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N 简报] 韩国在一次“自政变”未遂后的民主：千疮百孔的伤痕

2024年12月3日，韩国总统尹锡悦宣布戒严，暂时中止了该国的宪政民主运作。尽管国会在几小时后通过了一项敦促废除戒严的决议，尹锡悦也同意解除戒严令，但总统紧急权力被激活已造成了持续一个月的政治动荡。尽管国会于12月14日通过了弹劾现任总统的动议，并在两周后通过了弹劾代理总统的动议，但韩国持续的危机及其民主倒退很可能导致政治混乱甚至内战。与那些认为国家在此关头展现出民主韧性的人不同，韩国的宪政民主正面临严峻挑战。[1]

尹锡悦的“自政变”与公众反应

首先，尹锡悦目前正因涉嫌策划叛乱未遂而接受检方调查，此罪行可判处无期徒刑甚至死刑。值得注意的是，韩国总统除叛乱或叛国罪外，享有大多数刑事指控的豁免权。因此，现任总统面临刑事指控的前景将是该国历史上的首次。虽然韩国宪法授予总统在“战争、武装冲突或类似国家紧急状态”下动用军队维持秩序的权力，但也赋予国会以多数票解除戒严的权力。警方、检察官和其他机构怀疑尹锡悦在不符合宪法规定的严重危机标准的情况下实施了戒严。此外，他们指控尹锡悦犯有叛国罪，因为他部署军队封锁国会，这构成了此罪。根据威权政治学者的说法，尹锡悦短暂实施戒严无疑是政治学家所称的“自政变”（autogolpe），或“自我政变”（Chin and Wright 2024）。

在12月12日的公开讲话中，尹锡悦否认了所有叛国指控，声称总统宣布戒严的决定是一项不受司法审查的治理行为。此外，他将责任归咎于主要反对党共同民主党（DPK），暗示DPK通过将其称为叛国罪而迫使他宣布戒严。他还对DPK表示不满，声称“反对党正在跳着疯狂的剑舞，称紧急宣布戒严为叛国……在韩国，是哪个势力在瘫痪国家事务并颠覆国家宪法？”此外，他重申了极右翼极端分子散布的毫无根据的阴谋论，声称“反国家和亲朝势力”操纵了2024年4月举行的国会选举结果。他最后辩称，此举是为了防止“民主的崩溃”并对抗反对党所谓的追求“议会独裁”而做出的合法决定。他还声称，“我将战斗到底。”

根据次日公布的民意调查，71%的公民同意尹锡悦宣布戒严是叛乱未遂的评估，75%的受访者支持弹劾尹锡悦（Gallup Korea 2024）。在观察到戒严的混乱以及随后国会弹劾尹锡悦之后，这种民意一直相对稳定。根据《东亚日报》12月28日至29日进行的一项调查，67%的受访韩国人认为应将之前的戒严行为视为叛国罪，70%的人认为宪法法院应维持国会弹劾尹锡悦的决定（Kim 2025）。尹锡悦的讲话与公民的评价之间的差距清楚地揭示了总统民主制的一个固有危险：总统的行为，即使是出于与普通公民脱节的错误世界观，也可能为了个人、党派或其他利益而对民主制度和进程产生不利影响。

对韩国民主成就的严重损害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韩国公民选举并治理了一位非自由主义总统，而尹锡悦总统曾誓言要加强该国的自由民主。一项关于自由民主国家中非自由主义趋势的近期研究将其归因于党派两极分化、极端主义、民粹主义或行政权力扩张。这些因素的汇合导致了一个资格较低的政治领导人的当选。德雷兹纳曾将特朗普总统描述为“首席幼童”，具有“脾气暴躁、注意力短暂、冲动控制差、对抗性行为、知识缺陷和过多的屏幕时间”，以及他如何将这个国家最强大的职位变成了一个政治日托中心。[2] 尹锡悦总统也表现出类似的领导风格。

