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 政策简报] 公众优先考虑韩日关系中的面向未来合作而非解决历史遗留问题：2025年东亚研究所东亚公众舆论调查

一、引言

“让我们创造一个反映新时代需求的面向未来的韩日关系。”

（李在明总统在与日本首相石破茂通话后不久在社交媒体上发文）

“面向未来的韩日关系”这句话已被用作一种共同愿望，旨在为超越围绕历史问题的长期紧张关系并在双边对话中推进多方面职能合作提供一条途径。尽管有这样的言辞，但悬而未决的历史问题继续笼罩着双边关系，对持续的外交改善造成结构性障碍。虽然2015年的“慰安妇”协议代表了重要的外交突破，但围绕其内容和执行的持续争议削弱了其有效性。同样，尽管尹锡悦政府提出了“第三方赔偿”机制来解决殖民时期强征劳工受害者的问题，但由于日本合作不足以及国内不满，执行已陷入停滞。围绕日本将佐渡金山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的提名所引发的外交争议，进一步说明了历史遗留问题在当代双边关系中的持续存在。

前总统尹锡悦于2023年提出的“第三方”赔偿计划标志着一个转折点，开启了一个以政府和民间交流恢复为特征的显著改善时期。历史性的戴维营联合声明代表了这种外交势头的顶峰，为韩国、美国和日本之间建立了新的三边合作框架。然而，这一进展的背景是国内两极分化日益加剧，东亚研究所（EAI）于2024年进行的韩国-日本关系公众舆论调查就证明了这一点。进步派和保守派在对日政策上的分歧最为明显，这两个阵营之间尖锐的分裂引起了人们对国家政策一致性仍然不确定的担忧，从而削弱了韩国与日本的谈判筹码（Sohn 2024）。2025年初席卷韩国的政治动荡——包括戒严、总统弹劾和提前选举——进一步加剧了这些国内分歧。进步派反对派将反日言论纳入对尹锡悦总统的初步弹劾程序，就说明了双边关系在多大程度上仍然容易受到国内政治动态的影响，加剧了对公众对日情绪可能恶化的担忧。

然而，东亚研究所于2025年6月4日至5日进行的第13次公众舆论调查结果却反过来表明，韩国公众对日本的情绪呈积极趋势。自调查开始以来，首次对日本及其首相的好感度超过了反感度，对第三方赔偿计划的支持也超过了反对。这些趋同的指标代表了多个衡量标准上的“黄金交叉”，表明韩国公众对日情绪发生了前所未有的转变。最重要的是，受访者认为“面向未来的合作”是韩日外交关系的首要优先事项，在其关切事项的层级中超越了解决历史问题。在承认解决历史问题持续重要性的同时，公众明确表示希望这些问题不应阻碍在贸易、技术、安全、气候变化和环境保护方面的双边合作。

两国将于6月22日庆祝外交正常化60周年。在双边关系这一关键的转折点上，此次调查结果具有象征性的预示作用，预示着韩日关系新时代的到来。本报告考察了这种态度转变的轨迹和潜在动态，同时确定了将决定这种转变能否在未来几年持续和制度化的政治挑战。

二、公众对日好感度激增

自2020年触及低谷以来，韩国公众对日本的情绪一直呈持续上升趋势。自东亚研究所公众舆论调查启动以来，首次对日本表示好感的受访者比例超过了反感者比例，标志着一个重要的“黄金交叉”。特别是，在过去五年中，好感度增加了五倍，从2020年的12.3%上升到2025年的63.3%。仅从去年开始的21.6个百分点的涨幅就创下了历史纪录（图1）。这种好感度水平现在接近美国（77.5%），与对中国（25.6%）的情绪形成鲜明对比（图2）。

图1. 2013-2025年对日好感度趋势

图2. 2023-2025年对美国、日本和中国的喜好度

公众对日本近期好感度的提升似乎并非源于长期历史问题的实质性进展，这些问题一直是韩日关系发展的重大障碍。韩国政府2023年提出的通过“第三方赔偿”机制解决二战强征劳工问题的提议，遭到了国内广泛的不满，这种反应一直持续至今（Sohn et al. 2023）。同样，政府处理日本2024年将佐渡金山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的提名也引发了国内的强烈批评。

