛起与中美力量平衡的变化

尽管影响东亚秩序的因素众多，但各国国力发展速度的差异是最重要的因素。在力量平衡逻辑占据主导的体系中，国力的相对发展速度会导致体系属性的变化。当前东亚最显著的国力绝对变化是中国的国力增强，经济和军事实力在GDP和国防支出方面均有显著提升。从相对国力来看，以GDP计算，中国在2000年位居世界第六，2005年位居世界第五，落后于位居世界第二的日本。然而，自2010年起，中国已超越日本并保持第二位。在国防支出方面，中国也已超越日本成为第二大国。更重要的是与美国的差距，差距正在缩小是不言而喻的，预计到2020年代中期之后，不仅GDP将超越美国，而且考虑到美国国防支出的削减趋势，国防支出也将出现类似情况。

然而，从分析角度来看，中国的崛起这一现象包含了21世纪国际政治中日益重要的软实力、权力资源的趋势、国际政治中的结构性权力、国家战略的变化等概念，因此，中国经济和军事实力的增强将给地区秩序带来何种变化，还需要进一步分析。

1. 经济发展

中国自1978年经济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增长率一直保持在9%以上。即使在2008年经济危机之后，中国经济也比其他国家恢复得更快，预计未来仍将保持5%以上的经济增长。截至2010年，中国GDP已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二，这具有象征意义，标志着自1894年甲午战争以来，中国在东亚国际政治中再次在经济上超越日本。中国在2007年超越德国成为世界第三之后，仅三年就再次超越了日本。2010年，中国经济规模为5.588万亿美元，相当于美国的14.84万亿美元的38%，但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IMF）的预测，到2015年，中国GDP将达到10万亿美元，仅次于美国的18万亿美元，接近其三分之二的水平。然而，在人均GDP方面，中国为4170美元，而美国为47920美元，中国仍处于中下等发展中国家水平。

然而，如果以购买力平价（Purchasing Power Parity: PPP）计算，而非名义GDP，中国的GDP约为9万亿美元，已达到美国的60%。即使按国际市场汇率计算，两国市场规模的差距也呈缩小趋势，从2000年的8.3倍缩小到2010年的2.6倍，到2014年为2.1倍。更重要的是，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有望在不久的将来赶上美国。

关于长期预测，根据自1940年代起分析世界各国经济信息的经济学人智库（The 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 EIU）2006年的报告，预测到2020年，按购买力平价计算的中国GDP将达到29.6万亿美元，超过美国的28.8万亿美元。按市场汇率计算，2020年中国GDP为10.1万亿美元，远低于美国的28.8万亿美元，但预计将远远领先于日本的6.9万亿美元和德国的5.0万亿美元（The 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 2006; 李宰奉 2007）。

中国的经济崛起也更明显地体现在朝鲜半岛与中国之间的经济关系上。自1992年以来，中韩贸易额在15年间增长了22倍，2007年贸易额达到1450亿美元，比前一年增长了22.8%。与此相比，同期中国的出口总额从849.4亿美元增长到12181.5亿美元，增长了13倍，这是非常显著的。2007年，韩国对华出口820亿美元，进口630亿美元，贸易顺差为190亿美元，但贸易顺差自2005年达到233亿美元后呈下降趋势（崔义炫 2009）。

中国的经济崛起也给东亚经济架构带来了诸多变化。迄今为止，东亚及亚太地区的经济一体化模式可分为：美国主导的、涵盖亚太地区的“泛太平洋经济一体化”（Asia Pacifism）；中国主导的、排除美国参与的东南亚国家联盟+3（Association of South East Asian Nations Plus Three: ASEAN+3）为中心的“仅东亚国家经济一体化”（East Asianism, or East Asia only grouping）；以及日本为制衡中国，联合亚洲地区民主市场经济国家如澳大利亚、印度、新西兰等，以东盟+6为中心，以东亚峰会（East Asian Summit: EAS）为母体推进的“泛亚洲经济一体化”（Pan Asianism）。其中，过去十年发展最快的是以ASEAN+3为中心的经济合作，而美国支持的以APEC为中心的经济一体化则进展缓慢。特别是，东亚国家在1997年至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过去十年间经济合作的水平和范围迅速扩大，尤其是在美国专注于反恐战争期间，中国迅速扩大了在东亚地区的经济影响力。

随着经济的快速增长，过去十年间中国已成为日本、韩国、台湾、澳大利亚等亚洲主要国家的头号贸易伙伴，并超越美国成为除菲律宾和马来西亚以外的大多数亚洲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就韩国而言，2009年中韩贸易额超过了对日和对美贸易额的总和，对华贸易依存度进一步加深。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中国不仅是东亚地区生产网络的核心基地，还凭借其庞大的外汇储备和金融实力，进一步扩大了区域经济主导权。

此外，中国自1990年代末以来积极推行自由贸易协定（Free Trade Agreement: FTA）政策，已与东盟（ASEAN）、澳大利亚、新西兰、香港/澳门、台湾、智利等签署了FTA，并开始讨论韩中日FTA等，不断扩大经济影响力。

在此背景下，美国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TPP）为中心的新的亚太地区经济一体化战略，可以看作是美国旨在遏制中国在亚洲地区日益扩大的全方位影响，并加强与亚洲地区经济联系的对亚政策的一部分。奥巴马（Barack Obama）总统在2009年11月访问日本期间，在东京的山王大厅发表了美国新的亚洲政策，阐述了加强与韩国、日本、澳大利亚等主要盟友及东盟的关系，并正式参与东亚峰会等方针。也就是说，美国希望以TPP为基础构建亚太自由贸易区（Free Trade Area of the Asia Pacific: FTAAP）。未来中国对此举措的反应将预示着中国经济崛起的发展方向……（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