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简报] 第四次工业革命与朝鲜警察国家的未来

* 注：本文并非原创研究，而是试图梳理关于第四次工业革命和朝鲜拥抱高科技的现有研究。本文所依据的资料请参见参考文献列表。

“第四次工业革命”（4IR）一词已获得广泛接受，成为描述21世纪初新技术对社会各方面影响的总括性概念。人工智能（AI）、5G网络、3D打印、云计算、机器人技术、无人机、VR、AR、IoT、基因组学、生物识别技术和区块链等技术通常与这场革命相关。第四次工业革命技术进步的速度、范围和深远影响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这场革命正在迅速发展，并改变着全球几乎所有行业以及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Watson 2020）。

所列技术通常被认为是当前新兴技术浪潮的一部分，有望帮助人类社会应对疾病、贫困和愚昧等全球性问题。

尽管第四次工业革命充满希望，但它也存在阴暗的一面。人们普遍认识到，技术有潜力促进人类的进步和发展，但它也能够对个人施加控制。在乔治·奥威尔的小说《1984》中，主人公温斯顿在写日记时，因害怕遭受严厉惩罚而采取预防措施，以避免被家中的电幕发现。被“老大哥”监视的概念并非新鲜事物，但在当今第四次工业革命时代，这种反乌托邦的叙事可能会引起一种不安和熟悉的共鸣。技术的飞速发展可能为一种令人想起极权主义政权并渗透到某些国家日常生活的监控和控制形式铺平道路，或者可能已经在助长这种形式。

在中国和俄罗斯等国家，我们已经目睹了日益先进的监控系统得到广泛实施，以维持控制、监测公民活动并压制反对派和对其权威的威胁。这些国家也为将数字技术用于此类目的树立了国际榜样。

本文将简要探讨在第四次工业革命和人工智能革命时代，朝鲜警察国家的强制、控制、监控和惩罚将如何变化。新技术是否会使金氏政权的控制更加有效，还是会强制推行改革并改变朝鲜社会？第四次工业革命是否会导致朝鲜内部的变革，并为统一开辟道路？

一、朝鲜的警察国家

朝鲜是全球管制最严密、监控最广泛的国家之一。政府对公民的工作和休闲活动施加了许多义务，同时限制了他们在国内旅行的自由。此外，国家规定了个人可以访问的媒体渠道，并压制他们的言论自由。公民生活在随时可能受到任意或有针对性检查的威胁之下，这些检查可能包括对其住所或个人物品进行彻底搜查。

该国目前的大部分监控基础设施依赖于庞大的人力情报收集和告密者网络。这个网络包括来自国家安全机构、执法部门、工作单位主管以及“inminban”领导人，他们负责监视各自的社区。一些报告表明，多达二十分之一的朝鲜人参与了现有的监控系统。多年来，领导层和朝鲜劳动党（KWP）一直利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网络，有效地控制着公民，以至于异议极为罕见（Gause 2012）。

然而，政府并非拥有完全的控制权。仍然存在一些漏洞，使朝鲜人能够参与非法商业交易、访问外国媒体以及私下批评政权。由于国家未能充分支持其人民，那些被发现违法的人经常可以通过行贿来避免严厉的后果。

二、第四次工业革命与朝鲜的未来

朝鲜政府正式将21世纪定为信息时代。朝鲜领导人认识到，为了实现建设强大繁荣国家的 목표，将信息技术融入经济至关重要。多年来，该政权一直将信息技术宣传为解决各种国家挑战的方案，例如预测空气污染水平、提高抗旱能力、监测水轮机振动，以及最近利用人工智能/机器学习（AI/ML）通过开发评估适当口罩使用和优先考虑感染临床症状的模型来对抗COVID-19大流行。2019年4月，朝鲜修订了宪法第26条，将“信息化”作为其经济战略的关键组成部分，并与“主体”思想导向、自力更生、现代化和科学化原则相结合，以实现社会主义独立自主的国民经济（Lee 2005）。

可以预见，政府一直在尝试利用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某些方面来应对其权威的不足之处。在朝鲜应对COVID-19带来的挑战期间，它探索了管理政权内部人员流动的方法。与此同时，金正恩利用此次疫情加强了国内安全。人工智能作为一种工具，通过利用可以被视为保护民众免受广泛疾病侵害的通用技术，来加强对公民的监控和权威（Williams and Slavney 2024）。

