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简报] 朝鲜半岛的量身定制威慑战略

一、大国竞争再现

在过去十年中，国际战略环境最显著的变化是美国及其欧洲和亚洲盟友与俄罗斯和中国之间的大国竞争的重新出现。这一趋势始于奥巴马总统的第二个任期，伴随着2014年初俄罗斯入侵克里米亚以及中国自2013年左右开始在南海构建军事基地网络。此后，这一趋势愈演愈烈。2022年2月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使美国及其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盟友与俄罗斯陷入了一场关于乌克兰生存和欧洲安全未来的长期斗争。在亚洲，北京和华盛顿之间的紧张关系日益加剧，因为特朗普和拜登政府都对中国采取了经济措施，而中国似乎正在制定武力统一台湾和大陆的军事选项。

大国竞争的再现具有重要的核维度，增加了对“战略稳定”——大国之间的核力量平衡——以及核冲突风险的担忧。乌克兰战争降低了核门槛。俄罗斯已将其战术核武器部署到白俄罗斯，并威胁使用战术核武器以阻止北约干预或援助乌克兰。《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New START）——限制美俄核武库的最后一项军控条约——将于2026年2月到期，而俄罗斯拒绝了美国提出的谈判新条约的提议，只要美国还在援助乌克兰。与此同时，俄罗斯继续开发一系列旨在克服美国导弹防御系统的奇异核运载系统，包括高超音速再入飞行器、核动力潜艇无人机以及核反卫星武器。

中国正在进行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核扩充，包括新型战略轰炸机、更先进的核动力潜艇，以及三个新的导弹基地，拥有300多个固体燃料洲际弹道导弹（ICBM）发射井，配备多弹头再入飞行器。根据美国国防部估计，截至2023年5月，中国拥有超过500枚可作战核弹头，并将“可能在2030年前拥有超过1000枚可作战核弹头”（美国国防部2023a）。与俄罗斯一样，中国也在研发高超音速再入飞行器、反卫星武器和战略网络作战能力。一些分析人士担心，中国的核扩充将使其在面对中国入侵台湾时，更有信心阻止美国干预，或增加美国与中国在台湾问题上的对抗升级为核使用的风险。

为应对大国威胁的再现，美国在其核理论中引入了“量身定制的威慑”和“一体化威慑”的概念。根据特朗普政府2018年2月发布的《核态势评估》：

美国将采取量身定制的、灵活的方法，以有效威慑不同类型的对手、威胁和情境。量身定制的威慑战略向不同的潜在对手表明，根据他们各自对风险和成本的计算，其侵略行为将带来不可接受的风险和无法容忍的代价（国防部2018）。

拜登政府在其2022年10月的《核态势评估》中也采纳了量身定制的威慑概念，指出：

美国威慑战略的核心在于我们核力量能够对对手领导层最珍视的资产构成威胁的可信度。有效威慑——并在必要时恢复威慑——需要针对潜在对手采取量身定制的战略，这些战略应反映我们对其决策和认知的最佳理解（国防部2022）。

在量身定制威慑概念的基础上，拜登政府的《核态势评估》（NPR）还引入了“一体化威慑”的概念，其理念是通过非核能力来加强传统的核威慑。根据《核态势评估》：

核武器的作用已得到充分确立，并融入战略威慑政策和计划中。非核能力可以以适合其属性并符合其使用政策的方式，在战略威慑计划和行动中补充核力量。一体化威慑的务实方法将寻求确定联合部队如何以互补的方式结合核能力和非核能力，利用多领域部队的独特属性来实现一系列威慑选项，并以可信的核威慑作为后盾（同上）。

二、对朝鲜半岛的影响

尽管量身定制威慑和一体化威慑的概念是为了应对大国竞争而制定的，但美国也试图将这些方法应用于朝鲜半岛，特别是考虑到朝鲜在过去十年中其弹道导弹和核能力已得到显著提升。在2013年10月举行的第45届韩美安保协商会议上，韩国国防部长金宽镇和美国国防部长查克·哈格尔正式批准了针对朝鲜核及其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威胁的双边“量身定制的威慑战略”。根据联合公报，“该战略建立了一个战略联盟框架，用于针对停战和战时朝鲜关键核威胁情景量身定制威慑，并加强联盟能力的整合，以最大限度地发挥其威慑作用”（美国国防部2013）。

特朗普政府2018年的《核态势评估》明确指出，量身定制的威慑意味着如果朝鲜使用核武器，将威胁其政权的生存：

对朝鲜而言，金氏政权的生存至关重要。我们对朝鲜的威慑战略明确指出，任何朝鲜对美国及其盟友和伙伴发动的核攻击都是不可接受的，并将导致该政权的终结。在任何情况下，金氏政权都不可能在使用核武器后幸存。此外，我们将追究金氏政权向任何国家或非国家行为者转让核武器技术、材料或专业知识的全部责任。朝鲜依靠加固且深埋的设施来保障金氏政权及其关键军事和指挥控制能力。它利用地下设施和地形特征来保护朝鲜军队。因此，美国将继续部署一系列常规和核能力，能够对这些目标构成威胁。除了确保能够对金氏政权施加无法容忍的代价外，美国及其盟友还拥有防御和进攻能力，可以拦截并击败朝鲜的导弹能力，从而限制或阻止朝鲜进行有效导弹打击的能力（国防部2018）。

