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特刊] ⑤ 缅甸公民社会为民主不懈奋斗：对EAI缅甸合作项目的反思

2021年2月1日，历史的又一悲剧以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被记录在缅甸首都内比都一位健身操教练的摄像机中。视频显示，军方的一系列车辆驶入联邦议会，企图夺取控制权。由于新冠疫情，这位健身操教练戴着口罩，做着一系列年轻化的动作。当镜头聚焦于2021年时，背景中的车队却让人强烈地联想到1962年和1988年。

缅甸的民主历程充满坎坷。即使在摆脱殖民统治、建立独立政府之后，也未能克服政府的无能以及政治和社会的分裂环境，最终导致军政府夺取政权。1988年反对军事独裁无能和腐败的民众抵抗运动“8888起义”，以及1988年由僧侣加入的“黄袍僧侣革命”，均因军方的暴力镇压手段而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被挫败。缅甸军方已成为一个专业的政变组织，以恢复国家整合和秩序为名，轻易夺取政权，并给在民众抵抗中流血牺牲的人们留下挫败的创伤。民主与自由，只有在被军方作为恩赐的“纪律”加以实践时，才得以有限地实现。

然而，缅甸民众对民主的渴望并未因此轻易受挫。尽管许多民主活动家在此过程中被监禁或流亡海外，但公民社会在等待结束军事独裁、争取自由的时机时，不断积累着内部力量。2015年，机会终于降临。昂山素季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NLD）在11月的大选中以压倒性优势击败了登盛政府的团结与发展党（USDP），终于结束了长期的军事独裁历史。超过75%的合格选民参与了投票，团结一致的公民社会意志通过民主进程取得了政治胜利。

然而，与以往相比，军方在2021年政变中似乎未能轻易得手，此次政变至今仍未完成。尽管与政变初期相比有所减弱，但街头抵抗仍在仰光和曼德勒等主要城市持续。这是抵抗策略的战术性转变，旨在迅速应对射杀抗议者等暴力镇压。缅甸民众广泛支持旨在恢复民主的民族团结政府（NUG）。为NUG活动筹集的债券在十小时内售罄。当然，购买者并非期望获利。这更多地反映了缅甸人民对恢复民主的渴望。

目前，缅甸军方正试图通过无差别暴力维持其权力，而公民不服从运动（CDM）和民主派别则在为恢复民主创造机会，并持续传递抵抗信息，双方正进行着一场紧张的对峙。

1. 2015年大选与缅甸公民社会面临的挑战

2015年，缅甸公民社会正为历史性的机遇进行着低调的准备。根据登盛的自由化政策，被监禁的民主活动家获得释放，流亡海外并支持国内抵抗运动的异见人士也返回家园。这些具有前瞻性的自由化政策放松了军方的控制，过去的民主活动家们开始在公民社会内部寻求新的途径来推动缅甸的政治发展。

他们的祖国已经改变。在印度支那半岛最后一块充满潜力的土地上，外国资本涌入，为曾一度仅依赖中国的经济注入了新的动力。缅甸居民也迅速适应了不断变化的电信技术，积极在网络空间形成社交网络。过去那种走上街头、举着标语牌、对着扩音器喊话的老式抗议方式，已不再吸引缅甸改变后的公民社会。民主活动家们深知，缅甸公民社会需要提升其能力，以便能够抓住并发展民主机遇。因为他们明白，仅依靠少数政治领导人无法保证民主的发展和成就。

他们关注到定于2015年11月举行的议会选举。如果选举如政府承诺的那样举行，这将是结束军事独裁、建立民主文官政府的绝佳机会。这需要拥有投票权的公民积极参与。公民社会团体联合起来，在议会选举前为缅甸人民组织了投票教育。由民主活动家组成的公民社会团体走遍全国，为各地公民提供投票教育。议会选举不仅涵盖联邦议会，还包括中层地区议会，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这是一个复杂而艰巨的挑战，因为他们很少有机会投票。因此，他们需要培训和示范来理解如何投票。公民社会组织走访了大小村庄，在全国范围内提供投票教育。高识字率和民众强烈的民主愿望相结合，提高了教育的有效性。2015年大选的高投票率，得益于当年遍布全国的缅甸公民社会活动家们的辛勤付出。

这些民主活动家及其创立的公民社会组织，无法预见选举后将面临的挑战。过去的倡导或活动团体无法像过去那样发挥有意义的作用。必须考虑在实现民主的历史性机遇中，哪些角色和责任能够做出贡献。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亚洲未来研究所（EAI）与缅甸当地的公民社会组织合作，推动了该国公民社会的建设。该计划旨在将缅甸的公民社会组织转变为能够引领民主议程发展、应对政策挑战并为缅甸民主发展做出贡献的智库。