在一个政治环境急剧分裂的背景下，韩国的政治制度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认识能力：在公民将权力委托给总统时避免逆向选择的能力，从而轻易地将其民主转变为一个由最差、最不合格或最无耻的公民领导的政府——即“恶人政治”（kakistocracy）。[3]

最近对尹锡悦总统的弹劾就是一个例证。在最初的弹劾尝试因其执政的人民力量党（PPP）的抵制而失败一周后，国会以超过三分之二的必要支持票再次投票弹劾了尹锡悦。在过去的二十五年中，这是国会第三次向宪法法院提交总统弹劾决议，宪法法院有最多180天的时间来决定接受或驳回。

此前对时任总统朴槿惠的弹劾获得了300名国会议员中234人的支持。结果显示，朴槿惠所属的、现人民力量党的前身新世界党（Saenuri Party）的128名议员中有62人投票支持弹劾她。在尹锡悦的弹劾案中，只有108名人民力量党议员中有12人投票支持弹劾尹锡悦。人民力量党在支持朴槿惠弹劾的派系组建新党时经历了痛苦的党内分裂。因此，人民力量党寻求了一个在反对党控制的国会下不可行的替代解决方案。人民力量党领导人韩东勋（Han Dong-hoon），他曾敦促立即废除戒严并随后同意弹劾尹锡悦，被党内多数派逼迫辞职。人民力量党随后任命了五届议员权性东（Kwon Yong-se）为紧急对策委员会负责人，负责处理由此产生的政治后果。值得注意的是，权性东在废除戒严和弹劾问题上的立场与韩东勋形成对比，凸显了人民力量党内部的分歧。与尹锡悦一样，人民力量党议员严重的认知失调对民主是有害的。

人民力量党大多数议员选择支持尹锡悦而非抛弃他的这一显著转变，主要是由他们在法院确认弹劾后推迟总统选举的党派利益驱动的。共同民主党领导人李在明（Lee Jae-myung）目前面临多项刑事指控，法院已认定他违反了公职人员选举法。李在明正在等待预计将于春末公布的上诉法院裁决。这种党派上的顾虑导致了在此关键时刻对恢复民主进程的努力被忽视。正如列夫斯基和齐布拉特在《少数派暴政》（Tyranny of the Minority）中所述，要被视为忠诚的民主人士，政客们“必须尊重自由和公平选举的结果，无论输赢”。其次，政客们“支持军事政变、组织政变、煽动叛乱、策划爆炸、暗杀和其他恐怖行为，或部署民兵或暴徒殴打对手或恐吓选民，都不是民主人士”。第三，政客们“必须始终与反民主势力决裂”。该指南最后警告说：“他们的回应最终在扼杀民主本身方面发挥了微妙但决定性的作用”（Levitsky and Ziblatt 2023）。

反对党的宪法强硬博弈

最后但同样重要的是，在国会投票弹劾尹锡悦不到两周后，共同民主党通过了一项弹劾代理总统韩德洙（Han Duck-soo）的动议。由于韩德洙推迟了任命国会推荐的三名宪法法院法官，共同民主党采取了此前警告的弹劾行动。韩德洙成为该国首位被弹劾的代理总统。[4] 在尹锡悦2023年至2024年的任期内，共同民主党对公职人员提起了29次弹劾诉讼，这比1985年至2022年期间的21次还要多。共同民主党的立法策略可以被描述为“宪法强硬博弈”，其定义为“一种旨在永久击败其党派对手的制度性战斗，而不考虑对民主进程的影响”。关于宪法强硬策略的另一个警告是：“不受约束的国会可以阻止总统的每一个举动，通过拒绝资助政府来威胁将国家推入混乱，或者以可疑的理由投票罢免总统”（Levitsky and Ziblatt 2018）。