这些事态发展表明，尽管公众对悬而未决的历史问题持续不满，但对日本的看法仍然日益好转。虽然日本对历史的态度仍然是韩国反日情绪的主要根源，但好感度的上升似乎反映了其他因素的影响，而不是历史和解的任何真正改善。

图3. 好感原因

韩国人对日本的积极看法由两个关键因素解释：“日本人民的礼貌和真诚”、“诱人的美食和购物”，其作为“生活水平高的发达国家”的身份，以及对日本“流行文化”的兴趣，如漫画、动漫、J-Pop、小说和电影。这些因素具有一个共同点，即它们主要源于与日本社会的直接、体验式接触。这种体验维度表明，赴日旅游是塑造当代看法的关键变量。通过亲身体验，韩国游客对日本社会形成了个人印象——包括人际互动、美食体验、消费环境和文化产品——这些印象常常超越了植根于历史记忆的既有刻板印象或代际偏见。疫情后双边旅游的复苏在规模和速度上都令人瞩目。初步重新开放后，2022年韩国赴日游客超过100万，随后在2023年增至782万，2024年增至882万。到2025年4月，这一数字已超过320万，表明跨境流动势头持续。

图4. 2013-2025年访日经历

图5. 过去5年访日次数

如图4和图5所示，过去两到三年内访问过日本的受访者比例显著增加，近一半的受访者报告了多次访问。这一趋势在18至39岁的受访者中最为突出，他们通常被归类为MZ（千禧一代和Z世代），他们对日本表现出最高的好感度。具体而言，18至29岁的受访者中有74%和30至39岁的受访者中有74.1%报告了好感度，远超总体好感度63.3%。

这一年龄段也是消费日本流行文化的主要人群。鉴于现有学术研究表明，流行文化消费对相互看法有积极影响，并能增进韩日之间的双边好感度（Sohn and Lee 2021），因此，年轻一代通过频繁旅行和积极参与日本文化内容，显著影响了对日好感度上升的趋势，这是很有可能的。

然而，为了全面解释过去一年中观察到的好感度显著增长，有必要考虑其他解释变量。在这方面，本次调查突显了另一个重要发展：公众对新政府寻求与日本建立面向未来合作关系的支持因素。

三、支持“面向未来的韩日关系”

在新的行政部门的政策重点方面，选择“促进经济、技术、安全和环境等领域的面向未来合作”（49.6%）的受访者，远远超过选择“解决悬而未决的历史问题”（31.5%）的受访者，两者相差18.1个百分点。这一结果与2022年总统选举前的一项调查结果相反，当时解决历史问题（40.7%）的比例曾高于面向未来的合作（35.3%）（图6）。换句话说，前几届政府推行的所谓“双轨外交”方法的首要重点，现在已明显转向职能合作。

图6. 新行政部门对日政策的优先事项

是什么因素促成了这一转变？表1中的回归分析在统计上检验了影响公众对面向未来合作支持的各种因素的重要性。研究结果强调了与美国-中国战略竞争和冲突的看法、保护主义和先进技术竞争的扩大，以及对日本的好感度和信任度等变量的密切相关性。

表1. 回归分析结果：支持面向未来的韩日合作的决定因素[1]

*p < 0.05, **p < 0.01, ***p < 0.001

T值在括号中报告。

在这些变量中，美中战略竞争与冲突，以及保护主义和技术竞争，是最具统计学意义的。这些变量在受访者确定的对韩国当前面临的最紧迫挑战的威胁中也名列前茅。如图7所示，美中战略竞争与冲突位居首位（64.9%），其次是保护主义和先进技术领域的竞争（59.8%），朝鲜核导威胁位居第三（33.2%）。美中战略竞争超越朝鲜核问题（该问题在去年的调查中位居榜首），这可能反映了公众对美中贸易战的扩大以及台湾海峡潜在军事冲突相关风险升级的担忧日益加剧。同样相关的保护主义和先进技术竞争问题位居第二，原因与此类似。