该项目围绕两大主要轴线展开。第一是经验分享。缅甸人民对韩国的民主和政治发展经验及其经济成功非常感兴趣。此外，亚洲未来研究所作为一个小型、私营、独立的智库，不仅在韩国，而且在全球范围内都具有影响力，这为缅甸公民社会组织规划未来组织发展方向提供了现实的参考。然而，这种分享并非单向的知识和经验传递。亚洲未来研究所也需要了解和探索这个国家，因为它希望将其研究范围拓展到政治和经济潜力巨大的东南亚地区。自独立以来，外界对现代缅甸所经历的丰富历史、政治经济挑战和社会问题的了解甚少。亚洲未来研究所寻求通过深入了解缅甸的政治和社会，来拓展其在亚洲民主领域的研究。认识到韩国对发展中国家的援助主要集中在经济领域，亚洲未来研究所试图在缅甸寻找一个典范案例，即作为世界上唯一一个从受援国转变为捐助国的韩国，可以通过分享经验，在公民外交方面发挥实际作用。

第二条轴线是亚洲未来研究所的全球网络。亚洲未来研究所一直致力于构建一个以自身为中心、汇集主要专家和组织的网络，并在区域和全球层面推广其成功经验。在区域层面，亚洲未来研究所创建并持续领导着亚洲民主研究网络（ADRN），这是一个旨在应对民主危机和发现研究议程的民主智库网络。以此为基础，亚洲未来研究所首先在缅甸建立了民主研究网络，然后作为桥梁，将该网络与更广泛的亚洲区域网络连接起来，从而建立了一个框架，以提升缅甸及其支撑其发展的公民社会的能力。正如人类通过社会内部的相互交流而成长一样，缅甸的公民社会组织也建立了相互交流的渠道，并通过参与亚洲未来研究所建立的区域网络，能够与其在亚洲其他地区的智库发展沟通渠道。

我们于2015年8月举办了第一次研讨会，分享经验并讨论政策研究。在此期间，昂山素季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在缅甸历史性选举中获胜，并建立了民主文官政府。次年，韩国爆发了烛光集会，并通过民众的力量推翻了缺乏问责制的政府。亚洲未来研究所及其在缅甸的合作伙伴分享了各自国家民主历史的生动叙述。

2. 公民愿望与NLD政府的局限性

2010年代后期，缅甸公民社会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其中，民主人士的努力在发展公民社会能力方面起到了关键作用。在“8888起义”之后，军方关闭了仰光大学，因为那里曾是学生运动的中心。此外，除医学和技术领域外，任何其他人文或社会科学领域的Higher Education要么受到极大限制，要么被完全禁止。军方在剥夺人民受教育权利的同时，觊觎着权力的自主性。在部分自由的环境下，缅甸公民社会致力于弥补教育权利被剥夺的状况。

这是亚洲未来研究所与其在缅甸的合作伙伴机构进行的主要工作之一。Sandhi Governance Institute举办了女性领导力项目，旨在赋能下一代女性成为缅甸的领导者。仰光政治学院恢复了公民层面的政治学教育，而这项教育曾被军方禁止在公立大学开设。Open Myanmar Initiative建立了一个政治人物数据库，并维护着政府和议会的最新数据，负责向公众以及国内外研究人员提供这些数据。曼德勒年轻医生创立的Yone Kyi Yar知识传播学会建立了一个社区图书馆，为年轻一代创造了一个建设性讨论的场所。位于克钦邦首府密支那的Naushawng发展研究所与海外非政府组织合作，为被边缘化的少数民族青年提供教育机会，这些青年群体在公共教育服务中往往被忽视。

正如2015年公民社会组织在全国范围内开展的投票教育取得了成效，其加强公民社会能力建设的活动也获得了动力。缅甸民主研究网络（MDRN）通过与亚洲各智库网络的联系，借鉴了海外的成功经验，并将其发展为国内议程。来自亚洲及世界各地的民主专家和学者访问仰光，分享他们的知识和经验，并通过社交网络进行了顺畅的交流。在2020年大选前，这些团体进行了比五年前更有系统的投票教育。尽管新冠疫情的出现带来了诸多限制，但这些组织仍成功完成了他们的研究项目，并对缅甸人民进行了民意调查。