共同民主党在此次宪政危机期间玩的宪法强硬博弈，体现了该党转变为一个由极端支持者驱动的民粹主义党派组织。共同民主党威胁要使用连续的宪法强硬策略来罢免代理总统的行动，直到在韩国务安国际机场发生一起飞机坠毁事故，造成181名乘客和机组人员中179人遇难的悲剧事件后才停止。换句话说，只有一场前所未有的国家灾难才能阻止共同民主党和人民力量党之间激烈的党派争吵，即使是在宪政危机之下。负责监督和约束公职人员的韩国机构，包括政党和立法组织，其完全失能是显而易见的。简而言之，韩国的政治制度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认识能力，即避免政治代理人的道德风险，这很容易将其民主转变为一个任何单一实体都无法获得足够权力来做出决策和有效掌权的“否决政治”（vetocracy）。[5]

结论

韩国人民一直为他们的民主成就感到自豪。此外，所有关于全球民主排名的报告都曾将该国列为高度自由民主国家。然而，目前，韩国人民被迫对其民主制度的漏洞和自身的选举选择进行痛苦的反思。

短期内，由于尹锡悦“自政变”的余波，韩国宪政民主的生存能力可能是不确定的。尽管公民能够应对其宪政危机，但该国普遍存在的民主脆弱性可能会持续存在。韩国的宪政民主只有在克服了“千疮百孔”的严重创伤后才能恢复力量。■

参考文献

Cha, Victor. 2024. “South Korea’s Crisis is Nowhere Near Over,” 《大西洋月刊》. 12月20日. https://www.theatlantic.com/international/archive/2024/12/south-korea-yoon-impeachment/681119/ (访问日期：2024年12月31日)

Chin, John Joseph, and Joe Wright. 2024. “What is a Self-coup? South Korea President’s Attempt Ended in Failure – A Notable Exception in a Growing Global Trend.” 《The Conversation》. 12月5日. https://theconversation.com/what-is-a-self-coup-south-korea-presidents-attempt-ended-in-failure-a-notable-exception-in-a-growing-global-trend-235738 (访问日期：2024年12月31日)

Drezner, Daniel W. 2020. 《首席幼童：唐纳德·特朗普教给我们的关于现代总统的一切》. 芝加哥：芝加哥大学出版社。

Gallup Korea. 2024. “Daily Opinion no. 606” (韩语). 12月13日. https://www.gallup.co.kr/gallupdb/reportContent.asp?seqNo=1525 (访问日期：2024年12月31日)

Goel, Rachit. 2024. “Resilient Democracy: How South Korea’s Institutions Rejected Authoritarian Overreach,” 《外交家杂志》. 12月7日. https://thediplomat.com/2024/12/resilient-democracy-how-south-koreas-institutions-rejected-authoritarian-overreach/ (访问于 2024年12月31日)

Kim, Joon-il. 2025. “《东亚日报》新年民意调查” (韩语). 东亚日报. 1月1日. https://www.donga.com/news/Politics/article/all/20250101/130765478/2 (访问于 2025年1月1日)

Klein, Ezra. 2016. “Francis Fukuyama: America is in ‘One of the Most Severe Political Crises I Have Experienced.’” Vox. 10月27日. https://www.vox.com/2016/10/26/13352946/francis-fukuyama-ezra-klein (访问于 2024年12月31日)

Krugman, Paul. 2024.“My Last Column: Finding Hope in an Age of Resentment.” 纽约时报. 12月9日. https://www.nytimes.com/2024/12/09/opinion/elites-euro-social-media.html (访问于 2024年12月31日).

Levitsky, Steven, and Daniel Ziblatt. 2018. 《民主丧钟》. New York: Crown. p. 109.

______. 2023. 《多数派暴政》. New York: Crown. pp. 40-41.

[1] 关于韩国民主现状的乐观观点，参见 Goel (2024)。悲观观点，参见 Cha (2024)。

[2] 关于总统不称职对民主的有害影响，参见 Drezner (2020)。

[3] 关于“恶人政治”的含义，参见 Krugman (2024)。

[4] 2024年12月31日，新任代理总统崔相牧任命了两名空缺的宪法法院法官，以确保对尹锡悦弹劾案的审理不出现任何程序争议。

[5] 关于“否决政治”的含义，参见 Klein (2016)。

■ Jung Kim 是北韩大学院大学政治学副教授。

■ 编辑：Hansu Park，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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