2021年，朝鲜政府在主要火车站实施了面部识别技术，以管理人员流动。这些先进设备被用来扫描进出车站人员的面部，在他们登车前核实其身份。当局认为，此举是缓解COVID-19传播风险并有效管理公共交通的合适措施，尤其是在遵守社交距离准则至关重要的时期。然而，该政权也意识到这一决定相关的安全影响。据社会安全部一位消息人士称，这项成本高昂的举措是为了防止任何潜在的、由敌对势力以传染病为幌子策划的恶意活动（J. Kim 2024）。

该政权在朝鲜进行数字化转型的战略，与其应对外部信息涌入的方式相似。此前，该政权采取了直接且临时的解决方案，即禁止在全国范围内传播的数字化媒体。然而，这种方法被证明是无效的，因为不可能完全孤立国家并阻止无线计算机网络等技术的传播，这些技术可以使朝鲜公民了解他们自己的世界和外部世界。最近，该政权调整了其策略，以一种受控的方式拥抱和实施技术。在社会现代化和拥抱未来的幌子下，该政权引入了蜂窝网络、智能手机、WIFI技术和互联网协议电视，但带有独特的转折。通过利用跟踪软件、封闭通信网络、持续监控和广泛的信号干扰，国家安全部门开辟了大规模远程监控的潜在途径，同时也限制了对不良内容的访问（Williams and Slavney 2024）。与应对COVID-19类似，该政权成功地将增强监控技术的引入描绘成一项基本的社会效益。

监控不仅限于社会层面；政府本身也处于持续的观察之下（Martyn and Slavney 2024）。例如，闭路电视（CCTV）被用于更广泛地监控安全部门，以减少腐败并提高监控效率。这种双重监控方法承认存在无法消除的漏洞。当前后疫情时代的严厉打击要求效率和对监控人员的信任。试图监控一切是不切实际的。因此，确保进行监控的人员保持警惕是具有成本效益的。虽然朝鲜可能无法完全堵塞所有技术漏洞，但它可以确保现有系统运行良好，并补充传统的人员中心安全措施。

三、朝鲜的警察国家能否完全拥抱第四次工业革命？

朝鲜在人工智能/机器学习（AI/ML）技术领域有着悠久的参与历史，可追溯到20世纪90年代。这些举措主要旨在解决全国性挑战。2013年，该国在信息产业指导局下成立了人工智能研究所，负责领导这些工作并探索第四次工业革命技术的商业应用。截至2021年，该研究所已并入信息产业部（H. Kim 2024）。

在企业层面，朝鲜公司近期一直在积极推广其利用人工智能/机器学习（AI/ML）技术的商业产品。例如，2020年，万寿台信息技术公司推出了两款手机，即Azalea 6和7（同上）。这些设备声称集成了先进功能，如指纹、语音、面部和文本识别，所有这些都由深度神经网络（DNN）驱动。该公司拥有众多研究人员，主要来自金日成大学和金策工业大学等著名学府。目前，他们还致力于与其他研究所建立国内技术合作关系（同上）。

乍一看，第四次工业革命似乎与金正恩的未来愿景相符。然而，在考虑警察国家的未来时，尚不确定该政权是否真正有能力或愿意充分利用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潜力。理论上，第四次工业革命有望实现一个奥威尔式的国家，但实际上，这对于朝鲜来说可能过于雄心勃勃，至少目前是这样。

尽管在政治上似乎有强烈的决心拥抱第四次工业革命并发展支持性基础设施，但朝鲜面临着各种限制因素。其中一些因素与经济和结构有关，另一些则与政权的领导层和安全文化有关。

● 朝鲜拥有第四次工业革命监控系统的雏形，但缺乏生产复杂电子产品的能力。因此，它必须依赖从中国等国家进口，这导致了财务挑战和潜在的出口限制。结果，朝鲜无法确保其第四次工业革命监控系统的可持续性。有报道称，火车站使用的面部识别软件在发生故障时并未得到更换（Adams 2024）。

● 由于互联互通有限和电力供应不可靠，尤其是在偏远地区，朝鲜在实施基于技术的监控系统方面面临挑战。这些限制因素引发了对该国在第四次工业革命领域发展自身先进技术能力（如人工智能和闭路电视）的能力的质疑（同上）。

● 如果朝鲜决定采取混合方法，将其部分第四次工业革命能力整合到其监控系统中，它可以专注于监控内部安全部门，以确保其效率。然而，这种方法也带来了复杂性。通过对国家安全部门进行观察，国家安全官员就更难进行贿赂和腐败，而他们通常依赖这些活动来维持生计（同上）。换句话说，将第四次工业革命引入内部安全部门可能会无意中破坏现有的、使系统有效运作的文化。国家安全官员可能会开始合作，以规避监控并继续其创收活动。曾经是个人的追求可能会转变为一个违背政权利益的网络。

