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N 政策簡報] 中國威脅與中國威脅的利用：2024台灣大選

選舉概況

總統及立法委員選舉於2024年1月13日在台灣舉行。民主進步黨（民進黨，或稱綠營）推舉副總統賴清德為其候選人，他同時也是黨主席。中國國民黨（國民黨，或稱藍營）提名現任新北市長侯友宜參選總統。台灣民眾黨（民眾黨，或稱白營）則選擇其黨主席、前台北市長柯文哲作為總統候選人。儘管國民黨和民眾黨最初計劃組成聯合競選團隊，但最終未能達成協議。賴清德的勝選標誌著一個歷史性時刻，這是自1996年實行直接選舉以來，首次有政黨連續贏得超過兩屆總統任期。賴清德以40%的得票率贏得總統職位，其次是侯友宜的34%，柯文哲的26%。

賴清德和侯友宜都屬於傳統政黨的政治人物，缺乏個人魅力，尤其是前警官侯友宜。另一方面，柯文哲是一位具有民粹主義特徵的候選人，在國家層級上表現為政治局外人，不受過去執政記錄的包袱，提供了一個超越藍綠分歧的選擇。他的互動風格有時類似於網路名人，使用直白的語言評論時事或指出社會和政治問題，但在許多情況下並未提出可行的解決方案。年輕人更喜歡柯文哲輕鬆、略帶諷刺的溝通方式。

此次大選的另一部分是立法委員選舉。民進黨在113個席位中贏得51席，失去國會多數席位。國民黨贏得52席，成為最大黨。民眾黨贏得8席。選舉結果使得新民進黨政府成為少數政府。

民進黨與國民黨在承諾與身份認同上的細微差異

統一或獨立是台灣最顯著的政治分歧。一方面傾向於追求台灣獨立，加強台灣身份認同，並減少與中國的經濟貿易關係。另一方面則傾向於統一，在維持台灣身份認同的同時，維持大中華身份認同，並加強與中國的經濟貿易關係。在三位主要總統候選人中，若將其在獨立或統一問題上的立場置於從左到右的譜系上，民進黨在左側，親民黨（PFP）居中，國民黨在右側。儘管存在差異，所有三個政黨都處於政治光譜的中間區域，傾向於維持現狀。

作為一個小國，台灣必須時刻考慮大國的態度。在過去的總統選舉中，總是有四項承諾——兩項對外，兩項對內。在這次選舉中，這一點尤為明顯。首先，民進黨向美國保證，若當選，將不會改變中華民國的國號和憲法，這意味著他們不會追求台灣獨立。在某種程度上，這項保證也針對北京政府，因為主張立即進行憲法改革將加劇兩岸緊張局勢，這不利於他們的選舉前景。民進黨的保證也是為了安撫國內中間選民和淺藍營選民，讓他們感到足夠安全而投票給該黨。另一方面，國民黨向美國保證，若執政，台灣仍將與美國保持緊密聯盟，站在民主陣營一邊，並且不會與中國進行任何政治談判，包括統一問題。國民黨的保證也針對國內中間選民和淺綠營選民，讓他們安心並爭取他們的支持。

除了這些保證之外，兩大政黨還有兩件事情需要捍衛。民進黨主張捍衛台灣的主權和民主，而國民黨則尋求捍衛中華民國。這兩項捍衛都植根於政治認同。儘管國民黨也強調親美立場和加強國防，但他們主張擴大與中國的經濟貿易關係，這引起了親民進黨公民的擔憂。雖然民進黨不主張改變中華民國憲法和國號，但近年來他們推動了一些在歷史和文化上「去中國化」的措施，引起了泛藍支持者的擔憂。在很大程度上，這些捍衛目標是為了動員各自選民基礎的選民，因為這些核心支持者對這些問題更為敏感。

中國威脅與選舉干預

近年來，中國對台灣的威脅達到了新的高度，結合了政治影響和軍事恐嚇。在外交上，中國脅迫並誘使一些國家與台灣斷絕官方關係。在軍事上，軍機越過台灣海峽中線的事件頻繁發生。在兩起事件中，中國還派遣軍艦和飛機繞台巡航，透過軍事演習實際上實施了封鎖。此外，對台灣的威脅性言論持續增加。這些行動引起了台灣大多數民眾的反彈。