拜登政府的2022年《核态势评估》发出了同样的威胁——“朝鲜对美国及其盟友和伙伴的任何核攻击都是不可接受的，并将导致该政权的终结。在任何情况下，金氏政权都不可能在使用核武器后幸存”（国防部2022）。

尽管这些威胁旨在阻止朝鲜使用核武器，但它们并未阻止朝鲜在过去十年中继续发展和试验其核武器和导弹力量。朝鲜受益于大国竞争的加剧。甚至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前，俄罗斯和中国就已经放松了对朝鲜的联合国安理会制裁的执行力度，并阻止了美国为应对朝鲜再次进行弹道导弹试验而实施额外联合国制裁的努力。随着美中在台湾问题上的紧张关系加剧，中国已重新将朝鲜视为战略资产，以便在台湾冲突时牵制美国力量。与此同时，中国仍然警惕朝鲜的挑衅行为可能导致美国在远东部署更多军事资产，并加强与韩国和日本的三边安全合作。

乌克兰战争导致俄朝关系急剧改善，以普京总统2024年6月对平壤的象征性访问为标志，两国领导人签署了互助安全条约。两国关系的具体细节尚不确定。朝鲜已向俄罗斯提供了大量炮弹以及一些短程火箭和导弹，以换取石油和食品。然而，俄罗斯是否会向朝鲜提供先进常规武器（如地对空导弹防御系统和战斗机）以及技术以协助朝鲜的战略能力（包括核潜艇、弹道导弹和侦察卫星）尚不清楚。

然而，即使没有俄罗斯的援助，朝鲜也将继续发展其导弹和核能力。与任何寻求可信核威慑的核大国一样，朝鲜需要一支能够经受住先发制人打击的核力量，而美国和韩国已威胁在冲突发生时进行这种打击。作为回应，朝鲜正试图增加其核运载系统的数量、机动性和多样性，并缩短反应时间，包括开发核动力潜艇、远程固体燃料弹道导弹和高超音速再入飞行器。与任何面临常规力量优势的国家一样，朝鲜正威胁部署战术战场武器，以弥补其常规力量的不足，并在发生重大冲突时创造有限核使用的选择——这是朝鲜版的“以升级促降级”理论。

认识到朝鲜日益增长的导弹和核能力构成了更大的威胁，拜登政府寻求加强延伸威慑，以威慑朝鲜并安抚韩国。2023年4月，美国总统乔·拜登和韩国总统尹锡悦发表了《华盛顿宣言》，承诺：

加强朝鲜半岛的核威慑和应对能力，包括制定安全和信息共享协议；危机和突发事件中的核磋商和沟通程序；以及相关规划、行动、演习、模拟、训练和投资活动的协调与发展。特别是，美国和韩国讨论了韩国常规力量支持美国核行动的联合规划和执行，以及如何加强对美国在朝鲜半岛周边战略资产部署的可见性（白宫2023）。

《华盛顿联合声明》还设立了一个由国家安全委员会和青瓦台官员牵头的核磋商小组（NCG），旨在补充2016年设立的、由美国国务院和国防部以及韩国外交部和国防部牵头的部长级延伸威慑战略与磋商小组（DESCG）。

2023年11月，美国国防部长劳埃德·奥斯汀和韩国国防部长申源湞宣布了“修订后的量身定制威慑战略”（美国国防部2023b）。这一更新的战略包括在核磋商小组（NCG）下加强磋商和联合规划，深化情报共享，增加联合演习（包括部署核武器能力的美国战略资产，如核动力飞机和潜艇），以及加强在导弹防御、太空和网络行动方面的合作。

量身定制威慑的一个主要内容是美国核运载系统临时部署到韩国进行演习以及美韩常规与核力量一体化（CNI）。这将涉及规划和演习，将韩国的常规部队与美国的核行动相结合，例如韩国战斗机护送美国战略轰炸机在朝鲜半岛上空飞行。这些措施是朝着北约式核共享迈出的步伐，这将涉及美国核武器的永久部署在韩国，以及美国授权在冲突中释放核武器由韩国核能力飞机运载的安排。到目前为止，拜登政府出于几个军事、外交和政治原因，尚未支持与韩国进行北约式核共享安排。拜登政府并未排除未来如果半岛安全局势变得更具威胁性时采取此类安排的可能性，但尚未明确朝鲜的哪些行动将触发与韩国进行核共享的决定。

