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朝鲜问题评论] 朝鲜-美国河内峰会后，中国在无核化与和平进程中的作用与战略

中国对河内“无协议”峰会的沉默

自美朝河内峰会意外破裂以来，中国在朝鲜半岛无核化谈判中的作用再次引起关注。中国一直强调其发挥“建设性作用”的意愿，同时对朝鲜半岛无核化与和平进程中的“中国缺席”（China Passing）保持敏感。然而，对于中国在未来无核化努力中可能扮演的具体角色和采取的步骤，已出现各种不同的解读和猜测。

曾几何时，围绕中国在对朝制裁机制中的作用的期望和要求一度高涨，“中国责任论”甚嚣尘上，要求对中国施加更大压力。随着2018年朝韩及美朝峰会的举行，以及朝鲜半岛与美国之间可能宣布结束战争的可能性出现，“中国缺席”一词也应运而生。在朝鲜与中国一系列突然的峰会之后，华盛顿也提出了其自身的“中国幕后论”。

尽管中国坚持发挥更具建设性的作用，但围绕中国角色的争议却愈演愈烈，因为与2002年第二次朝鲜核危机相比，中国尚未明确其具体的实际作用。虽然自2018年以来无核化谈判一直在发展，但中国在此期间最引人注目的外交举动是与朝鲜进行了四次连续峰会。然而，这些峰会是否由中国主导尚存疑问，因为所有四次峰会都是应朝鲜金正恩的要求安排的。

在美朝峰会以意外的“无协议”告终后，中国尚未采取除发布公开声明以外的进一步措施，这很不寻常。中国一贯声称朝鲜核问题应由美朝双边解决，因此，对于河内峰会未能达成协议，中国本应感到更加困惑。考虑到中国此前在无核化谈判中试图扮演更重要角色的经历，观察中国在河内峰会破裂后采取的“沉默”立场尤其值得关注。例如，尽管围绕其所谓的幕后作用存在争议，北京在新加坡美朝峰会之前和之后，甚至在其与朝鲜的峰会期间，都曾寻求积极参与。

中国出人意料的谨慎举动，可能反映了北京在华盛顿与北京之间贸易争端等冲突背景下，希望观察美朝河内峰会进展的意图。回顾2019年中国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记者会上，外交部长王毅和总理李克强发表的讲话，可以一窥中国复杂的意图。尽管河内峰会破裂，王毅部长和李克强总理都对峰会结果给予了积极评价，并对恢复对话表示乐观。

他们还表示，无核化和建立和平制度难以一蹴而就，需要很长时间；因此，各方应保持耐心，首先关注简单、可实现的目标。最有趣的是，尽管国际社会仍在争论河内峰会破裂的根本原因，中国却一直保持沉默，似乎漠不关心。虽然中国表达了对恢复对话的强烈希望和期待，但它并没有像过去那样，通过采取外交行动来恢复讨论，从而寻求充当实际的调解人。

中国可能积极表达恢复谈判的希望，是担心美朝谈判的破裂可能导致朝鲜半岛紧张局势的重燃。然而，另一方面，中国也担心美朝可能仓促推进谈判进程。简而言之，中国不希望美朝对话加剧朝鲜半岛的紧张局势，但同时，它也关注朝鲜半岛正在发生的快速发展，例如和平制度的建立。

中国支持美朝峰会，但这种支持背后隐藏着对谈判成功可能性的诸多疑虑。特别是，中国质疑特朗普政府的意图和动机。考虑到在短时间内实现无核化进展的难度，中国对特朗普政府卸任后美国对朝政策的连续性表示怀疑。中国将朝鲜核问题视为一个应在相当长期的背景下加以管理的议题。

中国在朝鲜核问题上作用模式的演变

在过去26年里，中国在朝鲜核问题上表现出一定的应对模式，其对河内峰会的反应也符合这一模式。自1993年第一次朝鲜核危机以来，中国在坚持其关于无核化、和平与稳定以及通过谈判与对话和平解决朝鲜半岛问题的原有立场的同时，不断扩大其战略存在。换言之，中国在1993年第一次朝鲜核危机期间扮演了有限的、安静的观察者或“幕后协调者”的角色；在2003年第二次朝鲜核危机期间促成了美朝三方会谈；并在六方会谈中扩大了其作为事实调解人的影响力。然而，自2017年9月朝鲜第六次核试验以来，中国一反常态地迅速参与了对朝鲜的强硬制裁，从而加强了与美国的合作。

尽管中国分别在2003年和2017年通过不同的步骤——调解对话和收紧制裁——发挥了作用，但这两个时期有一个共同点，即朝鲜核问题上发生美国军事行动的可能性增加，朝鲜半岛危机升级。换言之，中国认为无核化是朝美之间的问题，既然其作用有限，就没有必要消耗其拥有的筹码。另一方面，当朝鲜半岛危机可能升级时，中国通过对朝鲜施加压力和劝说相结合的方式，在推动对话和缓和紧张局势方面发挥了作用。然而，它们保持了审慎的立场，没有向朝鲜施加过度的压力，以免加剧朝鲜政权的不稳定和危机，或导致朝中关系破裂。中国认为朝鲜的危机可能会破坏朝鲜半岛的稳定。事实上，自朝鲜第六次核试验以来，中国一直在参与对朝鲜的制裁，但它一直强调这些制裁的目的是推动对话。

