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N 简报] 大选后分析：巴基斯坦“新”政治秩序面临多重危机

巴基斯坦 2024 年大选的筹备过程充斥着政治不稳定。自 2022 年 4 月伊姆兰·汗（Imran Khan）被罢免总理职务以来，看守政府大幅推迟了选举的举行，为汗的政党——巴基斯坦正义运动党（PTI）（Kugelman 2024）——创造了一个不公平的竞争环境。汗与巴基斯坦 all-powerful 的军方机构决裂，导致 PTI 失去了盟友的支持，并遭受了党内迅速的叛逃。随后，一系列政治动机的案件被提起诉讼，针对汗（Reuters 2024-01-31），他被监禁并被取消了参选资格。PTI 的竞选标志（板球棒）在又一起关于党内选举的案件后被剥夺，迫使 PTI 候选人在没有党派身份的情况下参加选举（Bhatti 2024）。

与此同时，PTI 的主要反对党——巴基斯坦穆斯林联盟（谢里夫派）（PML-N）——被预测将成为打击 PTI 的最大受益者。PML-N 的领导人纳瓦兹·谢里夫（Nawaz Sharif）在流亡四年后返回巴基斯坦；腐败案件被稳步驳回，谢里夫的终身禁选令也被取消（Reuters 2024-01-08）。PML-N 还与巴基斯坦人民党（PPP）结盟，在汗被罢免之前共同反对汗。一切似乎都已为 PML-N 和 PPP 重新掌权铺平了道路。

但 2 月 8 日，巴基斯坦人展示了投票的力量，令最精明的政治评论员也感到惊讶。早期结果显示 PML-N 候选人表现不佳，而与 PTI 有关联的（独立）候选人则处于领先地位。这些结果表明选民对现任的 PML-N 感到厌倦，对 PTI 的支持强劲，并且对军方持续介入国内政治感到愤怒。

选举结果的延迟和广泛的舞弊指控进一步削弱了该进程的合法性，并激化了公众对 PML-N 的不满情绪。原本对顺利重返权力充满信心的谢里夫家族，却被迫转向 PPP 和穆塔希达民族运动党（Muttahida Qaumi Movement）进行“权宜婚姻”的谈判，一项权力分享安排现在让沙赫巴兹·谢里夫（Shahbaz Sharif）（纳瓦兹的弟弟）第二次担任总理，PPP 主席阿西夫·扎尔达里（Asif Zardari）第二次担任总统。与此同时，汗仍被监禁，他的支持者和 PTI 候选人仍在抗议选举结果。

军民关系与“同一页”模式

要理解这次选举，就必须将其置于 2018 年以来巴基斯坦混合政治演变的背景下。从 2008 年到 2018 年，巴基斯坦军方接受了多党竞争性选举，产生了联合政府，这些政府随后必须与军方协商合作关系才能执政。自 2018 年以来，军方采取了另一种混合安排，即中央政府（i）在军方帮助下上台，（ii）依靠军方支持以对抗政治竞争，（iii）基于民军共享的执政议程进行治理，以及（iv）接受军方在治理中的主导作用。简而言之，民选文官政府需要与军方“在同一页上”才能执政（Almeida 2019）。

这些混合安排的第一个是 PTI 与军方之间的。汗以反腐民粹主义平台进行竞选，而军方则与最高法院的一个派别结盟，利用宣传、针对竞争对手政党的政治动机案件、逮捕反对党工人和物质及强制性诱因，来削弱现任 PML-N 的选举前景并促成 PTI 的选举胜利（Bajpai and Kureshi 2022）。在 2018 年至 2022 年间，陆军参谋长和总理汗依靠军方控制的情报机构和反腐机构骚扰、逮捕和拘留反对党领导人。

