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朝鲜问题评论] 慢思朝鲜

快思慢想

在其著作《快思慢想》中，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解释了我们思考的两种系统：系统1和系统2。系统1是一种快速、直观且情绪化的思维方式，自动运行，几乎不费力，且不受自主控制。另一方面，系统2是一种缓慢、懒惰且合乎逻辑的思维方式，需要有意识且费力的精神活动。根据卡尼曼的说法，我们容易受到“快思”的认知偏见影响，并且很可能首先受到系统1的强烈影响。

就朝鲜问题而言，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快思都是普遍现象。这是因为，尽管朝鲜问题很重要，但关于朝鲜的信息匮乏，而虚假信息泛滥。当金正恩委员长消失几周时，关于朝鲜体制可能崩溃的即兴分析和解读便层出不穷。当朝鲜进行核试验时，关于朝鲜核能力和威胁的讨论十分活跃。在短时间内分析朝鲜主要出口商品和市场大米价格的变化也很重要。朝鲜问题常常需要紧迫性，在需要快速响应的情况下，依赖直觉的需求会增加。然而，理解朝鲜政权的结构、正在发生的长期变化以及关键变量至关重要。鉴于朝鲜问题的重要性，快思无疑是一项关键且必要的任务。但是，我们有必要像快思一样慢思。这正是卡尼曼关于慢思的论点对朝鲜研究如此重要的原因。

朝鲜作为一个独裁政权已存在75年

回顾朝鲜自1945年以来的75年历史，可以看出朝鲜在政权稳定方面付出了巨大努力。朝鲜领导人似乎是具有长远和审慎国家战略的人，而非鲁莽冲动之辈。他们虽然邪恶，但在计算自身利益和成本方面非常在行，并且清楚地了解朝鲜在世界上的地位。金日成、金正日以及金正恩时期稳定政权交接的70年清楚地表明了朝鲜体制的持久性。领导人知道如何作为独裁者控制国家。他们是恶的，但并非疯狂，在计算方面相当理性。从这个意义上说，金正恩也不例外。如果他是一个鲁莽的人，他更有可能冒险。但既然他不鲁莽，他就表现出了计算利益和成本的能力。

20世纪90年代初，苏联解体后，许多观察家预测金日成政权将无法维持。1994年金日成去世时，他们也推测该政权将很快崩溃，因为在朝鲜没有人能取代他。然而，金正日毫不费力地继承了权力。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艰苦行军”期间，许多人再次预测金正日政权将无法维持。2011年金正日去世后，人们认为当时年仅27岁、年轻且缺乏经验的金正恩将无法挽救该政权。然而，这些预测均未实现。美国和韩国的许多统一设想都基于朝鲜政权的崩溃。然而，至今未有报道称朝鲜政权受到民众革命或军事政变的威胁。

作为一个典型的独裁国家，金正恩利用了独裁者的工具箱。为了防止军事政变，金正恩像他的祖父和父亲一样，严重依赖安全部队、限制性社会政策以及思想和信息的操纵。即使军队发动政变，在朝鲜掌权对他们来说也将非常困难，因为他们缺乏政治合法性。金正恩在过去8年中处决了许多军政人物，甚至杀害了他的叔叔。如果金正恩未能巩固权力，他就无法处决他。

朝鲜将继续作为一个国家存在。

关于金正恩近期缺席的各种预测，似乎是基于对朝鲜的虚假信息以及某些群体的“一厢情愿”。即使金正恩突然去世，朝鲜更有可能继续作为一个国家存在。新的领导人或权力集团可能会通过武力出现，或在朝鲜人民的支持下争夺权力。在经历了一系列激烈的权力斗争后，新的领导人或权力集团可能会崛起并取代金正恩政权。据一位朝鲜高级脱北者称，即使金正恩无法维持其权力，金与正和金正哲——金正恩的妹妹和哥哥——也可能相互合作以稳定朝鲜国内局势。[1]由于朝鲜事实上是金氏王朝，朝鲜人民尚未有机会体验民主。因此，金正日的儿子和女儿成为朝鲜领导人并不奇怪。在韩国这样的民主国家，国家领导人的政治合法性来源于选举和民众支持。但在朝鲜，政治合法性基于金氏家族的白头山血统。

如果朝鲜国内局势稳定，中国和俄罗斯没有理由反对其新政权。这两个国家支持朝鲜的延续而非政权崩溃，并将欢迎任何新领导人的崛起，并支持重建朝鲜新政权。它们可能接受朝鲜政权崩溃，但不接受朝鲜作为一个国家的崩溃。中国和俄罗斯都不希望看到朝鲜政权崩溃导致朝鲜半岛在美国和韩国领导下统一。

从这个意义上说，朝鲜的时间跨度很长，并且似乎比我们预期的要长。这就是为什么在处理朝鲜问题时慢思很重要。当我们快思朝鲜时，会忽略许多因素。自2017年朝鲜宣布完成核威慑并承认自己是事实上的核武器国家以来，我们尚未慢思朝鲜半岛的局势可能如何变化。自2019年板门店首脑会晤后，无核化和和平机制谈判一直停滞不前，我们尚未慢思这些谈判可能如何进行。新冠疫情正在从根本上改变世界秩序，但我们尚未足够慢思这场大流行病如何影响朝鲜。美中关系正在迅速变化，但我们尚未足够慢思这将如何影响朝鲜半岛。这就是为什么尽管虚假信息和一些“一厢情愿”的论调泛滥，但对朝鲜慢思更为紧迫。■

[1] 作者访谈。

■ 黄智焕 于2017年曾在美国天主教大学担任访问学者一年，并在乔治华盛顿大学担任讲师。他拥有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政治学博士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