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N 简报] 斯里兰卡的“阿拉伯之春”时刻：亚洲最古老的民主国家能否度过危机？

斯里兰卡，亚洲最古老的民主国家，正处于历史的关键转折点。这个拥有2200万人口的岛国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经济和政治危机。由于政府对经济的管理不善引发了近乎崩溃的局面，斯里兰卡目前正笼罩在民众的巨大愤怒和日益加剧的街头抗议之中。抗议活动始于3月初，最初规模较小，以烛光游行为主，但很快就升级为席卷全国、规模巨大的反对现任拉贾帕克萨家族及其不当行为的抗议浪潮。在“戈塔回家”和“拉贾帕克萨家族回家”等民众口号的呼喊下，包括学生、教师、医生、妇女以及各行各业的人们走上街头，反对拉贾帕克萨政府。当总理 Mahinda Rajapaksa 的支持者在3月9日对示威者发动残酷袭击时，引发了示威者自发的、大规模的反击，导致一名执政党议员死亡，数名平民丧生。[1] 为了平息迅速蔓延的暴力动乱，总统 Gotabaya Rajapaksa 说服了他的长兄、时任总理 Rajapaksa 辞职。持续的动乱导致愤怒的示威者袭击了执政党领导人的财产，并烧毁了拉贾帕克萨家族在汉班托塔市的祖宅，迫使前总理携家人逃往海军基地寻求安全。[2] 这个岛国似乎正处于“阿拉伯之春”的边缘。[3]

该国在一个月内第二次进入紧急状态，抗议活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与此同时，总统 Gotabaya 已重新组建了一个两党联合政府，令人意外地吸纳了反对党领袖 Ranil Wickremesinghe 担任新总理，以引导国家走向更安全的未来。然而，随着燃料和其他必需品因支付平衡危机而缺货（导致13小时的停电），经济危机仍在持续，街头抗议者仍在要求总统 Gotabaya 辞职，很难看到当前的危机将如何化解。

导致斯里兰卡经济崩溃的原因是什么？

是什么将这个原本相对繁荣的岛国（顺便说一句，它已经实现了中等偏上收入国家的地位）推入了如此困境？导致该国陷入财政危机的最直接因素是 COVID-19 大流行和乌克兰战争。自2020年初以来，疫情严重影响了该国主要的创收部门：旅游业。在过去两年里，由于游客数量急剧减少，数百万人失去了生计，导致国家经济产出整体损失高达12%。[4]此外，疫情还对服装业和茶叶出口等其他关键创收部门产生了负面影响，同时也挤压了侨汇收入。[5]因此，该国本已脆弱的经济，在2019年复活节爆炸事件的冲击下摇摇欲坠，[6]通过这些与疫情相关的冲击而进一步暴露。随着疫情在2022年初开始消退，经济出现了一些复苏迹象。然而，俄罗斯对乌克兰的袭击导致全球燃料和食品价格飙升。[7]这进一步影响了该国本已不稳定的国际收支状况，迫使领导层争相寻求外国援助以满足其迫切需求。由于该国无力安排外汇，已削减了包括燃料、食品和药品在内的基本进口。这导致了汽油等基本燃料的缺货，以及频繁的停电、加油站的长队，以及许多商店中基本商品、药品和其他必需品的短缺。危机之深，以至于尽管印度和中国等国提供了紧急援助，科伦坡仍在4月12日违约了所有外债，并寻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紧急援助。

经济危机背后的深层结构性因素

虽然 COVID-19 大流行和乌克兰战争极大地暴露了斯里兰卡经济的脆弱性，使其陷入自20世纪30年代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但这场危机实际上有更深层次的结构性根源，可以追溯到第一个拉贾帕克萨政府（2005-2014年）。[9]在2009年战胜泰米尔猛虎组织的历史性胜利之后，马欣达·拉贾帕克萨政府开始实施雄心勃勃的基础设施项目。在应对全球金融危机的背景下，政府从中国获得了易于获得的贷款，用于建设汉班托塔港、马塔拉·拉贾帕克萨国际机场和科伦坡港口城等大型基础设施项目。虽然基础设施的推动有助于建筑和房地产等非贸易部门，并提供了暂时的增长，但汉班托塔港和马塔拉·拉贾帕克萨国际机场等一些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却成为了糟糕的投资选择，因为它们为岛国带来的外汇收入很少。[10]与此同时，斯里兰卡迅速成为负债最多的国家之一，商业债务（主要来自中国）从2006年的仅7%飙升至2019年的高达55%。[11]截至2019年初，国际主权债券的比例高达38%（不包括中国持有的另外10%），而历届政府对巨额债务的积累几乎不予理会。由于出口外汇收入一直不佳（部分原因是2019年复活节爆炸事件严重影响了该国旅游业这一关键部门），政府严重依赖出售债券来维持其外汇储备。然而，随着疫情挤压经济活动，以及大部分资本市场受到影响，债券市场遭受重创，进一步侵蚀了该国的财政稳定。