本质上，对未来导向型合作的支持与韩国面临的感知威胁之间存在明显的相关性。那些对美中战略竞争和日益增长的保护主义表示更大担忧、对技术竞争感到更焦虑、并且对日本持有更强好感度和信任度的受访者，比那些不这样认为的受访者更倾向于支持与日本的合作关系。

图7。韩国面临的最大威胁

图 8.韩国面临的潜在军事威胁，2013-2025年

图 9.韩国对华好感度趋势，2019-2025年

美中竞争与冲突相关的风险，既包括源自中国的风险，也包括源自美国的风险。在全球化背景下，韩国将其经济供应链扩展至中国，并大幅增加出口，从而实现了长期的经济增长。然而，这一战略导致了对中国过度依赖，一度占总出口的28%，从而增加了战略和安全上的脆弱性。因此，韩国曾遭受中国的经济报复，例如在部署“萨德”（THAAD）反导系统后所实施的制裁。自2017年左右以来，将中国视为威胁的看法显著增加，从2020年起更是急剧加速（图8）。与此同时，对华好感度急剧下降，低至10.7%，反映出韩国社会普遍存在的威胁认知上升和反华情绪（图9）。在此背景下，公众舆论日益倾向于通过加强与美国和日本的合作来减少对中国的过度依赖，从而增加了对美日联手制衡中国的支持（Sohn 2021）。

特朗普政府的重新出现，更是过去一年情绪转变的另一个关键因素。韩国试图通过增加对美出口来推行经济多元化，摆脱对中国的依赖，即“中国加一”战略，但却因贸易顺差而成为特朗普报复性关税的受害者，这或许表明了过度依赖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的后果。在安全领域，韩国认为过度依赖韩美同盟带来了日益增长的风险。随着霸权的衰落，美国选择性地减少了国际参与，试图通过要求盟友承担更大的财政负担、增强军事能力和扩大安全角色来转嫁威慑责任（Chun 2025）。韩国通过要求减少驻韩美军人数、增加战略灵活性、区域化同盟以制衡中国以及大幅增加分摊美国军事部署成本等方式，承受着这些压力；反过来，韩国公众舆论也对这些问题变得异常敏感。

图 10.韩美关系现状

图 11.对美国的信任度

如图10和图11所示，对韩美关系现状的悲观看法在过去一年中显著增加（14.9% → 33.9%），对美国表示不信任的受访者比例也大幅上升（18.2% → 28.6%）。对美国的不利情绪主要体现在对特朗普总统的不利看法上，其负面评价（75.5%）甚至高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71.7%）（图12）。公众强烈反对特朗普的关税政策（85.6%）是导致公众强烈反对的主要原因（图13）。反映这一情绪的是，认为韩美经济关系具有竞争性的比例也显著增长（25.4% → 37.6%）（图14）。对美国作为风险来源的认知显著增加，与对中国作为威胁的认知同步。

图 12.对美国总统的印象

图 13.对特朗普总统关税政策的印象

图 14.对韩美经济关系的看法

图 15.对美国限制与中国关系的看法

事实上，许多与美国相关的风险直接关系到韩国参与美国在中美战略竞争加剧的背景下制衡中国的努力。正如美国旨在通过区域化双边同盟来战略性地遏制中国一样，它也试图通过关税来阻碍中国的供应链和间接出口路线，并向盟友施压，要求它们限制与中国的贸易和直接投资。公众对特朗普的关税和限制与中国经济关系的措施（55.4% → 70.8%）（图15）表示反对，表明了对被迫在中美之间做出二元选择及其由此产生的经济损害的普遍担忧。

对中国过度依赖的担忧、对同盟关系日益增长的焦虑以及因霸权衰落感而导致的对美国信任度下降，加上中美战略竞争加剧带来的威胁日益严峻，促使韩国重新评估日本的战略价值。对日本信任度的提高（33.1% → 41.2%）既不是因为日本国力显著增强，也不是因为在解决历史争端方面取得了进展，而是反映了韩国对其战略环境的看法变化以及减轻对中国和美国过度依赖所带来的风险的紧迫性。鉴于短期内增强自主性存在实际限制，与持有相似立场的国家团结一致变得至关重要。