在選舉干預方面，中國近年來採取了直接和間接的方式影響台灣的選舉。除了官方恐嚇外，中國還透過各種渠道散播虛假訊息。假新聞透過社交媒體傳播，經常被台灣網友分享，旨在詆毀批評中國及其民主盟友的政黨。即使在選舉之後，也有關於來自國外的選舉舞弊的謠言。雖然主流媒體較少傳播假新聞，但它在社交媒體平台上卻廣泛傳播。

外部勢力還透過邀請鄰里代表、居民和公民組織工作人員前往中國旅行，並給予不同程度的當地待遇來干預選舉（中央廣播電台 2023-12-04）。另一種方法是試圖收買台灣記者並發布虛假的民意調查，這些民意調查缺乏進行組織、抽樣過程和人口統計信息的清晰說明。中國資金還流入了一位立法委員候選人，這是法律禁止的政治捐款來源。

中國威脅的利用

近年來，候選人經常將大選提升到關乎民主生存、主權或國家的選擇高度。在中國日益增長的武力威脅台灣的背景下，這為執政黨利用這種威脅提供了機會。在競選期間，民進黨候選人將自己塑造成台灣主權的捍衛者，並聲稱如果反對派候選人當選，台灣將向中國投降，民主將崩潰，台灣的主權將被削弱。事實上，民進黨透過轉移到中國的干預，例如散播假新聞，來回應其國內政策的 Numerous批評。民進黨在此次選舉中的勝利無疑受到中國持續威脅的影響，加上執政黨對生存威脅的利用。然而，民進黨僅獲得40%的選票，這表明生存威脅的言論可能無法強烈引起大多數台灣選民的共鳴。一些選民可能更傾向於與中國進行更多對話，減少誤判和軍事對抗的風險。

在這次選舉中，年輕人對民進黨的支持不如以往。這次，像審查《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和抗議《香港引渡條例》等事件的缺席，這些事件在以往的選舉中加劇了反華情緒，導致兩岸議題的重視程度降低。選舉前幾個月相對平靜的氣氛，減弱了優先處理兩岸議題的動機。更重要的是，年輕人普遍不希望兩岸關係進一步惡化，特別是考慮到潛在的軍事衝突和對年輕男性的義務兵役要求，這對他們的生命和財產構成了威脅。許多人這次將選票從民進黨轉投民眾黨（王2024）。

另一方面，國民黨也利用中國威脅，將選舉描繪成戰爭與和平的選擇。他們聲稱民進黨提名的候選人賴清德的親台獨立立場和對抗性做法有利於加劇衝突，而年輕人在這種情況下被迫上戰場。賴清德已多次澄清，他不會改變中華民國的國號和憲法。

第二種利用威脅的方式涉及指示所謂的中立政府機構介入以謀取政治利益。透過策略性地提升選舉的重要性，政府為其行動提供了理由。這種情況會破壞公平競爭的環境，並侵蝕公眾信任。例如，選舉前幾天，中國發射了一顆衛星，高飛越台灣上空。國防部發布了空襲警報，稱這是中國的飛彈試驗（中央社 2024-01-09）。這種虛假信息加劇了國家安全威脅感，並可能增加了對執政黨的支持。政府更頻繁的干預涉及指示執法機構在選舉前調查和起訴傳播假新聞和協助中國滲透的政治對手和公民。

近年來，台灣通過了《社會秩序維護法》以應對假新聞，並通過了《反滲透法》以遏制中國對選舉和政治的影響。雖然中國以從事認知戰和滲透而聞名，但民進黨也利用了這種威脅。關於假新聞，批評政府或評論政府政策可能被視為認知戰，導致潛在的法律後果並產生寒蟬效應（吳2023）。關於滲透，民進黨政府在選舉前指示執法機構調查了數十名招募居民前往中國並獲得一些當地待遇的鄰里代表。許多鄰里代表利用補貼旅遊來爭取居民的選票支持（龔2019）。此外，司法部建議加強對來自中國的新移民的審查，以遏制外國影響，這因其針對特定群體而引發爭議。

經濟政策無實質差異

本次選舉主要集中在國家防禦、安全和主權相關議題上，對其他公共政策議題的討論有限。主權議題很大程度上植根於政治認同，並能有效鞏固核心支持者的支持。同時，台灣許多緊迫的社會經濟問題，如勞工退休金制度的潛在破產、嚴峻的人口結構挑戰、全球暖化、勞動力短缺以及能源補貼的財政成本，都未得到足夠的關注和討論。相反，三位候選人和媒體主要關注攻擊對手在房地產持有方面的微小瑕疵。

