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N 简报] 韩国2025年总统大选及其对韩国民主的影响

尹锡悦总统被弹劾后的提前大选

2024年12月3日，时任总统尹锡悦宣布实施戒严，此举被广泛谴责为违宪，并令人联想到威权主义的过去。这一前所未有的举动使国家陷入了宪政危机，并导致国会于12月14日通过了对其的弹劾动议。宪法法院于2025年4月4日维持了这一决定，并将尹锡悦罢免。因此，2025年6月3日举行了提前总统大选，这是自1987年韩国民主转型以来第二次发生此类情况。

此次选举不仅是一次例行的民主程序，也是对现任总统滥用权力的公投。它考验了韩国民主制度的韧性及其公民的政治成熟度。尽管尹锡悦的行为十分严重，但选民仍然存在深刻分歧，表明意识形态和党派忠诚度依然强烈。导致此次提前大选的事件引发了关于韩国宪政框架内行政权范围和限制的根本性问题。此外，它也重振了关于在威权威胁面前，制衡机制、文官控制军队以及民主问责制作用的公众讨论。

创纪录的投票率及其揭示的意义

2025年大选的投票率为79.4%，是自1997年标志着韩国首次民主权力交接以来的最高纪录。这一数字比2022年举行的上一次选举（Lee 2025）高出2.3个百分点。如此高的参与率不仅反映了政治时刻的严重性，也反映了党派动员的强度。对许多公民来说，这并非一次例行选举——而是捍卫或重新定义民主规范的关键时刻。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次提前大选可能被视为党派对抗的关键时刻——在韩国高度两极化的政治环境中，为维护自身群体利益而进行的零和博弈。

值得注意的是，光州（83.9%）和全罗南道（83.6%）的投票率最高，这两个地区是共同民主党（Democratic Party）的票仓。相反，大邱和庆尚北道——传统的保守派据点——的提前投票率最低，但在选举日通过高投票率弥补了差距，大邱的投票率超过了80%。这一现象表明，保守派选民可能受到右翼媒体和政治人物协调信息的 影响，采取了规避提前投票的策略性计算（Kim 2025）。

这种差异部分归因于极右翼保守派对提前投票过程日益增长的不信任，这种不信任是由关于选举舞弊的阴谋论所加剧的。这些动态凸显了政治两极分化与制度合法性之间的相互作用。然而，高投票率并不一定意味着政治共识的存在；相反，它强调了在一个两极分化的社会中，选举竞争的高度竞争性和高风险性。双方的选民动员不仅是出于政策偏好，也是出于对对手掌权的生存恐惧（Lee 2013; Muñoz and Meguid 2021）。

竞选的性质：两极分化、负面攻击和策略失误

此次选举是由一场突发的政治危机而非总统任期届满所引发，导致政党和候选人缺乏时间进行严肃的政策制定、研究或公众咨询。因此，竞选期间明显缺乏详细的政策提案或面向未来的治理愿景。相反，它沦为了指责、人身攻击和意识形态操弄的战场。

共同民主党候选人李在明将此次选举定位为对民主本身的公投，将国民力量党（PPP）描绘成前总统尹锡悦失败的威权主义转折的同谋。他的叙事强调了道德紧迫性和公民责任，将支持他的候选资格描绘成维护宪法秩序和公民自由的一票。这种道德框架动员了他的基本盘，但对于如果当选他将如何解决韩国紧迫的政策困境，却几乎没有提供任何说明。

相比之下，国民力量党试图通过关注李在明的法律纠纷——从腐败指控到过去的行政决策——来转移对其与尹锡悦违宪行为关联的注意力。该党派的选举策略似乎主要集中于抹黑反对派候选人，强调其不适合担任公职并强化负面的个人形象，而不是提出原创的政策建议或面向未来的愿景来解决紧迫的政治、社会和经济挑战。

国民力量党候选人金文洙（Kim Moon-soo）与前总理韩德洙（Han Duck-soo）之间最后时刻且管理不善的统一尝试使情况更加复杂，这在保守派内部造成了混乱。此次尝试被视为自上而下的强加，而非基于共识的举动，疏远了党内精英和基层支持者。金文洙持续与国民力量党内的亲尹锡悦派系保持一致，这阻碍了他在中左翼和未定选民中的信誉，将许多人推向了改革党候选人李俊锡（Lee Jun-seok）等其他保守派声音。