民粹主义政策

在疫情之前和期间的若干民粹主义政策进一步加剧了经济管理不善。拉贾帕克萨家族在2019年赢得选举后，他们采取的第一个重大经济决策是大幅减税，尽管专家警告说，此类减税将严重打击政府收入。[12]随后，这个僧伽罗民族主义政府又突然决定转向有机农业，而未咨询任何农业专家。[13]在2021年疫情期间，拉贾帕克萨政府实施了这项计划，禁止进口合成肥料，并强迫200万农民转向有机农业。这一考虑不周、民粹主义的决定导致大米和茶叶等主食产量急剧下降。例如，在该计划实施的头六个月里，大米产量下降了20%，迫使该国从国际市场进口价值4.5亿美元的大米，而这种国家主食的国内价格上涨了近50%。[14]化肥禁令也对茶叶作物产生了毁灭性影响，而茶叶是该国主要的创汇来源。

尽管政府部分解除了对茶叶和橡胶等出口作物的禁令，但要恢复到禁令前的势头仍然困难重重。面对不断上涨的通货膨胀、飙升的物价以及愤怒农民的大规模抗议，政府最终撤销了关于有机农业及相关措施的决定，但成效甚微。几年前还曾被自豪地誉为“中等偏上收入国家”，如今却有超过五十万人重新陷入贫困。拉贾帕克萨家族鲁莽而民粹的决定被《外交政策》杂志恰如其分地总结道：“斯里兰卡危机背后是种种幻想破灭、技术官僚的傲慢、意识形态的错觉、以权谋私和纯粹的短视，这既牵涉到该国的政治领导层，也牵涉到所谓可持续农业的倡导者：前者将有机农业承诺视为削减化肥补贴和进口的短视之举，后者则认为该国农业部门的这种转型有可能成功。” [15]

裙带关系和腐败

专家将斯里兰卡当前面临的经济和政治危机与裙带关系联系起来。[16]普通斯里兰卡人将经济混乱归咎于拉贾帕克萨家族腐败、浪费和寡头统治。该家族有多达六名成员担任政府要职。[17]虽然第三个兄弟 Gotabaya Rajapaksa 担任总统，但长兄 Mahinda Rajapaksa 直到3月9日一直担任总理。兄弟 Basil Rajapaksa 担任关键的财政部长，而 Mahinda 的儿子 Namal 则担任体育和青年事务部长。虽然该家族对政治的铁腕统治始于内战时期（2005年），但他们真正掌控斯里兰卡始于2010年，当时 Mahinda Rajapaksa 以更大的多数优势赢得连任。连任后，Mahinda 不仅任命他的兄弟和亲戚担任要职，他还积极争取中国的投资，在他的家乡建造了许多昂贵的形象工程，给国家财政造成了巨大损失。[18]虽然拉贾帕克萨家族因腐败和裙带关系指控而在2015年失去权力，但他们在复活节爆炸事件的背景下，于2019年赢得了压倒性的授权。

当 Gotabaya 成为总统时，他任命他的长兄 Mahinda 为总理。他的另外四名家族成员被分配了关键的部长职位，使该家族完全掌控了斯里兰卡政治。由于权力几乎不受制约，该家族是许多加剧当前经济危机的鲁莽决策的根源。例如，2013年启用的马塔拉·拉贾帕克萨国际机场被嘲笑为“世界上最空荡的机场”。[19]甚至决定转向有机农业以及最初不寻求 IMF 救助的决定，也完全是拉贾帕克萨家族做出的。最近，总统 Gotabaya 承认这些错误导致了当前的经济动荡。[20]换句话说，家族统治以及不受约束的权力和有罪不罚，极大地助长了这个岛国当前的混乱局面。

斯里兰卡将走向何方？

斯里兰卡能否在没有重大政治地震的情况下度过危机？新任五届总理 Ranil Wickremesinghe 的任命能否结束持续的政治动荡？总统 Gotabaya Rajapaksa 和拉贾帕克萨家族的未来将如何？这场抗议运动是否会促进斯里兰卡建立一个更宽容、更具包容性的民主？目前，很难预测亚洲最古老的民主国家将走向何方。然而，有几件事似乎是确定的。首先，尽管总理 Mahinda Rajapaksa 已辞职，但持续的全国性抗议活动很可能将结束拉贾帕克萨家族在斯里兰卡长期掌权。虽然总统 Gotabaya 正在拼命维持权力，但考虑到脆弱的经济形势和持续广泛的抗议活动，他可能时日无多。这样的发展可能对斯里兰卡民主有利，因为它将为民主进程中的新政治参与者创造机会。其次，持续的政治动荡可能会导致废除行政总统制，并恢复19条宪法修正案，该修正案禁止总统随意解雇总理。[21]这些是抗议运动的主要诉求，现任政府在 Gotabaya 的领导下对这些措施持开放态度。顺便说一句，在被迫辞职之前，总理 Mahinda Rajapaksa 曾提出第21条宪法修正案，废除第20条宪法修正案，并恢复第19条修正案的关键条款。[22]这项修正案将结束被滥用的行政总统制，并恢复议会的权力，这将是斯里兰卡民主的一个重要里程碑。[23]

