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N 简报] 国家暴力、人民起义与政府垮台：孟加拉国的配额改革运动

引言

2024年7月15日至8月5日，孟加拉国发生了国家对无武装学生最严重的暴力事件。国家部队和执政党武装分子共杀害了300多人，其中包括32名儿童（Ethirajan and Ritchie 2024; Mishra 2024）。此外，还有20,000多人受伤，11,000人被警方拘留。为了镇压学生要求“改革歧视性工作配额制度”的合法抗议，政府部署了所有国家部队，配备了致命武器、车辆、直升机，并使用了水炮、催泪瓦斯、橡皮子弹、声波手榴弹等。执政党干部用枪支袭击抗议者。政府暂停了所有社交媒体和互联网，并宣布了全国宵禁。此外，还宣布了对骚乱者实行“格杀勿论”的政策。情报部门在夜间从家中搜捕学生，并在该地区进行突袭。侦探警察绑架了学生协调员并对其施加酷刑。局势如同遭受占领军入侵。正如多份报告所证实的，孟加拉国当局在最近的抗议活动中一直有罪不罚地犯下严重的侵犯人权行为（Corea and Erum 2024）。

所有社会阶层的人们都支持并参与了这场运动。对配额改革的要求转变为对正义的要求。随着军队支持的撤回，总理谢赫·哈西娜长达15年的威权统治戏剧性地结束，她流亡印度。

配额改革运动的背景

最初的配额制度设计于1972年，即国家独立后不久。该配额制度被设计为一项临时安排，以表彰自由战士的贡献，当时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当人民联盟（Awami League）获得第二个任期后，问题开始出现。他们将政府、半政府和自治机构职位的56%分配给指定群体，其余44%留给基于绩效的职位。这56%的分配包括：30%分配给自由战士及其后代（包括孙辈）；10%分配给女性；10%分配给按人口比例划分的地区；5%分配给少数民族；后来又增加了1%分配给残疾人。该通知还提到，将为配额候选人设立一个单独的绩效名单。如果由于某个地区候选人不足而出现职位空缺，将从配额中央候选人名单中填补。

这并非孟加拉国政府首次出现针对歧视性招聘行为的学生抗议。此前，在2008年、2013年和2018年，都曾就同一问题发生过抗议。2018年，抗议活动作为配额运动获得了更大的势头。在多所公立大学爆发了抗议和反暴力冲突。然而，当政府的镇压措施未能平息动乱时，总理盛怒之下越权，取消了整个配额制度，而这从未是抗议者的要求。随后，内阁发布了一项通知，概述了对配额制度的拟议修订。

2024年反歧视学生运动

2024年6月5日，高等法院（HC）就一名自由战士后代及其他六人提起的诉讼作出裁决。高等法院宣布2018年的通知非法，从而恢复了政府招聘的56%配额。学生们立即发起了一场抗议运动，政府就该判决向最高法院提起上诉，初次听证定于7月4日。然而，当法院将听证会推迟一个月后，学生积极分子加剧了他们的抗议活动。7月6日，反配额积极分子发起全国性的“孟加拉国封锁”行动，呼吁封锁公路和高速公路、抵制考试以及进行普遍学生罢课。与此同时，学生们坚持要求与政府代表进行对话。然而，政府并未认真对待他们的提议。

7月11日，议会议员（MP）、公路交通部长兼执政党总书记Obaidul Quader先生表示，反配额示威者针对最高法院的行为是非法的。内政部长补充说：“学生们正在越界。”

在此之前，尽管运动已蔓延到城市和农村几乎所有的教育机构，包括大学、学院、宗教学校和普通学校，但运动一直保持和平。7月14日，哈西娜总理举行了一场通过社交媒体和电子媒体广播的新闻发布会。学生、教师和家长们热切期待她对他们要求的答复。然而，她在讲话中声称此事属于法院管辖范围，并嘲笑抗议者为“Razakars”（亲巴基斯坦的合作者），这激化了学生的抗议情绪。[1]抗议学生高喊：“我是谁？你是谁？Razakar，Razakar。”“谁说的？谁说的？独裁者。独裁者。”“为了争取我们的权利，我们成了Razakar。”