虽然 PTI 在 2018 年崛起时所表现出的行政权力扩张、民粹主义动员和反对派镇压的结合，与近期许多其他国家民主倒退的模式相似（Bermeo 2016），但混合体制的文官和军事领导层并存的双重性意味着其稳定性取决于文官和军事领导层之间持续的协调一致。

到 2021 年，在外交政策、治理以及军方内部重要人事调动方面出现的差异，促使军方得出结论，即使汗与军方在意识形态上有所共鸣，汗也在损害军队的机构利益（Mir and Kureshi 2022）。这次“决裂”为 PML-N 和 PPP 联合组成巴基斯坦民主运动（PDM）提供了机会，该运动在军方的支持下，在议会成功对汗发起了不信任投票。

一种新的“同一页”混合安排就此建立，这次是军方与由军方联合并由 PDM 领导的政党联盟之间。这些政党与军方领导层的议程一致，即（i）削弱汗，（ii）恢复与国际伙伴的关系，以及（iii）获得急需的国际捐助资金。

然而，尽管 PTI 失去了军方领导层的支持，但由于通货膨胀导致经济困难，新联盟领导不力，以及汗不懈的竞选活动，PTI 的人气反弹，尽管它攻击军方在罢免汗的事件中串通一气。在 PTI 于 2023 年 5 月 9 日针对军事设施和基地发动抗议活动之后，针对 PTI 的镇压手段类似于 2018 年针对 PML-N 所使用的手段，但其方式更加肆无忌惮，而且往往更加残酷。

当 PDM 政府的任期于 2023 年结束时，一个新的看守政府上台，由一些官员组成，他们因与军方的关系而获得了职业生涯，并且愿意在政府所有领域维护军方的利益。在看守内阁任职期间，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加强对反军方异见的起诉，确保军方在经济政策制定和其他政府部门的主导作用，并残酷镇压 PTI（Sheikh 2023）。

混合政治仍在继续

PTI 出人意料的选举成功和 PML-N 的糟糕表现让军方吸取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教训。首先，军方操纵公众舆论和管理政治格局的能力是有限的。尽管军方仍然是国家中最受信任的机构，但其政治工程的尝试适得其反，汗的支持者至少部分是出于对军方干预的愤怒而动员起来的（Khan 2024b）。

其次，尽管存在反对军方干预的呼声，军方仍然能够建立一个“同一页”政权。鉴于 PML-N 的表现尤其糟糕，其通往权力的唯一途径是通过公然的军方操纵选举结果，以及军方撮合由 PML-N 领导的联合政府。

因此，PML-N 现在掌权，但其权力完全依赖于军方的操纵和支持，因此该党愿意接受与之相关的所有条件。PPP 在军方的坚持下不情愿地加入了联盟，但拒绝担任内阁职务。相反，它承担了总统和议会中的职位，这些重要职位使 PPP 能够避免为下一届政府将要做出的一些不受欢迎的决定承担责任，特别是为了获得捐助资金。这暴露了新政府的脆弱性及其对军方的依赖。

PML-N 任命了与军方关系最密切的党内领导人沙赫巴兹（Shahbaz）担任总理。它还将几位军方最青睐的、来自即将离任的看守政府的成员纳入了新内阁，并愿意接受军方在多个治理领域的主导作用。因此，巴基斯坦再次出现了一个通过军方在选举中支持并对抗反对派（PTI）而上台的政府。它致力于与军方共同制定执政议程，并愿意将军方及其附属机构纳入治理角色。

因此，军方能够维持自 2018 年以来一直在试验的“同一页”混合安排，这使得军方在不面临重大政治反对的情况下，在国家治理中拥有更强的指导作用。然而，这却以公众对军方公然操纵政治体系的愤怒日益加剧为代价。