第三，这场危机带来了少数族裔如泰米尔人、穆斯林和基督徒与僧伽罗主体民族之间团结和包容的新希望。在一次务实的展示中，被疏远的少数族裔已联手僧伽罗主体民族，推翻了那个孜孜不倦地利用两极分化和少数族裔疏远来谋利的僧伽罗民族主义政府。著名政治学者 Jayadeva Uyangoda 将 Mahinda Rajapaksa 支持者试图摧毁的抗议地点“GotaGoGama”恰当地称为“民主的世俗圣地”。[24]抗议现场持续有数千各信仰和族裔的人士前来，表达对民主和包容的支持。许多有影响力的佛教僧侣公开声援穆斯林和基督教少数群体。总之，这场危机预示着斯里兰卡世俗和多元文化未来光明。

最后，这场危机为斯里兰卡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重新评估其对中国过度依赖的状况，并扩大和深化与亚洲和西方主要民主国家的接触。如前所述，斯里兰卡当前的经济危机带有长期的中国阴影。拉贾帕克萨家族积极寻求中国介入该岛国的经济和政治事务，并已造成严重后果。然而，如今该国陷入严重的财政困境，中国则表现得不那么灵活，采取了更为强硬的债务偿还方式，对普通民众的苦难鲜有顾及。[25] 相比之下，印度和日本等亚洲民主国家，在拉贾帕克萨家族统治期间尤其遭受了歧视性政策，却在提供财政和物质援助方面表现出更大的敏感性和敏捷性。例如，印度迅速开通了两笔各15亿美元的信用额度，用于购买食品、药品和其他必需品，并提供了20亿美元的延期支付，从斯里兰卡中央银行支付至印度中央银行。[26] 在中国和拉贾帕克萨家族都面临联合反对派和民众日益严厉审查的关键地缘政治时刻，新德里和华盛顿有机会填补这一空白，引导该岛国摆脱中国的影响。[27] 随着天平逐渐远离中国，必须鼓励斯里兰卡转向国际社会和多边机构，以摆脱当前的危机。■

[1] [6] Nisha Arunatillake,https://www.ips.lk/talkingeconomics/2020/04/03/easter-attacks-in-2019-vs-covid-19-outbreak-of-2020-what-lies-ahead-for-sri-lanka/

[7] Gerry Shih，《乌克兰战争如何将斯里兰卡的经济危机变成灾难》，2022年4月17日。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2022/04/17/sri-lanka-crisis-default-ukraine/

[8] Mujib Mashal，《纽约时报》，2022年5月17日。https://www.nytimes.com/2022/05/17/world/asia/sri-lanka-fuel-economic-crisis.html

[9] S.D. Muni，《斯里兰卡经济和政治动荡的根源》，《印度斯坦时报》，2022年4月9日。https://www.hindustantimes.com/opinion/the-roots-of-sri-lanka-s-economic-and-political-turmoil-101649428821069.html

[10] Dushni Weerakoon，《斯里兰卡濒临边缘：疫情和乌克兰战争如何导致经济崩溃》，《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2022年4月14日。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sri-lanka/2022-04-14/sr

[11] Devaka Gunawardena and Ahilan Kadirgamar，《斯里兰卡危机政治经济学》，《经济与政治周报》Economic and Political Weekly，2022年4月30日。https://www.epw.in/journal/2022/18/perspectives/p

[12] Ted Nordhaus and Saloni Shah，《外交政策》，2022年3月5日。https://foreignpolicy.com/2022/03/05/sri-lanka-organic-farming-crisis/

[13] 同上

[14] 同上

[15] Dilrukshi Handunnetti，《拉贾帕克萨家族的垮台：裙带关系如何让斯里兰卡陷入困境》，《The Wire》The Wire，2022年5月10日，[25] 同上

[26] C. Raja Mohan，《南亚各地，美印联手对抗中国》，《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2022年4月6日。https://foreignpolicy.com/2022/04/06/us-india-china-sri-lanka-geopolitics/

■Niranjan Sahoo是新德里观察家研究基金会的高级研究员。

■ 排版由Jinkyung Baek ，研究部主任·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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