在此过程中，中国首先考虑了美国在朝鲜核问题上的变量。中国在坚持朝鲜核问题应通过美朝谈判解决的立场上与朝鲜达成一致，但也希望避免与美国关系恶化。相反，中国希望在朝鲜核问题上保持与美国的合作立场。中国在与美国举行的峰会中一贯同意无核化原则，并且在2017年9月之前一直与美国合作通过九项联合国安理会关于朝鲜的决议。简而言之，过去中国在朝鲜核问题上的作用逐渐扩大，但这一次，它通过考虑与美国和朝鲜的关系来应对，而不是采取主动和先发制人的行动。换言之，中美关系、朝鲜政权的稳定以及朝鲜半岛局势等中国与这些变量的关系影响了中国的战略和作用，但其将朝鲜作为地缘政治缓冲区的管理政策立场保持不变。

习近平政府在朝鲜半岛无核化与和平进程中的战略与作用

预计习近平政府将维持中国在朝鲜核问题上的现有政策立场。鉴于习近平政府面临复杂的国内和国际问题，其朝鲜半岛政策的基本目标是“稳定现状”，并保持“对朝韩平衡的外交”。中国仍然需要一个低成本、稳定的国际环境，以专注于获取新的经济增长引擎并维持政权稳定。特别是，中国认为这种看不见的复杂局面，即与美国关系的不确定性可能导致朝鲜半岛力量关系发生变化，是一个日益不稳定的变量。

然而，习近平政府面临的形势并非如此简单。自2018年以来，随着以美朝谈判为中心的朝鲜半岛无核化与和平进程的推进，中国“干预”的作用以及“对朝鲜施压和劝说”的必要性有所减弱。调解者的角色已被韩国取代，美朝之间的直接对话也减少了对朝鲜的压力和劝说需求。随着无核化谈判的进展和波动的速度超乎预期，中国作为推动谈判进程的参与者的地位和作用暂时被削弱。

自2018年以来的新发展显然也对中国提出了新的挑战，需要新的应对。一方面，美国正在加大对中国的压力；另一方面，美朝之间的对话与谈判正在进行。中国可供其调动的空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受到更多限制。中国在朝鲜半岛的政策也未能取得成功。由于韩国部署“萨德”问题以及朝鲜核武器开发问题，中国在稳定朝鲜半岛及其“两国论”方面面临挑战。这些问题正在挑战中国作为朝鲜半岛四个大国中唯一一个与朝韩双方都保持一定合作关系的国家的战略地位。

因此，中国旨在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但同时希望以稳定方式管理局势，而不是拥抱朝鲜半岛现状的任何突然变化。尽管朝鲜核问题对中国而言是一个重要的安全问题，但它成为优先事项的可能性很低。由于中国将朝鲜核问题视为一项长期议程，其目标是通过最大限度地减少朝鲜半岛的不稳定并保持其在该地区的影响力来恢复与朝鲜的关系。

中国复杂的战略侧重于建立朝鲜半岛和平制度的问题，这必然与无核化谈判挂钩。中国还担心，建立朝鲜半岛和平制度将不可避免地导致驻韩美军和韩美同盟的现状发生变化。中国可能会试图尽其所能推迟局势的任何变化，因为人们担心，在当前华盛顿与北京之间的冲突中，如果驻韩美军和韩美同盟被认真摆上谈判桌，朝鲜半岛可能会陷入新的不确定局面。因此，未来中国预计不会在朝鲜半岛无核化与和平进程中扮演主导角色，而是将优先管理与朝鲜的关系，并在关注华盛顿与平壤之间谈判进展的同时，巩固其地位。

然而，未来在任何无核化谈判的设想中，“中国作用”都可能变得越来越突出。中国对排除其参与的三方或四方战争结束宣言的不满，其在过去十个月内与朝鲜进行的四次不同寻常的峰会，以及特朗普总统关于“中国幕后作用”的评论，都表明中国的作用不可忽视。为了实现完全和不可逆转的无核化，最终必须在朝鲜半岛建立和平制度，并在朝鲜实施改革开放制度。中国在这两个进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将不可避免地十分重要。

在当前中美竞争的背景下，美国保持战略优势，中美冲突不会直接负面影响到美朝无核化谈判的进行。然而，如果无核化进程加速，并且在朝鲜半岛秩序的转变以及可能建立和平制度方面出现问题，中美竞争的因素很可能会成为障碍，甚至可能逆转迄今取得的进展。

简而言之，鉴于其不稳定的国内环境以及与美国竞争和冲突的不确定性，中国认为朝鲜半岛现状的剧烈变化会进一步加剧其自身处境的复杂性。换言之，考虑到中国的国内政治议程，很难期望中国能够成为韩国正在推行的无核化和平倡议的促进者或“积极调解人”。■

■ 东律李（Dong Ryul Lee）曾任韩国当代中国研究学会会长（2018年），现任韩国外交部政策顾问。研究领域包括中国外交政策、东亚国际关系以及中国民族主义与少数民族问题。2005年至2006年曾任哥伦比亚大学Weatherhead东亚研究所访问学者。获北京大学国际政治学博士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