三、朝鲜半岛威慑的未来

自1953年以来，尽管朝鲜自2006年首次进行核试验以来，其导弹和核能力已得到显著发展，但美韩联盟一直有效阻止了朝鲜半岛发生大规模冲突。自2010年3月朝鲜击沉韩国“天安”号军舰以及2010年11月炮击延坪岛以来，即使是致命的常规袭击也已停止。从纯粹军事角度来看，美韩联合部队在核力量和常规力量上都拥有对朝鲜的压倒性优势，并且盟国已采取措施加强其军事力量并提高延伸威慑的可信度。

没有人能确切地说这些额外措施未来是否足以威慑朝鲜。最终，威慑的有效性取决于金正恩的看法和判断，而我们无法洞悉他的想法。关键问题是，金正恩是否会因为其军事能力的进步——包括用核武器直接攻击美国的可靠威胁——以及地缘政治条件的改善，例如与俄罗斯关系更加密切以及美中之间的紧张关系，而变得更加大胆和具有侵略性。总的来说，大多数美国专家和美国政府分析人士的估计认为，全面入侵韩国，包括使用核武器，其可能性远低于“胁迫性”外交，后者可能包括核威胁和对韩国的有限常规袭击（Garlauskas and Gilbert 2023; National Intelligence Council 2023）。在决定是否下令进行有限常规袭击时，金正恩将不得不权衡此类袭击的价值或收益与此类袭击可能导致韩美报复并升级为更广泛冲突的风险。尽管有新的安全条约，金正恩也不能确信俄罗斯会出兵支持他，而中国可能会反对任何增加朝鲜半岛紧张局势的朝鲜挑衅行为。

即将到来的拜登总统与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之间的11月总统大选，给朝鲜半岛量身定制威慑战略的未来蒙上了一层阴影。如果拜登总统连任，美国可能会继续其长期以来寻求朝鲜无核化并反对韩国发展自身核武器的政策。第二个拜登政府可能会通过采取《华盛顿宣言》和修订后的量身定制威慑战略中的额外措施来威慑朝鲜并安抚韩国。然而，如果朝鲜的威胁增加，第二个拜登政府可能会准备支持与韩国达成北约式核共享协议，并在韩国重新部署美国核力量。美国和韩国可能同意北约式核共享和部署的隐含威胁，可以用来向中国施压，要求其约束朝鲜采取可能使美国和韩国获得理由建立北约式核共享的行动，而中国将此视为对其安全利益的威胁。

如果唐纳德·特朗普再次当选，美韩联盟的未来以及美国对朝鲜的政策将变得不确定，特别是由于美国政府关键国家安全和外交政策职位的任命尚不明朗。在他第一个任期内，特朗普的政策反复无常。他最初威胁金正恩进行核攻击和“血腥的教训”，然后在2018年7月的新加坡峰会上同意与金正恩达成一项“小交易”，即暂停远程导弹试验以换取限制美韩联合军事演习。随后，他拒绝了金正恩在19年2月河内峰会上提出的解除大部分国际制裁以换取朝鲜冻结并最终拆除宁边核设施的提议。特朗普还与韩国在集体分担费用问题上发生争执，并在2018年6月的美朝新加坡峰会上同意暂停大规模美韩联合军事演习，以换取金正恩承诺暂停远程导弹试验。

到目前为止，特朗普候选人尚未公开谈论他如果再次当选后对朝鲜半岛的计划。根据最近的一篇新闻报道，特朗普私下与熟人谈论过，如果他再次当选，他可能会决定明确放弃朝鲜无核化的目标，转而提出提供经济援助和财政激励，以换取朝鲜同意冻结其核计划并可核查地停止生产和开发新武器（Ward 2023）。特朗普政府是否会推进这样的提议，以及朝鲜是否会接受，则是另一回事。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新的特朗普政府被认为接受朝鲜的核武器，削弱美国对韩国的安全承诺的可信度，并放松美国对韩国发展核武器的反对态度，那么韩国走向核武器化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

参考文献

Garlauskas, Markus, and Lauren D. Gilbert. 2023. “朝鲜的威慑正在瓦解：我们如何修复它。”《大西洋理事会》。11月9日。https://www.atlanticcouncil.org/in-depth-research-reports/report/deterrence-is-crumbling-in-korea-how-we-can-fix-it/ (Accessed July 4,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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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____. 2023b. “Defense Vision of the U.S.-ROK Alliance.” November 13. https://www.defense.gov/News/Releases/Release/Article/3586528/defense-vision-of-the-us-rok-alliance/#:~:text=The%20revised%20Tailored%20Deterrence%20Strategy,framework%20to%20deter%20the%20DPRK (Accessed July 4, 2024)

Ward, Alexander. 2023. “Trump considers overhauling his approach to North Korea if he wins in 2024.” Politico. December 13. https://www.politico.com/news/2023/12/13/trump-north-korea-nuclear-weapons-plan-00131469 (访问日期：2024年7月4日)。

■ Gary Samore是布兰代斯大学皇冠中东研究中心主任、政治实践教授。

■ 排版： Hansu Park，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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