7月15日，达卡大学学生举行和平示威，要求改革配额，并打着标语、挥舞国旗。突然，他们遭到人民联盟学生阵线孟加拉国学生联盟（BCL）的袭击，对方手持棍棒和棍子，其中一些人甚至挥舞着左轮手枪。此事件发生后，全国各地在数小时内发生了类似的袭击事件。媒体报道了BCL袭击女学生的画面，这是前所未有的。

抗议活动在周二达到高潮，此前一天达卡大学的学生与警方发生冲突。随着警方发射催泪瓦斯和橡皮子弹，并投掷烟雾弹驱散投掷石块的抗议者，暴力事件不断升级。7月16日下午，警方在朗布尔Begum Rokeya大学前向抗议者发射催泪瓦斯并挥舞警棍。随着警方推进，抗议协调员Abu Sayed伸出双臂表示反抗。在一次明显是蓄意且不合理的袭击中，警方从约15米外的街对面直接向他的胸部开枪。至少有两名警察直接向他发射了12号霰弹枪，使用的是猎鸟弹，这是一种用于狩猎的弹药，在警方执法中极其危险、不准确且非法。他死于枪伤的消息激起了全国抗议者的愤怒，许多人称他为烈士。

7月18日，紧张局势达到顶峰，学生们呼吁全国停课。警方袭击抗议者，导致包括年轻男子在内的众多人死亡，暴力场面被传播到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为了阻止抗议者通过在线平台（尤其是Facebook群组）进行组织，政府当晚启动了全国范围的互联网中断，导致1.7亿人在接下来的11天内无法上网。信息部长和信息通信技术部长声称，抗议者与伊斯兰政党及其学生阵线Zamat-Shibir勾结，烧毁了宽带电缆，导致互联网中断。此外，他们还被指控破坏国家机构，并纵火焚烧了地铁站、Setu Bhaban（桥梁大楼）和BTV（孟加拉国电视台）办公室等地点。

面对反歧视运动的势头和全国范围的实际停摆，最高法院在政府的劝说下，决定提前审理。7月21日，配额大幅削减至7%，其中5%分配给自由战士的亲属、少数民族、残疾人和非二元性别者。然而，这已经是一个迟来的回应，因为在此期间已有众多学生和民众被杀害、受伤和逮捕。示威者要求实施九项具体措施，包括逮捕涉嫌枪击事件的警官、部长辞职以及总理公开道歉。然而，政府选择采取更强硬的立场。达卡十四个外国使团敦促政府追究执法人员不当行为的责任（Dhaka Tribune 2024-07-28）。

7月31日，反歧视学生运动举行了“正义游行”，抗议与配额改革运动相关的“杀戮、大规模逮捕、袭击、起诉和失踪”事件。政府禁止反对党伊斯兰大会党（Jamaat-e-Islami）及其学生组织伊斯兰学生阵线（Islami Chhatra Shibir），指责他们参与了近期的动乱并破坏了政府的发展计划（The Daily Star 2024-08-01）。

公民社会对配额改革运动的支持显而易见。从一开始，教师就支持他们的学生。在某些情况下，记者、律师、教授、艺术家和演员现在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列。一些人试图从警方手中营救他们的学生。律师就侦探部门（DB）警方办公室对六名学生协调员的安全羁押提起诉讼。律师Z. I. Khan Panna质疑警方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检查手机和个人物品的权力。此外，大量孟加拉国移民也参加了支持学生的示威活动。包括Ayman Sadiq、Salman Muqtadir、Daud Kim、Deshbhakt和George Galloway在内的知名孟加拉国和外国在线影响者都表达了对学生运动的支持。

8月1日，六名组织者在被拘留三天后从DB拘留所获释。抗议者参加了大规模游行，并为那些失去生命的人祈祷。组织者否认了运动已被推迟的说法，尽管他们曾被警方拘留（Daily Observer 2024-08-03）。