三位候選人確實提出了一些處理這些關鍵問題的政策，但缺乏深入討論和足夠的公眾關注。此外，三位候選人經常迴避通過可能損害某些群體利益的措施來解決問題的根源。例如，關於勞工退休金制度不斷增長的赤字，所有三位候選人都迴避討論增加勞工繳款的可能性。相反，他們承諾繼續使用政府預算來彌補赤字。

在實際政策方面，三組候選人在產業、勞工、教育、住房和衛生政策方面沒有顯著差異。在能源問題上，國民黨和民眾黨主張繼續使用核能，而民進黨則希望盡快淘汰核能。候選人之間在政治立場上最顯著的分歧在於兩岸關係。

在兩岸關係方面，候選人都主張與美國建立緊密的聯盟，加強台灣的國防嚇阻能力，並在平等和尊嚴的基礎上與中國大陸進行對話。美國學術界和媒體預計，無論哪位候選人當選，美中台關係不會出現重大變化。所有候選人都訪問了美國，會見了大學和智庫的學者，並與美國官員舉行了討論，確保他們對這些關係的立場得到清晰的理解。

然而，「平等和尊嚴」的概念被三個政黨以不同的方式解釋。侯友宜接受「一個中國，各自表述（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框架。他也拒絕台灣獨立，並警告戰爭的風險。與其前任一樣，賴清德不接受「一個中國」，認為這相當於「一國兩制」。國民黨指責賴清德的親台獨立立場會引發軍事衝突，而賴清德則認為國民黨的政策是投降。柯文哲的立場更為模糊。此外，在兩岸經濟關係方面，賴清德強調經濟與國家安全之間的緊密聯繫，以及台灣應減少對中國的依賴，同時加強與其民主盟友的經濟聯繫。另一方面，國民黨則傾向於與中國大陸建立更強的經濟聯繫。總體而言，與國民黨過去的總統候選人相比，新的國民黨候選人更傾向於強調民主制度和台灣主權，並對北京政府表示不信任。

結論

大選的主要主題是中國威脅及其利用。前者關乎民主的生存，後者關乎民主的潛在退化。由於所有候選人都支持與美國建立強大的聯盟，強調台灣的國防能力，並主張維持現狀，因此對民主的生存應較少擔憂。然而，仔細監控干預並與盟友保持密切合作仍然至關重要。另一方面，透過以威脅主導選舉和影響所謂的中立政府機構以謀取政治利益來利用生存威脅，引發了對民主運作的擔憂。平衡國家安全需求與維護民主原則是新政府必須面對的一項重要任務。

對於未來的行政與立法關係，新總統將面臨少數政府的局面。新政府可以選擇與不同政黨進行選擇性合作以確保多數席位，但政策上的妥協將不可避免。推動重大的親獨立政策將充滿挑戰，因為藍營和白營在意識形態上都不太傾向於獨立，更不用說需要四分之三以上立法委員批准的憲法修正案了。然而，在與社會經濟議題相關的法案上，除了兩岸關係之外，各政黨之間仍有可能合作。這種模式可以從民進黨總統陳水扁執政時期（2000-2008）的經驗中看到，當時也是一個分裂的政府。■

參考資料

中央廣播電台. 2023. “中國招待北市里長涉介選 檢方掌握情資偵辦中” 12月4日。https://www.rti.org.tw/news/view/id/2188599（2024年1月28日查閱）

中央社. 2024. “國家級警報衛星誤譯成飛彈 國防部致歉” 1月9日。https://www.cna.com.tw/news/aipl/202401095003.aspx（2024年1月28日查閱）

龔，威廉（William Kung）。2019. “從「雙棲里長」到「里長組黨」，中國因素如何深入台灣選舉基層？”報導者. 12月13日。https://www.twreporter.org/a/2020-election-chief-of-village-party-united-front-china（2024年1月28日查閱）

王宏恩（Austin Horng-En Wang）。2024. “王宏恩／2024總統大選：走不出去的兩大黨、崛起但有隱憂的第三選擇”. 報導者. 1月14日。https://www.twreporter.org/a/2024-election-wang-austin-horng-en-view（2024年1月28日查閱）

吳，親恩（Chin-en Wu）。2023. “台灣的公民空間受到中國虛假訊息及政府令人擔憂的立法回應威脅。” ADRN政策簡報。2月10日。http://adrnresearch.org/publications/list.php?idx=294（2024年1月28日查閱）

■ 吳親恩是台灣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 排版：朴汉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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