“多重危机”与可能性

在巴基斯坦持续的多重危机背景下，大选后的分析表明，新政府未来将面临多重挑战，并对巴基斯坦民主政治的健康发展产生影响。

在政治方面，首先是生存问题。一些人猜测，目前的联合政府可能在任期结束前就会发生内部领导层变动（Ellis-Petersen 2024）。其次，联盟的生存也取决于汗能否与军方进行幕后谈判。如果军方与谢里夫家族“决裂”，并且 PTI 的反对派政治在议会内外持续保持势头，军方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考虑与 PTI 达成替代安排。即使目前的联盟完成了任期，并且 PTI 的反对意见得到遏制，该国也可能会出现根深蒂固的混合政治安排。最理想的情况是，这可能会带来短暂的政治稳定。最糟糕的情况是，这种“稳定”可能需要对宪法自由和人权进行更大的限制。

巴基斯坦拥有蓬勃发展的公民社会，数字和社交媒体的活跃度稳步提高，这意味着对军方侵蚀民主活动的最大反弹力量来自 X（前身为 Twitter）、YouTube 和 TikTok 等在线平台。在大选前夕和之后几天，巴基斯坦当局长时间限制访问这些平台，甚至关闭了手机和互联网服务。随着选举结束后几天关于选民欺诈和选举舞弊的消息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这些平台变得无法访问（X 仍然无法访问），同时警方拘留了更多持批评态度的记者，并镇压了俾路支斯坦、信德省、开伯尔-普什图省（KP）乃至旁遮普省的反对派抗议和 PTI 领导人。

如果这种镇压继续下去，巴基斯坦可能会遭受更严重的民主倒退；而不是新任领导人承诺的选后“治愈”（Dawn 2024-02-11）。反对派力量和异见人士——无论是在中心还是在边缘地区——都将成为国家暴力行为的受害者。从长远来看，这可能会加剧社会政治两极分化，并为更大的政治不稳定铺平道路。

财政困难和经济不满将是未来不稳定的另一个原因，通货膨胀飙升至 23%，造成了生活成本危机。该国继续依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贷款，这将附带严苛的条件和进行艰难而广泛的结构性改革的要求（Rana 2023）。下一笔 IMF 贷款的谈判将在未来几周内进行，在此之前，巴基斯坦可能难以偿还其债务。本届政府还将寻求中东和中国的盟友提供新的贷款（Hussain 2024）。没有 IMF 和友好国家的支持，新领导层不太可能摆脱当前的经济危机，这可能会加剧公众的不满。

最后，联盟的合法性和可信度将受到巴基斯坦边缘地区的不安全、抵抗和武装冲突的考验。在俾路支斯坦，一场反对强迫失踪的社会运动正在兴起。这场运动主要由国家暴力受害者的妇女和家庭领导，已导致国家反叛乱措施受到广泛的地方和国际谴责（Baloch 2024）。与此同时，该省还面临着俾路支分离主义者以及包括伊斯兰国在内的国际联系的武装组织的暴力活动。同样，在开伯尔-普什图省，自 2018 年以来，帕什图人保护运动（Pashtun Tahafuz Movement）一直领导着反对国家和武装分子暴力的抗议活动，而该省继续遭受包括巴基斯坦塔利班（Tehreek-e-Taliban Pakistan）在内的武装分子造成的残酷暴力。这些武装组织与邻国（包括阿富汗和伊朗）的地区联系预示着巴基斯坦外交关系将面临一段艰难时期（Khan 2024a）。

巴基斯坦通往民主的道路不仅在于政府在政治上稳定中心，还在于其赋权边缘地区、解放边缘化人口并逐步收回让给军方的治理空间的能力。持续的抗议活动和当前的反建制公众情绪为所有文官行为者，特别是主流政党，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让他们重新思考“对军方作为造王者（kingmaker）的自满依赖”（Khan 2024b）。他们是否能抓住巴基斯坦政治历史上的这一时刻，并为持久和平与稳定而努力，仍有待观察。■

参考文献

Almeida, Cyril. 2019. “The Regime.” Dawn. September 15. https://www.dawn.com/news/1505305 (Accessed March 15, 2024)

Baloch, Mahrang. 2024. “A new chapter in the Baloch struggle for justice in Pakistan.” Al Jazeera. https://www.aljazeera.com/opinions/2024/2/8/a-new-chapter-in-the-baloch-struggle-for-justice-in-pakistan (Accessed March 15, 2024)

Bajpai, Rochana, and Yasser Kureshi. 2022. “民主威权主义的机制：南亚及其他地区的行政权力去中心化。” Democratization 29, 8: 1375-1396.