然而，最初看似怀揣民主抱负的NLD政府，未能充分应对民主挑战。当军方既得利益与民众的民主诉求发生冲突时，他们背弃了民主价值观。这或许是因为担心军方再次夺权，或许是政治精英的特质使然，但无论如何，他们似乎与军方达成了战略伙伴关系。即使在登盛时期也得到保障的公民社会成员与议员之间的沟通渠道未能正常运作，政府试图规范和管理公民社会组织和海外非政府组织的自由活动。NLD对军方针对罗兴亚人的暴力行为保持沉默。校园政治言论被禁止，言论自由未获保障，学生运动领袖被捕，并采取措施限制少数群体在2020年选举中的投票权和参选资格，比2015年更为严格。新冠疫情被用作借口，禁止竞选活动，并禁止媒体自由报道。只有国家广播被法律允许。将NLD称为“民主独裁”的批评并非夸大其词。

尽管在2020年大选中以压倒性胜利获得了公众的广泛支持，但NLD政府除了公众支持外，别无政治资本，在面对军事政变时悄然垮台。公民们再次承担起历史的重任。

迄今为止，已有许多人在抵抗军事政变中丧生。截至2021年12月25日，官方死亡人数已达1,375人。8,254人被监禁，其中39人被判处死刑。两名未成年人被判处死刑。当然，这些是官方数字，有猜测认为牺牲的无辜平民数量远超于此。

缅甸的公民不服从运动采取了多种形式。早期，大规模集会是抗议活动的核心，每晚人们敲打锅碗瓢盆以传递抵抗信息。他们还会在每晚熄灯一段时间，通过卫星向世界展示一个黑暗的缅甸，并传达抵抗的决心。随着军方持续残酷镇压抗议活动，抗议者转向快闪族，进行瞬间聚集和消失的游击式示威。他们用填充玩具熊代替真人放在街头进行抗议。他们写下巨大的“我们要民主”字样，以便从空中飞过的任何人都能看到，并在Facebook上分享人们做出三指敬礼的照片。

除了示威活动，反对军政府的公民不服从运动（CDM）仍在蔓延。早期，抵制军方企业生产的工业产品十分普遍。目前，人们拒绝纳税，以在财政上向军政府施压。停止缴纳电费已开始导致大范围停电，但公众愿意暂时忍受无法用电的不便。尽管新冠疫情蔓延，公众已不再期望政府会保护他们的健康和安全。公共服务瘫痪，公民自谋生路。随着CDM的持续进行，旨在打击军方，政府与公民社会之间的鸿沟已变得无法弥合。

缅甸人民持续呼吁国际社会支持该国恢复民主。缅甸驻联合国大使的勇敢声明以及缅甸小姐在环球小姐选美比赛上的含泪呼吁，至今仍让世界各地许多人记忆犹新。然而，包括联合国在内的国际社会，仅重申了对缅甸的声明，未能采取任何实际措施来缓解当地人民的苦难。中国实际上在支持敏昂莱政权，东盟也因承认军方为缅甸官方代表而受到批评。最近，柬埔寨首相洪森访问内比都，会见了敏昂莱。民主国家并未采取任何实际措施予以回应。缅甸人民已停止了几个月前那种对联合国和国际社会的含泪呼吁。全球社会在缅甸挣扎时袖手旁观，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缅甸人民正在进行一场没有人会为他们而战的斗争。

3. 结语

军方控制内比都已一年有余。然而，缅甸局势仍未有解决的迹象。军方继续对脆弱的少数民族和无辜平民施加无情的暴力。民族团结政府（NUG）尚未聚集足够的力量和资源来采取行动。民众的抗议活动仍在城市街道上持续不断，一些年轻人甚至拿起武器。曼德勒的医生们，作为MDRN的成员，正在曼德勒领导和平的公民抗议活动。一位梦想建立联邦缅甸的少数民族学生表示，他已加入革命军。与此同时，一对年轻夫妇迎来了新生儿，一对新人宣布了他们即将结婚的消息。这场被称为“春季革命”的抵抗运动丝毫未减弱。在这场严酷的革命中，缅甸人民的生活仍在继续。愿历史站在他们一边的时刻早日到来。■

■ 申荣焕（Young-Hwan Shin）是韩国高丽大学和平与民主研究所的附属研究员，以及大邱女性家庭基金会的总经理。他拥有韩国高丽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他的研究兴趣包括朝鲜半岛和东亚地区的地缘政治以及传统与非传统方法下的和平与安全，以及发展方面的国际合作。他曾是位于韩国首尔的亚洲未来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参与了涵盖朝韩关系、韩美同盟以及缅甸发展合作的研究项目。近期出版物包括《缅甸被军方“驯服”的破碎民主：对新兴民主程序质量的分析》（2022年）、《中国在陆地和海洋上的不对称策略：基于尼古拉斯·斯派克曼地缘政治理论的分析》（2021年）、《日本是东亚的“英国”吗？日本在朝鲜半岛的长期战略的地缘政治分析》（2020年）等。

■ 排版 全周炫（Juhyun Jun）未来、创新与治理团队负责人ㆍ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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