也许最具破坏性的是，所有主要候选人都未能有意义地解决该国长期存在的结构性挑战。韩国面临日益加剧的经济不平等，尤其是在为稳定工资、保障就业和住房市场而苦苦挣扎的年轻一代中。此外，该国还面临着由于生育率极低而导致的人口定时炸弹，以及持续的地区不平等，这些不平等加剧了非大都市地区的疏离感。朝鲜半岛的紧张局势仍未解决，但竞选期间对朝政策却鲜受关注。

尽管存在这些紧迫问题，竞选却被道德化的语言、象征性斗争和恐惧诉求所淹没。选民很少有机会评估解决具体问题的竞争性方案。这种实质性辩论的缺乏进一步侵蚀了公众对韩国政党体系的信任（Lee 2025）。年轻选民中的一个显著趋势是，他们越来越认为政党政治已经变得表演化、部落化，并且脱离了工作、教育、住房和心理健康等日常现实。2025年的竞选活动非但没有重振民主审议，反而加剧了本已对制度政治持怀疑态度的年轻一代的愤世嫉俗和疏离感。

选举结果：深刻的意识形态两极分化和保守派的碎片化

李在明获得了1728万票（49.42%），创下了韩国总统候选人得票最高纪录（Lee 2025）。然而，尽管取得了这一非凡成就，他仍未能获得绝对多数票，这是韩国政治深刻分裂的象征性提醒。他的得票数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位候选人，甚至超过了备受争议的2022年竞选。然而，结果也凸显了一个结构性限制：在一个根深蒂固的两极分化时代，实现广泛共识几乎是不可能的。

代表国民力量党（PPP）的金文洙获得了41.15%的选票，尽管近期丑闻和内部不和，仍保持了国民力量党的核心基础。与此同时，改革党的李俊锡获得了8.34%的选票，对于一个在历史上边缘化小党派的体系来说，这是一个令人瞩目的第三方候选人表现。李俊锡的表现反映了对两党制日益增长的不满，尤其是在对传统政党感到失望且被局外人、反建制声音所吸引的年轻和温和保守派选民中。

结果凸显了韩国保守派选民的碎片化和意识形态流动性。尽管国民力量党获得了相当大的选票份额，但未能团结更广泛的右翼基础，为新兴的保守派替代力量提供了发展空间。与此同时，李在明——尽管采取了中间保守派的立场，并在宪政危机后将自己定位为温和派选择——未能获得超过一半选民的支持。这一双重结果既凸显了意识形态重新定位的局限性，也凸显了韩国政治两极分化的持久性，在这种两极分化中，对意识形态或地区归属的忠诚往往超过了制度问责或民主规范。

图1. 韩国各地区投票模式：东西部地理鸿沟

*来源：https://koreajoongangdaily.joins.com/news/2025-06-04/national/politics/President-makes-up-ground-in-conservative-strongholds-but-regional-partisanship-holds-firm-results-show/2322971

李在明在釜山的表现（获得40.14%的选票）尤其值得注意。这是共同民主党候选人在这个历史上严重倾向保守派的城市中获得的支持率最高的一次（Oh 2025）。这一结果表明，僵化的地区投票模式正在逐渐被侵蚀，尤其是在年轻和城市选民中，他们可能比对传统政党忠诚更倾向于对政策内容和国家领导力问题做出反应。然而，这种地区软化的趋势远非普遍。李在明在光州和全罗南道获得了超过80%的选票，这与共同民主党在湖南地区的历史性主导地位一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在国民力量党和前总统尹锡悦的保守派据点庆尚北道仅获得了25.52%的选票。金文洙在湖南大部分地区获得的选票不到10%，再次证实了地区认同和政治记忆仍然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尽管李在明试图通过强调他来自庆尚北道来吸引当地选民，但他未能将这种地区归属转化为在他仍然是保守派核心阵营的地区获得显著的选举优势。