Bermeo, Nancy. 2016. “On Democratic Backsliding.” Journal of Democracy 27, 1: 5–19.

Bhatti, Haseeb. 2024. “PTI bat-tered, loses iconic electoral symbol as SC restores ECP order.” Dawn. January 13. https://www.dawn.com/news/1805488 (Accessed March 15, 2024)

Dawn. 2024. “Army chief backs efforts towards ‘healing’ alliances.” February 11. https://www.dawn.com/news/1813201 (访问于 2024年3月15日)

Ellis-Petersen, H. 2024. “选举动荡使巴基斯坦迎来一个软弱且不受欢迎的联合政府。” The Guardian. 2月13日.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4/feb/13/pakistan-election-imran-khan-military-nawaz-sharif-coalition-government (访问于 2024年3月15日)

Hussain, Khurram. 2024. “新总理将面临什么。” Dawn. 2月29日. https://www.dawn.com/news/1817918/what-awaits-the-new-pm (访问于 2024年3月15日)

Khan, Abdul Basit. 2024a. “巴基斯坦新政府面临的安全挑战。” Arab News. 2月19日. https://www.arabnews.pk/node/2462686 (访问于 2024年3月15日)

Khan, Sarah. 2024b. “在巴基斯坦，军方仍在掌控一切。” Foreign Affairs. 3月5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pakistan/pakistan-military-still-running-show (访问于 2024年3月15日)

Kugelman, M. 2024. “巴基斯坦的超现实选举。” Time. 2月7日. https://time.com/6692240/pakistan-election-tragedy-farce/ (访问于 2024年3月15日)

Lodhi, Maleeha. 2024. “选举后的挑战。” Dawn. 2月12日. https://www.dawn.com/news/1813477 (访问于 2024年3月15日)

Mir, Asfandyar, and Yasser Kureshi. 2022. “伊姆兰·汗解散了巴基斯坦议会。这是怎么发生的？” Washington Post. 4月5日.

Rana, Shahbaz. 2023. “巴基斯坦的生存经济危机。” United States Institute of Peace. 4月6日. https://www.usip.org/publications/2023/04/pakistans-existential-economic-crisis (访问于 2024年3月15日)

Reuters. 2024a. “伊姆兰·汗：针对巴基斯坦前总理的刑事案件有哪些？” 1月31日. https://www.reuters.com/world/asia-pacific/main-criminal-cases-against-pakistans-imran-khan-2024-01-31/ (访问于 2024年3月15日)

______. 2024b. “巴基斯坦法院裁定前总理谢里夫可以第四次竞选。” 1月8日. https://www.reuters.com/world/asia-pacific/pakistan-court-scraps-lifetime-election-bans-convicts-2024-01-08 (访问于 2024年3月15日)

Sheikh, Salman Rafi. 2023. “巴基斯坦在没有戒严的情况下拥抱军方统治。” Himal Southasian. 9月29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pakistan/pakistan-military-still-running-show?utm_medium=promo_email&utm_source=lo_flows&utm_campaign=registered_user_welcome&utm_term=email_1&utm_content=20240312 (访问于 2024年3月15日)

■ Zoha Waseem 是华威大学社会学系助理教授。

■ Yasser Kureshi 是牛津大学全球与区域研究学院的系主任讲师。

■ 排版由 Hansu Park, 研究员

    垂询请致：02 2277 1683 (分机号 204) | hspark@eai.or.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