四、变革与统一的前景

尽管是推测性的，但朝鲜对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处理方式对其试图加强内部安全的努力之外，还具有更广泛的意义。它提供了对朝鲜和金氏政权愿意为拥抱未来付出多大努力的洞察。要使任何形式的革命，包括工业革命，得以发生和蓬勃发展，它必须遵循一定的规则。它必须是自下而上的，受益于地方创业精神，并与外部世界建立联系。从上方劫持或强制推行革命的尝试将导致腐败，缩小革命对民众和国家的有机益处。在朝鲜的情况下，第四次工业革命与其核心目标——1）政权生存和2）金氏家族统治的延续——直接冲突。七十多年来，这两个目标驱动着从外交/安全政策到国内政策的所有决策。

对金正恩来说，第四次工业革命是需要控制和谨慎使用的东西。它不是要自下而上地有机产生。因此，自上而下地应用技术将是战略性的，但不是变革性的。它不会改变政权的性质。而将这场革命与外部世界联系起来的想法，对金氏家族统治来说是禁忌。它会破坏合法化朝鲜运作方式的意识形态，并威胁到权力的基础。因此，朝鲜越是采取自上而下的方法对待第四次工业革命，就越会试图将自己与外部影响和最终统一的力量隔离开来。

五、结论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DPRK或朝鲜）正经历第四次工业革命逐步融入生活的各个方面，尤其是在平壤。智能手机的引入使得电子支付成为可能，机顶盒提供了额外的电视和流媒体选项，摄像头监控着主要城市的交通，电子卡允许乘坐交通工具。然而，这种数字化转型是有代价的：随着这些技术的普及，朝鲜公民的数字足迹也在扩大，使朝鲜国家能够更深入地了解他们的生活。

尽管如此，朝鲜是否能够像中国等国家那样，在政权尚未触及的少数地区实施广泛的第四次工业革命监控网络，仍然不确定。经济和文化因素可能会限制朝鲜国家安全部门在技术领域的能力。他们很可能会继续采取混合方法，选择性地部署其更先进的能力，同时依靠其既有的人员网络来维持警察国家的功能。

最终，这种对待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方法对政权转型几乎没有希望。如果说有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它将强化一个本已严酷的内部安全机构，该机构致力于将外部世界拒之门外，并使在可预见的未来统一的希望渺茫。■

参考文献

Adams, Rose. 2024. “A glimpse into the future of surveillance technology in North Korea.” Daily NK. May 20. https://www.dailynk.com/english/a-glimpse-into-the-future-of-surveillance-technology-in-north-korea/ (Accessed July 1, 2024)

Gause, Ken E. 2012. 强制、控制、监视与惩罚：朝鲜内部安全机构指南. Washington, DC: Committee for Human Rights in North Korea.

Kim, Hyuk. 2024. “朝鲜人工智能研究：趋势及潜在的民用与军事应用。” 38 North. January 23. https://www.38north.org/2024/01/north-koreas-artificial-intelligence-research-trends-and-potential-civilian-and-military-applications/ (Accessed July 1, 2024)

Kim, Jeong Yoon. 2024. “新冠疫情高峰期，朝鲜在主要火车站安装了面部识别设备。” Daily NK. April 19. https://www.dailynk.com/english/north-korea-installed-facial-recognition-devices-major-train-stations-during-height-covid/ (Accessed July 1, 2024)

Lee, Hyung-Seog. 2005. “Information Technology Progress in North Korea and Its Prospects.” In 字节与子弹：信息技术革命与朝鲜半岛的国家安全，Alexandre Y. Mansourov 编，100-122页。檀香山：亚太安全研究中心。

Watson, Virginia Bacay. 2020. “第四次工业革命及其不满：治理、大型科技公司和地缘政治的数字化。”载于《回顾、洞察、展望：思考印太安全》，Alexander L. Vuving 编，37-48页。檀香山：亚太安全研究中心。

Williams, Martyn, and Natalia Slavney. 2024. “朝鲜的数字监控：迈向全景监控国家。”《38 North》。https://www.38north.org/reports/2024/04/digital-surveillance-in-north-korea-moving-toward-a-digital-panopticon-state/（访问日期：2024年7月1日）

■ Ken Gause 是国防分析研究所（IDA）朝鲜项目分析师兼高级顾问。

■ 排版由 Hansu Park，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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