因此，尽管韩国的政治格局正在经历渐进式转变，尤其是在城市化地区和年轻选民中，地区主义仍然是选举行为的强大决定因素。它不仅影响选票分布，还制约着政治话语、候选人选择和政党策略。解决这一裂痕的根源需要持续的地区发展、历史和解和政治包容性努力——这些都无法在一个选举周期内解决。

社会人口鸿沟：韩国政治中的代际、性别和阶级分化

近期的韩国选举暴露了选民行为中日益增长的分歧，这些分歧超出了意识形态和地区的熟悉界限。特别是，代际和性别鸿沟的兴起一直是自2000年代以来韩国选举的一个显著发展（Park 2020）。在2025年韩国总统大选中，这一模式再次清晰可见。传统的地区鸿沟伴随着明显的代际鸿沟，以及显著的性别鸿沟，在20多岁和30多岁的年轻选民中最为突出。

代际分化尤为明显。40多岁和50多岁的选民——通常被称为“86一代”（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80年代进入大学并领导了民主运动）和X世代——绝大多数支持共同民主党候选人李在明。出口民调显示，这些群体中有超过70%支持李在明，这巩固了他们在近期选举周期中与中间偏左政治的一贯立场。这种代际忠诚不仅反映了意识形态认同，也反映了以韩国威权主义的过去和民主化斗争为特征的形成性政治经历。

图2. 按年龄和性别划分的得票率（出口民调）

*来源：韩国三大广播公司（KBS、MBC、SBS）的出口民调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在明在70岁以上选民中的表现明显不佳，这一群体传统上支持保守派候选人。他在这一群体中的支持率仅为34%，而这一群体仍然是国民力量党最可靠的投票群体之一。与此同时，在20多岁和30多岁的选民中，情况更为分散。李在明的支持率徘徊在中期40%的区间，而改革党候选人李俊锡则取得了显著进展，尤其是在年轻男性选民中。出口民调显示，李俊锡在20多岁的男性选民中超过了两大党候选人，这表明选民中有一个日益壮大的群体，他们对传统政党感到失望，并被局外人、反建制的声音所吸引。

这个年轻群体内部的性别分化尤为显著。年轻男性倾向于支持李俊锡，而年轻女性则倾向于支持李在明，共同民主党候选人在年轻女性中的支持率高达50%以上。这种新兴的性别两极分化似乎反映了围绕女权主义、男性身份、劳动力竞争和受害者认知的更广泛的社会紧张关系。最近的研究表明，年轻一代之间的这种性别冲突与其说是根深蒂固的社会分裂的结果，不如说是围绕选择性、高度突出的问题进行政治动员的产物。虽然某些话题——例如废除性别平等与家庭部——已经成为政治敏感话题，但其他与性别有关的辩论仍然更加边缘化（Koo 2023）。如果这种性别分化的模式持续下去，它可能会成熟为韩国政治中一个全面的结构性裂痕。

与此同时，2025年大选也显示出阶级投票的迹象日益增多，尤其是在首尔等城市中心。虽然韩国的选举政治历来不重视阶级认同——通常被地区或意识形态旗帜所掩盖——但近期的社会经济趋势已提升了物质利益的重要性。尽管共同民主党候选人李在明在首尔大部分地区都领先于他的竞争对手，但保守派候选人金文洙在江南、瑞草、松坡和龙山等富裕社区仍然拥有强大的影响力，这些社区是国民力量党在房地产所有精英中的基础仍然稳固。这些地区经历了爆炸性的房地产升值，其居民倾向于支持那些能保值并限制累进税的政策。

图3. 首尔各区2025年总统大选结果：李在明（蓝）对金文洙（红）

相比之下，麻浦、城东和广津——被称为“汉江地带”的地区，近年来保守派支持率因房价飙升而有所上升——则转向支持李在明。这些地区居住着年轻、向上流动的专业人士，他们受到住房负担能力、教育成本上涨和就业不安全感日益加剧的影响。他们的政治偏好似乎正在发生转变，以应对以市场为中心的政策在提供公平机会方面的失败。