这场运动最初是反对配额的抗议，但后来演变成一场更广泛的反歧视运动，包含九点要求。在某个阶段，运动开始聚焦于一个单一的要求，即“法西斯和杀人政府”的辞职。学生协调员宣布了新的活动日程，包括全国性示威、不合作运动以及向达卡和总理住所进军。作为回应，政府再次封锁了互联网接入，发布了格杀勿论的命令，并实施了无限期的宵禁。此外，它还宣布从8月5日至8月7日实行强制性公共假日。当地公民社会和国际组织对政府进一步的镇压行动表示担忧。然而，运动却加剧了，表现出非凡的韧性，并蔓延到全国各地。

与此同时，8月4日，不合作计划的第一天，全国各地包括达卡在内的多个地点，由于运动支持者与警方支持的亲政府积极分子之间的暴力冲突，造成98人死亡。报纸上刊登了警方支持的亲政府积极分子在许多地方持枪、手枪和其他致命武器活动的图片。“这场人民起义是历史上最血腥的。本可避免流血。但哈西娜的绝对权力不仅被腐败所掩盖，而且对现实视而不见。结果，哈西娜不得不逃离国家。她的政府已不再获得民众支持。”（Daily Manab Zamin 2024-08-06）抗议者表示：“当我们的朋友和同胞还在监狱里……数百人在我们眼前被杀害时，我们无法回到大学。”（Bali et al. 2024）

8月5日，数百万人无视宵禁和枪击，从各地区加入了“进军达卡”的活动。他们按照运动领导人的指示，开始向总理住所进军。与此同时，哈西娜总理召集了所有部队指挥官会议，并指示他们加强宵禁以驱散街道上的人群。然而，陆军参谋长拒绝了总理的指示，称其将军和部队已不再愿意向平民开枪。

事件迅速发展。哈西娜辞职并乘军用直升机逃往印度。下午4点，陆军参谋长Waqar-uz-Zaman将军发表讲话，宣布将很快组建一个临时政府。他还补充说，国家的所有活动将在临时政府下继续进行。8月8日，经济学家、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宣誓就任临时政府首脑。

促成学生运动的其他因素

政府在处理抗议者问题上缺乏政治远见是引发广泛运动的主要原因。该党中央领导人和部长们通过侮辱示威者进一步加剧了局势。总理的傲慢和恐吓加剧了本已因长期存在的政治和经济问题而紧张的局势。

首先，在过去的15年里，孟加拉国经历了显著的向独裁主义的转变。自2009年以来，哈西娜一直处于不间断的执政地位，并在2024年1月赢得了她的第四个连续任期。在此期间，出现了选举舞弊的指控，包括滥用国家机构、操纵选票以及反对派活动家的法外处决。诸如《数字安全法2018》等立法被用于压制新闻自由、公民社会和异议。个人和团体因其社交媒体活动而受到骚扰和逮捕，并被指控与Jamaat-Shibir有关联。

警方任意逮捕，通常以便衣形式进行且未经官方承认，已成为普遍现象，加剧了公民中的普遍恐惧和不满。这进一步证实了执法和民主原则中缺乏问责制和透明度的说法。腐败在各行各业普遍存在，政府未能起诉备受瞩目的腐败案件表明其治理和问责方面存在不足。近期泄露的信息牵涉到包括前官员在内的众多知名人士，他们卷入了一系列重大的金融丑闻。其中包括前陆军参谋长、前警察局长，甚至总理的管家，后者拥有40亿塔卡（相当于3500万美元）的资产，以及公共服务委员会考试泄题事件。这些案件加剧了公众日益增长的不满情绪。

其次，由于错误的经济政策和腐败，孟加拉国经济在过去十年中不断恶化，最终将通过无法控制的债务积累而导致未来被掠夺，预示着该国青年前景黯淡。

第三，据估计，每年有2000万至2200万年轻人进入劳动力市场，但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够找到工作。由于国内就业短缺，超过一千万人出国工作。然而，政府尚未采取任何措施来解决这一问题。相反，政府官员利用失业状况收取贿赂并收取过高的工作许可费用。