因此，公众情绪现在优先考虑与日本——在这些外部压力方面处于相似地位的国家——在安全、经济和技术方面的合作。这种战略一致性解释了公众对加强韩美日三边军事安全合作的支持度进一步提高（66.5% → 75.3%）（图16），表明不仅认识到与美国，而且也认识到与日本深化团结的必要性。

图 16.韩美日安全合作意向，2018-2025年

四、对日政策的看法及李在明“务实外交”

随着对日好感度的公众舆论创纪录地大幅提升，最新的EAI公众舆论调查阐明了对韩日合作关系“面向未来”的轨迹存在着普遍的支持。这些数据同时反映了公众对新政府致力于推行面向未来的韩日关系的认可。在此背景下，新当选的李在明总统公开表示希望韩日两国都能从各自国家利益的角度出发，寻求应对未来挑战、实现共同繁荣的道路。受访者认为，应对过度依赖中国和美国的经济与安全风险是核心战略挑战。这些问题被描述为需要以长远的战略眼光，循序渐进、持之以恒地推进的共同任务。

尽管如此，政策方向的可行性仍然令人担忧。在文在寅政府执政期间，现执政党（共同民主党：DP）对日采取了强硬立场。随后，它公开谴责尹锡悦政府为改善对日关系所做的努力。对于强征劳工、福岛核污染水排放以及日本将佐渡金山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等问题，该党提出了严厉批评，称之为“外交屈辱”或“最严重的外交灾难”。

事实上，最新的调查结果显示存在明显的党派分歧，执政党（进步派）的支持者在几乎所有调查领域，包括总体印象、信任度和当前双边关系评估方面，都一贯对日本持负面看法。相比之下，反对派（保守派）的支持者则普遍持正面看法。因此，这种两极分化的政治动态引发了合理的担忧，即党派冲突可能会阻碍面向未来的韩日合作的有效实施。这种政治两极分化也体现在预测李在明政府执政下的韩日关系将恶化的回应（41.5%）超过了预期会改善的回应（31.9%）上。

最终，李在明政府面向未来的政策能否成功，不仅取决于日本的积极回应，还取决于政府能否获得更广泛的政治和公众支持，并防止反对党仅仅出于党派利益而阻碍相关举措。值此韩日邦交正常化60周年之际，李在明总统以追求实际利益超越民族主义意识形态和价值观为中心的务实外交，现已成为焦点。■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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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hn, Yul. 2021. “中国挑战促使韩日关系修复：通过第九次韩日联合民意调查分析韩日关系。”EAI Issue Briefing。2021年11月1日。https://www.eai.or.kr/new/ko/pub/view.asp?intSeq=20873&board=eng_issuebriefing（访问日期：2025年6月16日）

______. 2024. “两极分化与韩国的日本政策：2024年韩日关系民意调查的关键启示。”EAI Issue Briefing。2024年9月30日。https://www.eai.or.kr/new/ko/pub/view.asp?intSeq=22744&board=eng_issuebriefing（访问日期：2025年6月16日）

Sohn, Yul, and Hayeon Lee. 2021. “Pop Culture Consumption Drives Korea–Japan Mutual Favorability: Can It Serve as a Breakthrough in Strained Bilateral Relations?” (韩文)。EAI Issue Briefing。2021年11月15日。https://www.eai.or.kr/new/ko/pub/view.asp?intSeq=20891&board=kor_issuebriefing（访问日期：2025年6月16日）

Sohn, Yul, Yang Gyu Kim, and Hansu Park. 2023. “改善双边关系的观点差异：2023年韩日联合民意调查分析。”EAI Issue Briefing。2023年10月24日。https://www.eai.or.kr/new/ko/pub/view.asp?intSeq=22182&board=eng_issuebriefing（访问日期：2025年6月16日）

[1]此统计分析得到了韩国国防大学金阳圭教授的协助。

■ 孙润（Yul Sohn）是东亚研究所（EAI）所长兼延世大学教授。

■ 编辑：Hansu Park，东亚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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