图4. 首尔都市圈2025年总统大选的财富差异

东亚研究所（EAI）与Hankook Research合作，在2025年总统大选结束后立即对全国1509名选民进行了在线调查。在韩国房地产价格最高的首尔都市圈，调查显示出明显的财富驱动的投票模式：对保守派国民力量党候选人金文洙的支持率随着选民资产水平的提高而稳步上升。在首尔，当资产超过9亿韩元（相当于6,600美元）时，保守派的支持率超过了共同民主党候选人李在明，而在资产超过15亿韩元的选民中（本调查中的最高资产水平），保守派支持率达到了75%。仁川和京畿道也出现了类似的趋势，在资产超过7亿韩元时，金文洙的支持率有所增加，而李在明的支持率则逐渐下降。这些发现表明，在文在寅政府期间房地产价格的飙升促成了2025年大选中更为显著的资产驱动的投票倾向。

综合来看，这些社会人口鸿沟——代际、性别和阶级——描绘了一幅转型时期韩国民主的复杂图景。未来政治领导层面临的挑战将是制定包容性的叙事和政策，以弥合这些鸿沟，而不是利用它们。未能做到这一点可能会加速选民的碎片化，侵蚀民主合法性，并加剧政治代表危机。

民主倒退与前进之路

此次选举不仅仅是关于领导层更迭；而是关于民主制度的生存。前总统尹锡悦的行为导致经济学人智库（EIU）和民主多样性（V-Dem）等独立国际研究机构将韩国的地位从“完全民主”下调为“有缺陷的民主”（EIU 2025；V-Dem Institute 2025）。

李在明现在面临着恢复韩国民主声誉和治理两极分化国家的双重挑战。与他的前任不同，李在明受益于有利的立法环境。他的政党目前拥有167个席位，较小的左翼政党经常与共同民主党保持一致。相比之下，主要反对党国民力量党仅控制107个席位。执政党在国会中的超级多数地位为李政府实施实质性制度改革提供了难得的机会。然而，这种动态也引发了对维持由如此占主导地位的执政党支持的行政权力有效制衡机制的担忧。

在此背景下，扭转民主倒退的紧迫性日益凸显。为了加强制度民主的基础，他的政府必须优先考虑司法独立，并确保有效的议会监督。同样重要的是促进与公民社会的积极互动，这有助于重建国家与其公民之间的信任。首要任务是缓解将一个群体与另一个群体对立的对抗性政治。韩国社会目前正经历进步派和保守派阵营之间激烈的感情两极分化，这对民主构成了威胁。两位前保守派总统被弹劾进一步加深了政治分歧。近期比较政治学的研究——包括对美国政治的研究——警告说，不受控制的政治两极分化可能会引发民主倒退。

正如政治学家Levitsky和Ziblatt所争辩的那样，恢复制度克制和相互宽容的规范对于维持韩国健康的民主文化至关重要。作为这些努力的补充，中期改革——例如改善选举制度、加强政党融资透明度以及促进媒体多元化——对于长期巩固民主韧性至关重要。

李在明已表示有意组建一个包容性政府，并强调国家团结。如果他能成功地以透明和共识的方式执政，那么恢复韩国民主地位的可信道路将得以确立。然而，他的政府也必须抵制报复性政治的诱惑，并专注于建立持久的民主规范。一次成功的总统任期将需要的不只是民众的合法性——它还需要克制、远见和制度更新。

结论：对民主更新的谨慎希望

2025年总统大选暴露了韩国社会深刻的裂痕——意识形态、地区、代际和性别。然而，它也展示了民主制度的韧性以及公民对民主的承诺，因为选民们抵制了威权主义的退步，并重申了民主价值观。

李在明的执政授权既强大又脆弱。他以历史性的得票数上任，但面对的是一个分裂的选民。韩国民主的未来轨迹，无论是走向更新还是进一步碎片化，都取决于现任政府如何执政、实施制度改革以及与公众互动。前方的道路充满不确定性，但方向并非注定。韩国现在正处于民主的十字路口——一个需要智慧、克制和政治勇气的十字路口。民主的更新不会一蹴而就，但2025年的选举打开了一个可能性的窗口——一个世界和韩国人民都将怀着希望和警惕注视的窗口。■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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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Dem Institute. 2025. “Democracy Report 2025: 25 Years of Autocratization - Democracy Trumped?” https://www.v-dem.net/publications/democracy-reports/ (访问日期：2025年6月7日)

■ 李在穆 现任韩国外国语大学政治外交学系教授。

■ 编辑：朴汉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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