促成改革运动出现的第四个因素是学生对BCL（人民联盟学生阵线）的不满。BCL控制着大学管理部门，滥用宿舍空间，宣扬威权文化，甚至在宿舍内设有酷刑室。他们甚至会因为非政治事务而袭击学生抗议者。BCL有暴力历史，包括杀害了因在社交媒体上批评印度霸权而受到关注的有前途的学生Abrar Fahad。在2018年的“安全街道”运动中，学生们也遭受了身体虐待和恐吓。

这些因素共同说明了政府如何通过巩固权力、拆除民主制度，导致国家日益成为威权统治的受害者，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政府不受制约的权力。

结论

现在显而易见的是，政府应对这一不幸而悲惨的局势负有全部责任。如果政府及时认识到任何不公正的决定都不能通过浪费时间来辩护，就不会有如此巨大的生命损失、压迫和破坏？国际危机组织（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表示，哈西娜在回应抗议时采取了残暴和傲慢的态度，而不是与抗议领导人进行严肃对话，“断送了自己的命运”。他们说哈西娜“把孟加拉国人逼到了绝境”。（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 2024）反歧视学生运动实现了迫使威权政府辞职的最终目标。这场运动在群众起义的历史上树立了一个新的里程碑，可与1952年确立孟加拉语为国语的运动以及1990年导致独裁统治者垮台的起义相媲美。在其社论中，The Daily Star写道：“这将是载入史册的一天。人民真正掌握权力的一天，抛开分歧，团结一致，追求自由和更美好的明天。”（The Daily Star 2024-08-06）临时政府已就职，全国人民期望的不仅是招聘流程的改革，还有国家机构和治理结构的改革。■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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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rea, Harindrini, and Nazia Erum. 2024. “孟加拉国的配额改革抗议‘孟加拉封锁’事件究竟发生了什么？”The Diplomat. July 29. https://thediplomat.com/2024/07/what-happened-at-the-bangla-blockade-quota-reform-protests-in-bangladesh/ (Accessed August 14,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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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 2024. “Bangladesh: The Long Road Ahead.” August 7. https://www.crisisgroup.org/asia/south-asia/bangladesh/bangladesh-long-road-ahead (Accessed August 14, 2024)

米什拉，维布。2024年。“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报告称，孟加拉国抗议活动中有32名儿童遇害，许多人受伤和被拘留。”联合国。8月2日。https://news.un.org/en/story/2024/08/1152796 (Accessed August 14, 2024)

The Daily Star. 2024. “Government bans Jamaat, Shibir.” Star Digital Report. August 1. https://www.thedailystar.net/news/bangladesh/news/government-bans-jamaat-shibir-3667116 (Accessed August 14, 2024)

______. 2024. “A new dawn rises on Bangladesh.” Editorial. August 6. https://www.thedailystar.net/opinion/editorial/news/new-dawn-rises-bangladesh-3670546 (Accessed August 14, 2024)

[1] 波斯语“Razakar”意为“志愿者”。在1971年解放战争期间，“Razakar”是由本地孟加拉人和比哈尔人组成的准军事部队。他们协助巴基斯坦军队进入当地社区，识别并杀害自由战士及其家人、作家、诗人、记者、教师，甚至支持解放战争的个人。他们强行从当地人民手中夺取食物、牲畜和其他资源以供给军营。此外，他们还将妇女和女孩贩运到军营，这凸显了他们行为的残暴性。因此，“Razakar”一词是一个令人痛苦的词，对孟加拉国人民来说通常是不可容忍的。

■ Md. Ziaul Karim是孟加拉国人权基金会（MJF）治理项目协调员，也是一位发展活动家，参与孟加拉国不同的民间社会倡议。

■ R. Y. Snigdha是达卡大学的学生。

■ 编辑：Hansu Park，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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